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微亮的时候, 容澜睁开眼,看向身边熟睡的长欢,呼吸恬静均匀,仿佛极为安心。
春寒将散未散, 她这样怕冷,手指还在攥着他的衣襟。
容澜笑了笑,伸手理了一下长欢贴在脸上的发丝, 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将身上的袍子褪下来, 从榻上起身出门。
容海已一身武装在外等候, 凛凛威风, 英武不凡。
容海见容澜只着单衣出门, 也不奇怪,让随从从书房拿过一件蓝底绣银海波浪的袍子出来。
容澜淡淡点头, 接过袍子披上。
“人召集好了?”
“是,一切准备就绪。”
“宁允呢?”
“宁公子还在驿馆。”
哼,隔岸观火。
“走吧。”
容澜面色徒然冷肃,挥袖而动,大步向外头走去。
马车后跟着一群浩浩荡荡的侍卫, 脚步声齐整方正,气势冲天。
那是,杀意。
朝阳从东方升起, 金色的光辉照耀到江南城的每一间房瓦上, 各处的人和物都开始动起来, 鸡鸣伴着犬吠,腾腾地同日光一起活络。
而总督府的气氛却一片凝滞,总督府的当家主母夫人跪在大厅前,偷偷拭泪。
齐翎坐在厅首前的太师椅上,面色凝滞地快要滴下水来,又看向座下的孟氏,怒意顿起。
“你好大的胆子!”
孟氏显然被吓了一跳,脸色煞白,眼泪也忘了擦。
齐翎看着座下同他虽说不上举案齐眉,百年好合,却也是相敬如宾的结发妻子。
心中又怒又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你收下的东西给我带来了多少麻烦?”
孟氏连忙急急地跪到齐翎的腿边,抱着他的腿道:“老爷,不…不会的。那容澜也是知道这些事情的,他,他不会这样做的。”
齐翎甩开孟氏的手,咬牙恨道:“无知妇人!你可知此事对总督府来说有多大的利害?”
“能有多大利害,不过是丢个官职而已,齐大人,不要这么暴躁嘛。”
少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齐氏夫妇皆回头望向那声音来源之处。
只见容澜一身蓝色劲装,不紧不慢,脚步舒缓地向前厅走来,泊涛骇浪纹的银纹在金色日光下闪烁,颇有了几分英武的气质。
孟氏眼中猛然迸发出恨意,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眼中闪着阴毒的光。
容澜却不理,对着齐翎说:“齐大人,早安。”
一口牙在日光下白的发亮,他笑得灿烂,“我来抓你这个贪官了。”
齐翎冷哼一声,“容公子好大的威风,擅自带兵闯入我的府宅不说,竟然还敢在此地大言不惭!”
“你可知,若是我去陛下那参你一本,让你手上微不足道这个小职位都保不住。堂堂容家,竟然会有如此不讲道理之人。”
齐翎不愧是官场上摸爬滚打来的老油条,一番话不仅拿陛下来威吓他,还有容家,容家又怎么会让嫡系长孙做如此冲动莽撞之事。
若是敢动他,容澜就不怕容家与陛下责罪吗?
容澜嗤笑一声,讽意浓浓,“齐大人,可是这命令,就是陛下亲自下达给我的。”
说罢又上前一步对齐翎低声道:“有些事情,齐大人只一知半解,消息不灵通的人可不好在朝堂上混下去啊。”
“竖子无状!口出狂言,陛下怎么可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齐翎回视容澜那涨笑得极为肆意的脸,回声怒斥道。
“既然齐大人不相信我的话,何不当面去向陛下求证呢?”容澜也不气,往后退开一步,脸上的笑容半分未减少。
孟氏看着容澜与自家丈夫对峙,沉默许久之后出声:“容公子难道就不怕我把事情通抖露出去吗?”
“什么事情,夫人说笑了。”容澜一笑,拿起桌子旁的一座茶杯,看了看其内并无茶水后有些嫌弃地放下,“一,我可没收梁芥给你的私库,二,这用手段威逼利诱宁公子,也不是做的。”
“夫人说说,我还有什么事情是怕被抖露的?”
“你!”,孟氏恨声道:“你好阴毒的手段!我齐家向来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用如此手段害苦了我们家?”
容澜挑了挑眉,“瞧您这话说的,这鱼上不上钩,可不还得看这鱼经不经得住诱惑。齐夫人你说,是也不是啊?”
话音落下之后,容澜旋即不再废话,转头冷声对身后的侍卫道:“来人啊,抓起来。”
侍卫应声而动,一队人上前一步将齐翎围住,上过沙场的士兵毕竟与平常家丁侍卫不同,一身气势向齐翎扑面而来,竟教他不能定在原地不敢再动。
齐翎压住心中的怒意,“你敢!”
“敢不敢的,我这手底下的侍卫可不就说了吗。”容澜扬手,侍卫更逼近一步,“况,齐大人家中养的家丁护卫都不太行啊。”
到这时齐翎才注意到自家的家丁护卫被另一行侍卫阻拦在厅外,面色惊惶,手足无措。
齐翎顿时凝住脸色,“你怎么敢!”
“齐大人和齐夫人一样爱说笑话。”
齐翎咬牙,“堂堂容家公子,带兵强入府邸,不分青红皂白就以武力压制,我齐翎一生自诩清明廉洁,将手底下的百姓治理得井井有条,今为陛下钦点的两江总督,一品官员,岂能受如此屈辱!”
容澜看着齐翎满目愤懑的模样,轻笑一声,他抬抬手,侍卫慢慢退开。
“齐大人不配合。也是,是我无状了。可这梁芥的账本上写的明明白白,况,我还知道梁大人给府上夫人赠送的宝库位置呢。世人常说有因必有果,这齐大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清白的,我没证据也不能乱抓人不是?”
容澜盯着齐翎官服上的标志,微微偏头,“既然如此,那便将齐夫人带走吧。”
“齐大人,这次的证据可是确凿了。”容澜向齐翎一笑。
话音落下,侍卫齐齐而动,抽出鞘中的刀剑,凛冽刀锋对着孟氏,她徒然惨白了面色,站不住脚,摔倒在地。
“来人,好生地将齐夫人带走,莫要怠慢了。”
侍卫一步步逼近孟氏,就在此时,齐翎的声音传来,“住手!”
容澜扬眉,侍卫停下脚步。
齐翎看着摔倒在地的孟氏,手中的拳紧握,向容澜道:“此事无需累及妇人。我同你们走。”
说罢之后看向孟氏,神色冷淡,“我不在家中的这段时候,你好生照料家里。切记,遇事莫不可急躁。”
孟氏抬首看着她的丈夫,他逆着光,身量不高,但此时却如高山一般。
孟氏猛地哭出声,“老爷…是我对不起你!”
齐翎上前一步,将孟氏扶起来,“你是总督夫人。”
随后又极快地转身,对容澜说道:“容公子,走吧。”
容澜没有再说什么,同样转身向外走去,“齐大人请。”
孟氏站在大厅内,看着齐翎的背影,怔怔地淌下泪来。
容澜带着齐翎来到府门前,齐翎回头看了看,转首,进了马车。
一行马车疾速离开总督府。天渐渐见晚,月朦胧地挂在梢头时,容澜方才仆仆地回家,带着些疲态。行走时的脚步也没有像之前的风度了。
齐翎,是个好官。
也是个好丈夫。
他踏进长欢院,只见长欢垂首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一件裘衣,金丝银线交错地绣着莲花。
她点了一盏晃晃悠悠的灯,豆大的光不甚明亮,却将她整个人都照亮。
不,是她照亮了满室的昏黄。
容澜突然觉得,满身疲惫的风尘都被彻底消去,他笑着开口。
“阿欢。”
长欢抬头,微微笑道:“少爷回来了。”
彼时的长欢手里正拿着他的裘衣,不着脂粉,肌肤透着水,坐在灯下朝他微微笑。
像极了待丈夫归家的妻子温柔又随意地招呼。
容澜愣了一会,笑开,“回来了。”
说完之后向她走去,将人抱在怀里。
长欢措不及防,她手上还拿着东西呢。
容澜不说话,长欢等了许久,满室静默。
终是她打破宁静,“少爷饿了吗?厨房刚准备下吃食。”
“我还没回来你就想着自己吃上了?”容澜低头嗅了嗅长欢发上的香气,开始不老实起来。
长欢有点愁,这容澜最近怎地如此爱黏她,虽说平日里的腻歪也够多,但是最近的动作总让她想起…
狗?
她见过有个客人将宠物带来崇光楼,毛光滑浓密又柔顺。倒不是大周常见的品种。
这头枕在她肩上又是怎么回事,像极了那个客人带来的狗在向主人表示亲昵。
不过这些话长欢是半句都不敢说的。
她只是轻轻回应道:“我眼瞧着天色晚了,少爷也该回来了。故先叫厨房备下了。”
“那吃饭吧。”
既然得了令,厨房备下的吃食很快便端了上来。
容澜还是一如既往地给长欢盛了一碗汤,在已经明亮了不少的烛光下泛着香。
长欢接过之后,给容澜夹了一筷子菜。
青菜在碗内的白瓷显得更为碧青,容澜看着碗中的白绿交错,他笑道:“咱们真像多年的夫妻。”
长欢手中的动作极细微地停了一下,旋即回道:“是呢。”
左不过再有几日他便走了,说些顺他心的话又何妨。
长欢没有问容澜为何不带她走,也不想问。她只是一个被圈养的妓子,主人的心思哪能轮得到她来揣测。
容澜却被这句话说得愣住,他定定地看了长欢一会。
却没有再说油腔滑调的话,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今日的容澜话少地有些不正常。
“夫妻本是同林鸟。”容澜徒然地说出了这句话,声线极低,模糊到快要听不到。
容澜没有说出下一句。
长欢抬头,颇有些可惜碗里刚夹进的小酥肉,放下碗筷,抬眼看向容澜。
有些迟疑地回道:“大难临头各自飞?”
容澜给长欢夹了一筷五花肉,向她一笑,“那我就把你的翅膀给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