风户葵常常做梦。
但其实人类的话,都会这样吧,也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这样。
无论是睡眠中的[梦]还是常常令人迷失在自己幻想中的[梦],人只要存在思想、欲|望,那么最后的终结都逃不过梦。
失败者做关于得不到的白日梦,成功者做关于不满足的白日梦。
这是无一不让人沉醉的东西。
因为每个人都有渴望的东西。
那么——
风户葵渴望着的东西是什么呢?
她看见灯柱之下松松垮垮站着的人,血红的眼瞳闪着幽幽的光芒,脸上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寡淡的神情。
白炽光从少年炸起来的发尖分散射开,细小的尘埃在其中飘荡,他冲她招了招手,像是呼唤一种弱小动物一样的动作。
风户葵没有动,可能她也动不了,她只能听只能看从而被迫接受,就连对方因为不耐烦直接走过来抱住她一样。
怎么会这样呢?
她问自己。
他的怀抱是跟想象中的炙热,连带着硬生生把骨头碾碎的力量,恨不得将她揉碎。
甘油的味道崩坏了世界的秩序,刺眼的路灯、灰色的水泥路面被黑蓝色剔透的果冻包裹着在一瞬间产生裂痕。
世界像是镜子一样碎的七零八落,唯独风户葵跟对方保留下来。
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炙热的火焰在他的身边游走,她看见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被触摸的地方变成了无法平息的地狱火聚集地。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的。
在没有办法发出声音的虚幻世界,风户葵仍然固执地这么想,即使她已经要在这让人羞耻的的拥抱里溺亡。
她曾经做梦,梦里两个人拥吻,从舌尖传递过来的触感是绵软的温柔。
仿若沉溺深海。
她梦见对方顺着唇角亲吻皮下的血管,也梦见对方尖锐的犬牙刺入其中将血液一点一点吸吮殆尽。
像一只不能满足的野兽。
啃咬跟撕裂,成了被迷惑之后的忽略疼痛的愉悦。
她扬起脖子,血液倒流的闭塞感让耳朵嗡鸣,絮絮叨叨连绵不绝的声音像是夏日里飞来飞去的蚊虫。
卑劣、假清高、傲慢。
明明渴望的东西却非要为了过分的自我被抛弃,别人的好意成为自己随意玩弄的东西,妄图掌控一切又偏生不愿行动最终只能仰望。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一半是至高愉悦的满足、一半是无法舍弃的自我厌恶。
两种极端无法融合,只能成为风户葵无法抉择的混沌体。
[臆想跟现实,你分不清了。]
只是突然,一个声音劈开了混沌。
紧接着是千年前冰川里的水,与火交融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溺亡的人被突然从深海中拉出,□□裸的空气紧贴着神经末端,迷迷糊糊的世界瞬间清晰起来。
她醒了。
还没等风户葵从幻觉中彻底清醒过来,一只手带着一种莫名的粗粝感,像是刮刀上参差的齿痕,刮过她的骨头刮过她的血肉,磨搓出赎罪的形状。
陌生的触感成了惊兔头上的一片叶子,风户葵深蓝色的眼睛忽然闪过一道光只是很快又消失不见。
“怎……”她嘴里呓语。
手的主人没听清:“什么?”
“你……”
男人厌烦了,伸手掐在少女白皙纤长的脖子上,开口骂到:“一个女表子,狗娘养的!等老子办完事我看你——”
他挥开少女的手,撕开最后的禁锢,像一只猪猡开始啃食。
黏腻的口水从陌生人的嘴里涂抹在自己的颈间,令风户葵一瞬间打了个机灵,她恢复清明的视线看着陌生男人的头埋在自己身上——从尾椎蔓延过来的颤栗让她尖叫——
“啊!!!”
无风自起,隔着一条街的便利店里的店员小哥看着手里的货单,突然看向外边呼啸而过的旋风,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崩裂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犬吠伴随着男人破口大骂。
很快就又没了声息。
店员小哥看着外面越发猛烈的狂风卷起绿色的叶子细小的砂石拍在便利店的玻璃门面上,他身在建筑物里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挠着头问另一个人。
“说起来今天的天气预报有下雨吗?风好大!”
另一个人点开手机看了看:“好像没有,只是在刮风吧,这个。”
“说的也是。”
两人并不知道,有一条昏暗小巷里充满了飞溅的血肉跟糜烂的腥味。
衣衫凌乱的少女轻微颤抖跪坐在墙角,黑色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领口的纽扣胡乱扭在一起,在黑暗中不可见的皮肤上满是陌生男人的暴力痕迹,青紫甚至血红。
她的腿边站着一条皱着鼻子呲着尖牙的狗,森白的牙上卡着碎肉跟鲜血,对面的墙根仰着一个昏迷过去男人,他身后的墙面呈蛛网状裂开,而右手上不断流出咕咕的鲜血,跟狗嘴里的东西不谋而合。
风户葵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接受了自己已经被猥亵甚至差点被强迫的事实,她胃里的东西翻涌着,视线里那个昏迷过去的陌生男人成了恶魔。
她恶心自己的身体。
但除此外她更想杀人。
这是风户葵第一次自主产生杀人的意识。
她将[杀人]这个词从书本里拿出来摆在自己的面前,细细品味其中的意思,并跟对面这个陌生男人形成连续的语句。
这句话让她莫名执着——
杀死他。
酸涩的眼泪从黑发姑娘的眼眶溢出,她微微抬了头——脖颈上的勒痕便开始钝痛,濡湿的皮肤冰凉刺骨。
风户葵没什么反应,仍旧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伸出颤抖的手拢过前边黄色的毛团,指尖碰触的是真实的温暖,她安抚着呲牙的黄狗,抹去它嘴边鲜红黏腻的血,然后俯下身拥抱着让卡卡往她身后走。
这种场面还是不要让卡卡看到的好。
一面安慰卡卡,一面慢慢离开,她想起来刚在耳边的犬吠,向来连陌生人也害怕的小狗竟然直接攻击人类。这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风户葵牵着狗最后寻着了一根铁栏杆将卡卡拴在上面。
黄色的小狗似乎明白要发生什么,它咬着少女的衣服,但在主人暗淡的眼中松了嘴。
黑色的深巷宛如怪物的口腔,黑发的少女往里边看了一眼,然后被一口吞没。
杀人犯很多是激情杀人。
风户葵走回去再看见那个昏倒的陌生男人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这么多年来看的警匪剧里的话。
现在她恶心是恶心,恨也恨,就是突然没了动手的想法,大概是一来一回的冷风将她吹醒、也可能是卡卡那黑溜溜的眼神,现在理智回笼她做不到完全的毁尸灭迹那最好还是不要去触碰这个社会的法律边缘。
可是要是报警,风户葵看着手机屏幕上拼写的黑色数字,又无所适从。
这种事……
荧蓝的屏幕衬着少女茭白的面貌,触目惊心的痕迹布满精致美丽的锁骨跟肩颈,男人从钝痛中醒来看到的便是已经恢复正常的少女。
男人啐了一口,手上尖锐的疼痛唤起他的记忆,他四处看了看那畜生的影儿才在不远处的铁栏上看见。
这□□怕不是个傻的。男人一边在心里数落姑娘把对他造成威胁的狗牵走栓起来,又一边倚着墙墙站起来眼神贪婪着少女的身体。
但是已经做过好几次这种事都没被逮着的人毕竟不是什么蠢蛋,男人并不留恋,身体恢复行动能力以后转身就走。
人的动作肯定会有声音,风户葵意识到的时候男人已经甩出去几米,而方向正是卡卡被拴着的地方。
对方逃走的可能性机会没有被考虑过,风户葵只来得及伸出手,连个性这种本来在她这个年纪这个身份都应该熟练运用的东西都没意识到要用。
事情都是发生在转瞬间。
风户葵都没有思考过来为什么对方能在狠踢了狗一脚后能迅速补上另一脚,直到被绳子牵住脖子跟身体的卡卡被三脚踹倒在地——直到风户葵看见黄色的毛团被踩凹进去一块血肉顺着水泥面慢慢铺散开——她才在大脑里成立了一个冷冰冰的结果。
一个让她后悔,让她无法接受,让她……
一个这样的结果——抽搐的身体了无生息地倒下。
男人将愤恨发泄到狗畜生身上,然后看少女抬起头来,漂亮又布满他的杰作的脸呈现出一种惶恐的状态,弱小者微微颤抖的身体跟紧缩的瞳孔让他得意不已。
他冲着狗尸啐了一口唾沫。
清浅的蓝色中倒映出陌生人的普普通通的面孔,这幅面孔因为过于激烈的情绪出现裂痕,狰狞丑陋,像一只巨大的魔怪膨胀腐烂散发恶臭。
“你怎么敢!怎么敢——卡卡!!”
男人转身就要走,只是听见这话才嗤笑一声:“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刚刚风户葵因惊惧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上亮起。
黑发少女感觉到震动,她暗淡下来的眼睛仿佛死掉一般,像僵尸的眼球缓慢转动,极小的画面上面是她的照片。
“哈、哈、哈哈哈……”她突然笑起来,仰着头像个疯子,身体剧烈抖动着,不知道是恐惧还是笑的:“你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快去死!!!!!!!!!!!”
卡卡是个好孩子,它不该遭受这种事。
她是个坏人,是恶人,可是为什么惩罚是落在卡卡身上、落在她的狗身上??
风户葵不明白。
被夺走的理智开启了疯狂的门锁,男人裸露的皮肤上开裂。
少女的眼中闪过万丈星辰,红色的血顺着毛细血管的末端拼命挣扎,像是气球破掉一样的轻响在耳膜中鼓动了一下。
她眼中紫色的部分蠕动了两下,是血管跳动的样子,脸上掩藏着恨意的冷漠:“啊、流血了……”
血味。好恶心。
“杀人者,人恒杀之,我记住了,所以……去死吧。”
少女黑色的睫羽沾了鲜红的动脉血,凝固的空气将眼前的人摆成诡异的姿势,在对方血泪横流之中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轻柔的空气扫过地面、墙面竟是硬生生地抠起一层皮,风卷着曾有的恶行消散在了风中。
而唯一留下的味道也在风中慢慢顺着气流的方向离去。
生于风、长于风,浑身冰冷的黑发姑娘踱步走进昏黄之中毛团,那个毛团一动不动,唯有尚且温热的血泛着猩红光。
她的卡卡保护了她。
但是它还没有体会到身为一只狗的快乐,就被迫承受了她的过错。
悔恨、罪孽成为了深海中的巨大锁链重新将她锁回海底。
静谧的小巷中传来水滴掉落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着的哭声,紧接着这一切归于平静——直到从外面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事情好像并没有结束,或者这也不单单是这样的结局,这件事的背后掩藏着来自深渊的算计。
从黑暗中显现的是跟风户时也的体型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男人。
比起风户时也微驼的后背,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斗服,身形挺拔,肌肉扎实,脸上带着一张只用银边修饰的面具,看不见脸。
他看着一片狼藉却丝毫没有血液的小巷,黄色的毛团就躺在不远处,突然朝着黑暗中问:“她呢?”
“你怎么在这里。”那边传来声音。
“是不是突然消失了。”
“……”
没了回答,男人叹了一口气,隔着面具沉沉闷闷。
然后抱着冰冷的又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