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醒来之际,才发现原来自己躺在外公的床上,我眨眨眼,忽然想起电视上常有的情境,“啊,你终于醒来,可知短暂一眠,世上已千年。”
我起身,拉开窗帘,强烈的阳光射进房间,才发现已是中午,洗漱后,我为自己煮一碗清汤面,默默地吃。
我开始审视自己,这些日子,杂七杂八,但情绪总算慢慢得以控制,一些人的出现引起的记忆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经验和教训,忘记了伤感,我安安静静地吃着面,整理着自己的心情,是的,外公走了,早知这一天会来,外公一早就对我说过,也许有一天他就这样毫无预兆的离开人世,祖上有心脏病的遗传,妈妈正是死于心脏衰竭,可他们都曾对我说,死亡也带不走我们对你的疼惜与怜爱。
我低头笑了出来,一滴眼泪掉入面汤,这是思念,不舍且疼痛,但是我在慢慢恢复,只是,内心又缺了一块了,空了一片。
将碗筷收拾干净,我赶去工作室。
妈妈说过,无论如何,只要有工作,什么都不算太差。
“芮姐,你终于回来了,婚礼愉快吗?”佳曼迎出。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个月该加薪水。”我拍拍她肩膀。
佳曼笑眯眯。
我坐下,“佳曼,陈小姐的礼服,你来设计如何?”
佳曼睁大眼睛望着我,“芮姐,你说真的?”
“当然,你早晚要独立出去,我怎能拉住你?”
佳曼感动,“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我做过学徒,遇到过不传授技能只让你做像无头苍蝇般苦作的师傅,也遇到过传授你所有的知识与技能的师傅,我能有今天,若非遇到大方的师傅,凭我一己之力很难走到今日,这是一种运,教导我的老师说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有一日你做了师傅,望你能大方提拔,无论你如何自私于自己的知识和技能,时间也会让你下台,不如桃李满天下,老了之时还有一个知恩图报的徒儿与你把酒问天,你便知大方无私的好处。”
更何况我一直认为,技巧和知识是一回事,灵感和想法始终纯属个人所有,再如何传授也是枉然,只因每个人的心灵各不相同。
我忘记了所有的娱乐,一直沉溺在工作室,画了好几张设计,不知为何,灵感满溢,只是苦了佳曼,一直陪着。
看着佳曼一脸认真在设计上的表情,我只觉,这工作室之外的一切全是枉然。
“姐,你在吗?”
我抬头,是宇浩。
我赶紧起身,“你怎么来了?”
“哇,设计家都是这样工作的?”他惊呼,看着满地的设计图纸,还有茶几上的外卖餐盒。
“你怎么来了?”我拍他头,我已忘记世人。
“哈,来见你。”
“请有事直说,”我笑。
“我想你不行吗?”他一脸委屈。
“小小年纪,油嘴滑舌,长大还得了?”
“我去倒茶。”佳曼笑着说。
“我被录取了。”宇浩说。
“真的?”
他笑着使劲点头。
我紧紧拥抱他,“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等签证办下来买机票。”
我点点头,“需要什么?我买给你。”
他摇摇头,“我得回去了,就是过来亲自告诉你。”
“带你去吃好吃的,想吃什么?”
“不了,今天要去外婆家。”
我知道,我们不过同父异母,我们有不同的亲人,“我送你。”
“爸爸在车里等我。”
我一惊,“他来了?”
“他送我过来的。”
“那你去吧,好好读书,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宇浩点点头,离开工作室。
是他开车载他过来的。
他是否曾开车载我去公园玩,在不远处看着我玩滑梯,然后笑着不断提示,“女儿,小心一点,女儿,小心一点,”又或者推我玩秋千,轻轻地将我抛向清澈湛蓝的天空?
不,我从未有过这般记忆。
“走了?”佳曼从茶水间走出来。
我笑了,“他不过是个学生,喝冰可乐差不多,还喝茶呢。”
“泡给你的。”佳曼递给我。
“谢谢,”接过热茶,没有父亲的疼爱,我亦有徒儿的关心,此处失去的,总会在彼处得以补偿,能量守恒定律。
“佳曼,你该回去休息一下,陪陪男友。”
佳曼笑笑不语。
“出问题了?”
“我与他已经分手。”
我毫无感觉,也不想过问原因,分手的理由不过是我不爱你、我不够爱你、你不爱我、你不够爱我罢了。
可是,佳曼隐藏得这样好,我看不出一丝情绪,这个女子不简单。
“我导师成绩斐然,同学聚会时个个艳羡,他一杯酒下肚,大声呵斥‘当初我夜夜挑灯苦读时,你们个个左拥右抱、寻欢作乐,不断支出时间,见过银行没有?不存钱取得出什么?我在拼命存的时候你们死命取,现在倒说起我的好日子来了,见不得人好。’”我说到。
“谢谢你,芮姐。”佳曼低头颔首,眨眼隐藏眼泪。
我们都一样。
“回去睡一觉,我也该回去了。”我收拾一下,起身。
“是,我将工作室打扫干净就回去。”
“辛苦你了。”
我走出工作室,去花店买了一束百合,去看望老师先生。
这片小区,总是这么安静。
“嘿,蜜糖来了。”先生越来越像个孩子。
“蜜糖为何不带自己的蜜糖来?”
我拥抱先生,“我没福气拥有蜜糖。”
“这是什么话?人人都有蜜糖。”先生拍打我背脊。
我笑了,人人都有蜜糖,说得多动听。
“今日做了咕噜肉,你定喜欢。”厨房传来老师的声音。
“哇,如此疼爱我?”
“你是蜜糖。”先生在我鼻上轻刮着说。
我好像感受到了外公的爱。
走进厨房,我给老师打打下手,整理了餐桌,好像也是很久没有吃过家常菜了,这刻我有些后悔,找个时间一定学做菜。
“近来可好?”老师问我。
“心情恢复,情绪稳定。”我不敢谈及我的悲观,在老师和先生处,乐观满溢。
“仍旧无男伴?”
“佛说:修百世方可同舟渡,修千世方能共枕眠。哪能那样容易?”
“哈哈,小小年纪,研究佛学?”先生大笑。
哈,小小年纪,我亦这样说我那弟弟,小小年纪,我们都是一些人眼里的老人,同是又是另一些眼里的小小年纪,多奇妙的世界。
我来了兴致,继续说,“佛叹道:一切皆流,无物永驻。凡人就是太在乎自己的感觉、感受,才会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有意思有意思。”先生也乐了起来。
“你一来,他就高兴。”老师笑说。
“我喜欢读书之人,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先生说。
“并非个个读书之人皆是如此。”老师回答。
我哈哈大笑起来。
“诶,老伴何必认真?”
啊,智慧老人,何必认真?的确,何必认真?
老师亦笑了。
“蜜糖,佛还说什么?”
“佛说:忘记并不等于从未存在,一切自在来源于选择,而不是刻意。不如放手,放下的越多,越觉得拥有的更多。”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与我小酌可好?”
“先生,怡情即可。”
“当然当然,淡淡小口,怡情而已。”
我取出老师自酿的甜酒,与先生把酒言欢。
这刻,我是满足的,生活中都需要做些什么,我好似都已经做过,喔,除却结婚生子,来日漫漫,还有许多待尝试,可亦是选择。
先生早已在摇椅上带着笑容入睡。
“吃过饭,他总要这样小息。”老师说。
“先生,越来越像小孩。”
老师笑,“他使我快乐。”
我回过神,“太足够了,世上男子就应该努力使女伴快乐,而女子也该努力使男伴舒服,可是这中间总是有太多不该存在的东西使坏,不能如愿。”
“依旧悲观。”老师皱眉。
我但笑不语。
“先生与我有一孙侄,在德国教书,仅仅三十已是教授,你们可以交谈。”
我笑笑,“感情的事,随缘好了,老师不必为我担心。”
“怎么说你才听?”
“如何维持一段婚姻?”我转移话题。
“婚姻中要寻找那个恒定的支撑点,只要那个恒定的支撑点找准了找对了,任凭世事变化都摧不垮这段感情,才能历久弥新。”
“那支撑点都会是些什么?”
“比如共同的追求,共同的理念和想法,对婚姻有着共同的信念和态度。”
“好似与爱无关。”
“爱是爱,维持一个家仅仅靠爱是远远不够的。”
“哗,爱的力量如此之小?”
“爱是那太阳,发出强烈的光,照射着整个大地,可是天空不仅仅只有那个太阳。”
我默默点头。
“再遇到爱的人,不要害怕。”老师握紧我的手。
我只得点点头,离去。
坐公车回家,好久没认真地看这城市的夜景,灯红酒绿,有些荒诞,人间,是一场真实又荒诞的剧。
我等,像等待戈多那般的等,今日不来了?好的,明日继续等。
人们匆匆走过,为何不慢慢行走,如此多的风景,错过多遗憾?哈,普希金写的急匆匆的生活,来不及感受。
男伴?你想要一个怎样的男人?我问自己。
不不不,这个男人不一定非要事业成功,非要有钱,而是代表一种稳定的力量,我需要那股力量,让我感到安全,我需要一份安全感,人人都需要一份安全感,据说,第一份安全感理应来自父母,有了足够的安全感才能爱人与接受爱,我没有,我没有那份安全感。
后座有人在肆无忌惮地打电话,打断了我。
“当初不懂事才结婚,懵懵懂懂什么都不懂。”
“我要是有钱,早带你走。”
“那时一个人出门打工,半夜一口啤酒一把泪。”
……
世上多怨偶。如此婚姻,让人寒心,承诺是什么东西?疯子说的话,傻子才信。
我忽然笑了,别人被蛇咬你也怕?但倘若被蛇咬了又如何?死了也就死了,两脚一登,无知无觉,极乐世界与外公母亲相会,可尼采说,杀不死你的,将使你更强大。
无论哪条路都值得,人生不过就是一场赌局,畏首畏尾让人难受,不如痛痛快快地输一场,却是潇洒。
下车之时,我特意望了那人一眼,呵,衣冠整齐的男人,也是眉清目秀的,却说出了这样的话,这人世,皮囊和血肉,大抵是没什么关联的。
走到家楼下,我看见了那部熟悉的车,那个熟悉的人靠着车站立。
“我等你很久,工作室熄灯没人,我就来了这里。”
以及熟悉的声音。
“你会否是我的终身伴侣?”我忽然问。
“由你决定。”
我笑笑。
“可否让我上楼?”
“你我已无关系,何必上楼?有什么事?”
他有些失望,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背靠着车门,他见我靠着,也转身靠了上去,我们就这样并排靠着车身站着。
“心情如何?”
“皮开肉绽,外科医生也能一针针缝好,等待复原,我已经恢复大半,谢谢关心。”
“依旧会留疤。”
“没关系,还有整形医生。”
徐文深笑了起来,“你总能轻易使我快乐。”
我愣愣地看着他,说,“可是文深,你早已不能使我快乐。”
他怔住,只是望着我,我曾经多么渴望住进这双眼里,永不出来,可如今,再直视这双眼,我已无半点感觉。
“回去吧,或许家里还有一个女人等着你,她需要你。”
“怎会这样?”他竟然问出与他年龄阅历不符的问题。
“我不希望再出现这样的场景,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质问我‘你与徐文深是什么关系?’而我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只爱你。”
“不,你爱的是快乐,你要很多的快乐,而我满足不了你对快乐的需求。”
“失去你我便失去了快乐。”
“文深,我一次只能爱一个人,我那么专心致志地爱过你一次,已足够。”
“再一次不行?”
“曲终人散,续集往往不如人意。”
“再也不可能?”
“再也不可能。”我答。
他忽然冷笑,“芙,话不可这样说,世事无常。”
“的确,世事无常。”
“也许我们还会走到一起,也许我就是你的终身伴侣。”
他将我紧紧拥入怀中,这肩膀,我已好久没有靠过,这一刻,我竟然有了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可惜我永远做不到对此肯定,因为这一切都如同行云流水,瞬息万变。
我要依靠谁?只能是自己,我已经学乖,不再将自己靠在别人身上。
“真不请我上楼?”
呵,本性难移。
我笑着轻轻脱身,“再见,你不愁找不到女人。”
“可现在我有资本选择。”
“但现在你想选择的,不愿选择你。”
“你伤我心。”
“小心开车。”我转身离开。
“时间会证明一切。”
“是的,时间会证明一切。”我头也不回地答。
走进大厅,我需要搬家吗?忽然想起是谁曾这样对我说,那些让你伤心的人统共当他们已经死去,何必与死人计较?
呵,这些话有理又无理,好笑又透着深深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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