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工作室,潘心儿坐在沙发上看着杂志等着我。
“我有事相求。”
啊,无事不登三宝殿。
“可以叫佳曼给我电话,不必这样等侯。”我坐下。
“晚宴。”
我点头,“可是礼服出现问题?”
“不不不,礼服再好不过,只是我需要有人陪,芙芮,你能陪我去晚宴?”
我立刻站起来,“不行不行,这个实在不行。”
“你并未把我当朋友可是?”她低下声。
“心儿,那种场合不是我可以去的,我有我的难处,我不能去那样的场合。”
“你清高,你高傲。”她撅着嘴。
我忽然笑了,随即坐下,“我只是一个小小裁缝,从小母亲便教导,是什么将军打什么旗号,没有那么大的头,就别戴那么大的帽。”
“啊,”潘心儿张开嘴,“如此家教。”
“母亲在天之灵,见我如此放肆,必不放过我。”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故意让我难堪。”
“行得正,站得直,不怕闲话,挺胸抬头,那些人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好计较,不必认真。”我握住她手说。
“我出生卑微,从小低人一等,不敢造次。”
我忽然想起桂花树下的彼得潘,从小家境优渥,估计走在何处都是高人一等,却也有悲伤。
自小贫穷与自小富贵,都有悲伤,上帝的公平原来体现在这里。
潘心儿忽然蒙面抽泣。
“啊,心儿。”我不知所措。
“随我随我。”她掩面说道。
我抱她入怀,她亦不过是个孩子。
哭过后,看向她眼眸,泪水的背后,有一股腾腾杀气,我为之心惊,或许,她已被塑造成另外的样子,同样的困境,将会塑造出不同的人,如同站在十字路口,不同的人会选择不同的路,获得不同的人生。
她握着我的手,“以后,你专门为我设计衣裳,我谢谢你,我会待你如朋友。”说完,她提着包离去。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忽然电话响起,我接起。
“你在?”
啊,恍如隔世。
“是的,我在。”
“心情好些没?”
“心情已经好转。”
“想做我伴娘吗?”
我由心地笑了,实话实说,“想。”
“给你订机票如何?”
“不需我出一分钱?”
“我可照顾你一生。”
哈,如此蜜语,让人舒心。
“你仍然关心我?”我问。
“从你出生那日起。”
“哥。”我轻声道,好久好久没这样叫他了。
“你总算回来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之后说。
“我即刻去见你。”
“我等你。”
挂上越洋电话,我心快乐,埋怨全无,有些人,始终还是爱比较浓。
我想到唯乐。
这一前一后,呵,曾经的情人,各自结婚组家,一个是曾经拥有,一个是天长地久,原来也并无什么联系,可世上是否真有幸福这回事?大抵还是没有的。
但愿人长久,这“但愿”二字使人如此酸楚。
走出机场,远远就看见程笑赫,我跑了过去,拥抱他。
“这次不捶打我?”他微笑着望着我。
我使劲打他后背,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男人可以让我放肆任性。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
“你一个人来?”我松开手望着他问。
“车上还有一人。”他接过我行李。
“噢,未婚妻。”
走出机场大厅,他领我上车,副驾驶座上一位端庄标志的可人儿。
“马莎。”笑赫将行李放在后备箱说道。
她伸出手,“芙芮是吧,久闻不如一见。”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与她握手,一双柔软的手,像中了化骨绵掌。
笑赫开车回家,我望向外面的风景,大呼空气清新。
只是心里生出想象,假使我幼时也跟着程笑赫移民加国,是否今日会如同这里的空气般单纯清新?也如这里的阳光般温和明晰?这里有稳固的冰川,这里有平静的湖泊,在这样的自然下生长的孩子,大抵都是透明如斯。
“想什么呢?”笑赫问。
“多美的天,多绿的树,多清新的空气。”
马莎笑了出来,“真可爱。”
“真可爱?我一点也不可爱,你大可问问程笑赫。”
“你如何不可爱?”马莎继续问。
我伸过头,“你真想知道?”
马莎点头。
我拉拉嗓子,“噢,果实累累,可望不可即,心怀鬼胎的嫂子给小姑吃毒果,大声呼唤哥哥,哥哥不在家。”
马莎捂住嘴大笑了起来。
笑赫也笑了。
“赫,我喜欢这个小姑。”马莎说。
我靠下,笑笑,竟然就此盹着。
等我醒来,已经在一张床上,坐了起来,从窗外望去,一片绿油油的草坪,啊,程笑赫的孩子们将会在这片草地上打滚长成,有疼爱他们的父亲与母亲,有爷爷奶奶护着,多美好的一生。
“你醒了?”房门被推开,是马莎,她手里拿着羊角面包和牛奶。
我赶紧下床接过。
“怎么好意思?”
“这样你都睡得着,一点心眼也无。”她说道。
我笑,“你们能把我卖去哪里?”
她也笑了,“赫当你是宝,卖我也不会卖你。”
这次换我大笑。
“本想无论怎样都要做到爱屋及乌,可是你真的让人喜爱。”
“果真?”
“绝无半点虚假。”
“哈哈哈。”我心满意足。
一边吃着羊角面包,一边大口喝着牛奶。
“坐飞机累了?”
“有些。”
“我们不像是初次见面。”
“喔,已有千年。”
“哈哈。”马莎笑。
“我们都爱程笑赫。”我说。
她点点头,“是,我们都爱程笑赫。”
“可以下去了吗?爸爸妈妈也想你了。”
爸爸妈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马莎所说的爸爸妈妈是谁。
“二舅舅二舅母在楼下?”
马莎点点头。
我放下手中食物,赶紧下楼。
二舅母穿着一身祖母绿旗袍,啊,中国女人,反倒是来到国外才穿上中国的标志服饰。
“舅舅,舅母,好久不见。”我上前拥抱舅母。
“我看看,”舅母拥抱我,“哟,如此瘦?只有骨头。”
我笑笑,“舅母好美!”
“你这样说她,她开心透了。”二舅舅拍拍我的肩。
我忽然内疚,“对不起舅舅,那时……”
“诶,我们明白你的感受,不打紧。”
我感激地点点头。
“没好好陪你,真不好意思。”
“这话让我无地自容。”
“哪有这么夸张。”
“来来来,坐下说,这里有水果与点心。”马莎将食物放在茶几上说到。
舅母拉着我坐下,“小时候,天天跟着笑赫,两个人形影不离。”
我笑笑点头。
“现在笑赫都要结婚了,你准备什么是请我们喝喜酒?”
啊,长辈三句不离这话题。
仍旧但笑不语。
“这些日子有否受委屈?是否顺心?”
“没有委屈,一直很好。”我答。
这时程笑赫走了进来,这是一个完满的家庭,很快会三代同堂,即时更加热闹温馨。
“那就好,那就好。来,吃茶果。”舅母将茶果递给我。
我接过茶果,忽然间无话可说,抬头望了望程笑赫,他朝我笑笑,我瞪他一眼。
“来,小朋友,我带你去看看房子。”他向我伸出手。
我跳了起来,“好。”
“才下飞机,多休息。”舅母说。
“诶,年轻人,随他们去。”舅舅赶紧说。
我笑笑拉着程笑赫出门。
“这么怕我妈?”一出门,笑赫皱眉。
“好久不见,不知说什么,长辈问来问去都是那些问题,有些不习惯。”我老实回答。
他忽然沉默。
“我喜欢这片绿地,好舒服,你每天都修整吗?那些杂草。”我比划着说。
“你真是如此开心?”他忽然问。
我笑着转身,“现在确是如此开心。”
他笑了。
我挽着他的手臂。
“你就在这里长大的?生活了那么十几年,如今的你,就是在这里一日日长成的?”
他望着我的傻样,笑着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些我才真正相信你已经在这里扎根了。”
“难道你没意识到,我稳稳定定地待在这里,我已经为你建筑了一个固定的家,只等着你来。”
我笑着摇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忽然我好想问清楚。
“你记挂我为何不给我写信?”
“写什么?你自小那么敏感,写我很好,怕你比较,写我不好,怕你担心,不如不写。”
“你就不怕我生气,从此与你断交,怨你一生?”
“待你有难,我雪中送炭,人们大都在这种时候才擦亮眼睛明辨身边人。”
“于是你就省去了只言片语的关心?”
“你知我不善表达。”
“大男人主义,若我一生命好从不遇难怎么办?”
“那我求之不得,为你开心。”他调皮起来。
“我一生不知你为我好又怎么办?”我固执。
“只要你好就行。”
“你对妻儿也会如此?”
“我妻儿将会在我身边,我时时关心。”
“我还是低人一等。”
“你也会嫁人,会有人时时关心。”
“我不似别的女子,嫁不好转身可回娘家,依旧是父母手中宝,心头肉。”
“敏感不是好事。”
“敏感使人难以相处可是?”我抬头。
“敏感使你错失幸福。”
“有幸福这回事?”
“难道又有痛苦这回事?”
“呵,菩提本非树,明镜亦无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你回来了?”
“是你不够爱我,若你足够爱我,我不会离开。”
“是你不够爱你自己,若你足够爱你自己,你便不会离开。”
是的,我不够爱我自己,我以为爸爸不要我离开妈妈是因为我不够好、我不值得爱,于是我也不爱自己,自弃弃人,现在才知,那都与我无关,幼小的我认识错误。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只不过是我一个小小的表哥,怎能让你为了我失掉自己的人生,我不是霸道的人。”我摆摆手。
笑赫拥我入怀。
“查理布朗用毯子抱住雪砸丢了伙伴们的铁盒,露西生气地吵他吼,‘你以为自己披的毯子很漂亮吗?那你长大了以后怎么办呢?’查理布朗说‘也许我用它做一件运动服。’”
我大笑,“还未做人父,就已做足了功课,可如此深奥,孩子会听得懂?”
“嫁错人,我养你。”他说,吻我额头。
得这一句话,十分满足,且不问真假,怪不得长辈们总说‘得你一句话就够了’,说真的,谁要你去赴汤蹈火?我亦不过发发牢骚罢了,我仍有我的双手,嫁错人,双手即是娘家。
身边有着爱我的人,不论这爱之深浅虚实,至少在黑暗中,会有一双手伸出带我前行,我已知足。
可是很奇怪,这些爱是不同的,再多亲人的爱、再多友情的爱都无法弥补另一种的空位,像一个鼎,少了一只,站不稳,内心始终寂寞。
傍晚在厨房帮忙马莎做饭,我只能帮忙打打下手。
“你与程笑赫是怎么认识的?”
马莎笑,“他撕烂了我裙子。”
“哗,他如此好色?”
“哈哈,是意外。”她补充解释。
“于是你就爱上他了?”
马莎点头,“他使我快乐,自从他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才明白其实人生可以如此简单,在这些简单中又能如此充实,看见他就好像看见了阳光,你明白吗?他是我的阳光。”她的表情十分认真。
我点点头,是的,人生是复杂的,可是奇妙的是,在爱里这一切就变得简单了,可是,爱又能持续多久呢?
马莎继续说,“他会与我谈及往事,和我话当年,一起感叹一起抱怨。”
“所以,你愿意嫁他。”
“对,是我求婚的。”
我张大嘴,“他这么没出息?”
马莎笑,“是我想为他生儿育女,不愿再等下去。”
我感觉到了一股暖流,在他们的感情里。
“如果以后变了呢?”
马莎切着洋葱,说:“那就坐在客厅与儿子一起看史努比,渡过一个周末,管他丈夫在何处。”
啊,都是有智慧的人,我为己惭愧。
“花生漫画是世上最有智慧的漫画。”我说。
“毋庸置疑,笑赫不知从头到尾看了多少遍。”
“是,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
马莎顿了顿,“看见你来,笑赫很开心,他一直担心你怨他。”
“是我不懂事,”我感到羞愧。
马莎微笑着望了望我,这刻我忽然觉得唯乐不如马莎适合程笑赫,也是这刻,我忽然明白两个人会分开无论当时看上去是多么不可思议,多么可惜,而事实上都有它的道理,也许唯乐和笑赫在一起彼此的快乐都不会得到最大的实现。
我们将做好的饭菜抬出去,大家都围过来就走,其实,我不大习惯人多温馨的场面,这种氛围常常使我不知所措。
“小芙,这是心海,袁心海。”笑赫说。
我这才抬起头,注意到一个陌生男人,如同加国一般沉静的男人。
“你好,”我放下手里的碗筷说。
“我可是和他一块长大的,”笑赫拍了一下他肩膀,带着一脸的幸福感,我明白这种幸福,就像我拍着唯乐告诉别人“这女人与我一起生一起长”一样。
于是我笑得更加温和。
“总算见到真人。”他说,浓厚的声线,像夜晚寂静的大海。
我笑笑。
“来,坐下,吃饭。”马莎整理好一切,说。
我们都围着饭桌坐下,舅母立刻夹菜给我,“来,多吃点,你多瘦。”
我说过,我不习惯这种场面,太过温馨,让我分不清是醒是梦,悠悠忽忽。
“谢谢舅母,我自己来就好,”小心翼翼地谢过。
“我记得她这样小的时候,晚上还会哭喊着要找爸爸,还就只有笑赫能让她不哭,你说奇怪不奇怪,两人从小感情就深厚。”舅母比划着我小时的个头说。
“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吃饭吃饭,”舅舅皱眉说道。
我笑了起来,只是不记得有这么回事,我曾经想念过爸爸?一点印象也无。
“现在不想了吧?”舅妈问。
“妈,你就吃饭吧。”笑赫给舅妈夹菜。
我只能继续笑着,不出声。
现在还想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我所想念的只是爸爸这个词指代的内容,并非那个男人。
“不说不说,我感慨一下而已,都长大了都长大了,我们都老咯。”舅母叹口气说,“不过,终究是长大了,成家立业,马上做父亲的做父亲,做母亲的母亲,真就是一眨眼功夫。”
我抬起头,正遇到陌生男人的眼神,只得礼貌地笑笑。他叫什么?好像是心海,袁心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