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唯乐与孙庆伟回家,剩我一人。
何玥再没来找我,我也没有为她设计什么婚纱。
日日与佳曼一起工作,仿佛有了二十岁的精力。
周末我在家打扫卫生,一旦劳动起来整个人都轻松了。
我推开外公的房间,早晚要打开的空间,走进去,一层的灰。
是否也该打扫一下我的心灵,它也许也布满了灰尘。
窗户全部推开,放着音乐,心情清爽了很多。
外科医生拿着手术刀对准血淋淋的伤口划下去,然后上药,包扎,愈合,再世为人。
我推开最后一扇窗,空气在房间内流通起来,我想我也在推开我心里的每一扇窗,让阳光洒入。
先擦掉灰尘,再扫地,拖地,一层不染。
我累得直不起腰,再老下去便做不了了,需要一个钟点工。
我打开外公的抽屉,一个又一个,熟悉亲切,仿佛那是外公身体的一部分,物多数是不会变的,那是我们考古的材料和证据。
有人誓死捍卫所爱之人留下的遗物,将它看得高于自己的生命。
外公衣柜抽屉里放着一个小铁盒,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我将它拿出,房间里十分光亮,我的心也十分明亮。
我找出外公的钥匙串,试着找出了开小铁盒的钥匙,打开盒子。
一封泛黄的信与一个红色棉质小方包,打开小方包,里面是一撮头发,乌黑的长发。
我打开信,秀丽的字体。
志理:
一别三年,走时匆匆,未能好好见你一面,思念之情永埋心底,遗憾之事何止于此。
我已在此安身立命,想必余生也就如此而过,并无多大改变了,望你放心。
我与你之间均是命,前身修来的缘,今世却又如此离别,但相信上天这般安排自有道理,我们均是梦中不知身是客,未醒之前人已去,只得回忆伴余生,可能有回忆已属恩赐。
你知我一向认命,命运之事不可猜测,这能使人变得奴役,却又使人勇敢,只要想到我与你之间,便使我有不枉此生之感,乐于天命,虽不能结果,却已是花香满天,有时会梦见你与我乐谈,醒来便会愉悦一天,你不知你给我带来的力量。
我期待过与你共度这残生,只是今生不知命运如何安排,我尽是期待,无论命运带给我什么,我均谢其恩赐。
愿你幸福安康。
这不是外婆,可写信之人却感动了我,命运,多么大的一个悬念。
心情豁然开朗。
她定是外公的“床前明月光”,外公的那颗朱砂痣。
我突然好想知道他们的故事,可转念又想,能是怎样的故事?还不就是那样。
我收好信和头发,放回铁盒锁好,也许改天烧给外公,也许外公不再需要,他与她兴许在另一个世界已经相见。
他的那颗朱砂痣。
我不记得是谁说过,以最快的速度死去是最幸福的死法,外公并没有在死前于床上躺数月,老人心脏病猝死。
也许这是老天对外公的恩赐,若看见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会像被针扎般的疼痛。
失去惯了的人会总是想着自己要失去,这很悲观,但是却又使人在真正失去时有了心理准备,不至于大起大伏。
我将盒子收起,上上一代人,自有上上一代人的故事和心事,外公始终有从未向我提起的故事,可是否他已将希望我明白的道理全部告知?
可是关于珍惜那回事,终究是要自己在得失间才学得会,然而,世上还有什么是值得珍惜的呢?
打扫完屋子,已经天黑,肚子咕咕叫,好像好久没有感到这般饥饿,这是复活的征兆?我应该高兴,生活可以继续,却不是如常,仍旧悲伤。
走进厨房,烧开了水,泡了一碗方便面,吃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忽然浮现那封字体娟秀的泛黄的信,那份似淡又浓的情,外公保存得那样好,必定是因爱的缘故。
走到窗前,那轮月在今夜尤其迷人,广寒宫?古人的想象力如此美丽。
迅速冲身,换好衣服,想借着这轮美月,外出散步。
穿过一条热闹的街,相依偎的情侣,眼里透出喜悦,我好似远离那个世界已有千年,白娘子千年等一回,有否问过值得?许公子救了她的命,她来报恩,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只为这一句,断肠也无怨。
忽然记起妈妈说过,女人傻,男人坏。
我笑了,在月光下,在人群中,我?微不足道,悲伤化开了。
绕过闹区,忽闻一阵十分浓郁的花香,我用尽全力深呼吸,随着味道寻找,四处张望,这香味,美极。
一抬头,啊,是一棵硕大的桂花树,这样的地方,还有这样一棵树,怎么住了这么久我从未知道?
大概因花有花期,不是时时刻刻都开,现在,我才遇到。
我活动了一下,想爬上树,这花香让我不愿离开,只想靠近。找到那棵最粗的树干,我顺着爬上去,不算高,扶着缓缓转身,稳稳坐下,闻着花香,一呼一吸,第一次觉得呼吸原来是这么美妙的事,再望那一轮月,我希望时间停止。
“喂,你。”
喂,你?呵,记起读书时一个小男孩说,“喂,你,做我女友如何?”性格古怪的我,却被他这句话吸引,不知今日他在何处?是否也一样在生活中愁苦挣扎?
“喂,你在上面做什么?”
我回过神,才发现树下有人。
“这是私人住宅,你擅自闯入。”那人不放过,黑暗中,我看不清。
“花香,月明,给我点时间坐坐,这是我目前唯一的渴望。”我轻声问到,小心翼翼,如此仙境,害怕被赶走,我不想,也不愿。
“或者,我付钱给你,按小时收费?”我补充条件。
树下的人笑了起来,我不敢出一口大气,等待发落。
只见那人一蹦三跳,来到我身旁坐下。
我明显感到树枝的摇曳,紧张地说,“会断。”
“不会,那是我的位置。”他指了指我坐的地方。
这时我才看清了他的脸,晶莹剔透,许是月光的缘故。
“你每晚都坐这里?”
“月亮美的时候,花香的时候。”
“需要收费吗?”
“志同道合者,免费。”
我笑了,“谢谢。”
“你住这附近?”
“过去一条街,再过去一点。”
“怎会到这里来?”
“跟着月亮走过来的。”
他笑了起来,像那一轮月。
这棵桂花树,真的好香,不知道怎的,我想起了窦娥。
“你在想什么?”他问道。
“我在想,活着为什么?为什么活?”
他望着我,那是一双动人的眼睛,在这样的夜。
“这双眼有没有让很多傻女人心碎?”我指了指他的眼。
他笑了,“怎么?难道就没有傻男人?”
我摇摇头,“至少我没遇到。”
“你见识不够。”
我笑了起来,是啊,世界何其大。
“你呢?是否又让很多男人迷惑?”
我捂着嘴大笑了起来,“不不不,我是被迷惑的,我贪恋男色。”
这时,从屋子门口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我转过头朝声音传出的方向望过去,才意识到,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私人别墅,呵,里面包裹着的是另一个世界,我忽然想起了潘心儿,若她生在这样的大富之家,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两个女人从大门走出,那是一扇精致的大门。
“左边那位,是我母亲,”他轻声说。
“右边那位是爱人?”我说。
“嘘。”他轻轻说。
我收声,看着那女子走出铁门,婀娜多姿,穿着一双高跟鞋,却走得舒服自在,自信满满,挥手微笑,离去。
“是个美女。”看着她开车离去,我说。
他点点头。
“我最佩服的就是穿着高跟鞋还能走得那样自在的女人。”
他大笑了起来。
“你在躲她?为什么?”
“她不懂我。”
“你们需要懂吗?不是只需要美丽和傻气就够了吗?”
“嘿,小姐,请勿一竿子打死一船人。”
“天下乌鸦一般黑。”
“小心我推你下树。”他说。
“好好好,你是白乌鸦。”我爱这棵树。
他不再说话。
我也沉默地闻这花香,赏那月亮。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忽然念了出来。
“不应有恨。”
“富家子弟,还不知足?”
“一概而论,断章取义。”
我又笑,“说服我。”
他顿了顿,“十四岁离家出走,八个月后被找到带回,安分了几年,十七岁自考大学,放弃家里给的出国条件,在校争取交换生,在英国进修一年,全靠自己大学期间打工的费用,英国归来,自力更生一年,最后还是被召回管理父代事业,没了自由,放弃梦想。”
“为何苦苦证明自己?不该自卑。”
“不,不是证明,不是自卑,而是心里有梦想。”
“多少人渴望你的家境。”
他苦笑,“我却想飞进寻常百姓家。”
“身在福中不知福。”
“人人如是。”
我无话可说,这是事实,人人羡慕他人,只因仅仅看见他人的乐未见他人的悲,无限放大他人的乐,以及无限放大自身的悲,却不知其实天下人人一样,悲欢苦乐同在共存。
“像你,只会感情的事烦恼。”他笑望着我说。
“十八岁才为感情的事烦恼,如今,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顿了顿,“亦是亲情。”
“最难割舍。”
“咦?不是爱情?”
“爱情是选择,亲情是别无选择。”他答。
“你选择高跟鞋,是因为亲情?”
“高跟鞋?”他呵呵笑起来,“不,我爱她。”
“爱她怎会躲在这里与一陌生女子诉苦?”
他低头,“你不过是旁观者。”
是的,我只是旁观者,可太多旁观者自以为比当局者了解事态发展,更难看到本质,都是那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所害,然而事实上,除去自身,谁能明白自己?
“告诉我,告诉我男人的爱到底是怎样的。”
“男人的心也是肉做的,也是一个拳头那么大。”他伸手捏紧拳头比划。
“可是男人的心极易见异思迁。”
“是你遇人不淑。”他声音温柔如这月光,我被感动,的确是我遇人不淑,然而这是命可是?
“你从未见异思迁?”
“见异思迁,也总有原因。”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些解释是事实?还是借口?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无知者是福,我直至今日才明了这句话的深意。
“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才发现,今晚我的话特别多。
“开飞机。”
“哈哈哈哈。”
他也笑了,“你的呢?”
“服装设计。”
“达成了?”
我点点头。
“寻常百姓家,多好,我的梦想,这一生都无法实现了。”
“亦有很多人希望不劳而获或一劳永逸。”
“环境塑人。”
“如此渴望自由,生在富贵之家真如此束缚?”
“我而已,也有一些人乐在其中。”
“家里只有一子?”
他轻轻“嗯”了一声,从兜里拿出一张纸,跌了一只纸飞机,闭上一只眼,伸出手朝月亮的方向掷出,纸飞机飞出一条弧线,上升,到最高点转下,继而跌落。
“每次掷出,都会觉得这弧线像极了我梦想移动的轨迹,上升,我在挣扎,可无论再怎么用力,最后它都会无一例外的跌落。”
“于是你认命了。”
“我别无选择。”我听出了他的无奈。
“至少你是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人生总有缺陷。”他感叹,原来也不是不知足的,只是太渴望那份没有得到之物。
“何人何时见过美满的人生?人人都有无法拥有之痛,不止你一个。”我如此安慰。
“说得对,你的故事,说来听听。”
“我不愿诉苦,非洲还有吃不上饭的孤儿,瘦得只剩皮包骨,疾病缠身,未得一顿饱饭就离开人世,再不知足,会遭雷劈。”
他皱起眉头,一脸严肃,不再言语。
“送你回去?”半晌他开口。
“说错话赶我走?”
“不,你说得对,我无地自容。”
“但是晚上可以用被子蒙着头悄悄自怜,上帝不会发现,我常常这样做。”
他笑了起来,随即跳出墙外,伸出手,“来,下来,我送你回去,云已经遮住了月亮,该回去了。”
我恋恋不舍地呼吸着这花香,弯下腰,接过他递出的手,安全着地。
他踮起脚摘了几枝花,递给我。
我笑了笑,“谢谢,好久没收到花。”
“香花赠友人。”
“不必送我回去,我自己可以。”
“我还不想进屋。”
“那自己找个方向慢慢散步。”
“你怕我缠你?我已有爱人。”
我笑着摇摇头,“萍水相逢,相忘于江湖,我当你是彼得潘。”
“彼得潘?”他笑出一声,“小时候望着窗外,就期待着彼得潘出现。”
我也哈哈笑出来。
“你的名字。”
“彼得潘,不会飞的彼得潘。”
他望着我笑,我知道这笑是真心的。
手里拿着花,心满意足地转身走开,他亦笑着转身。
“喂,你。”我叫到。
他转身,高大健硕的身型。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小心遭雷劈。”我分不清这话是说给他听,还是在告诉自己。
他笑着回应,在月光和灯光的笼罩下,失了真,其实他才是彼得潘。
“会有人将你的影子给你缝回去,彼得潘,”他停了停,“会有人出现修补你的心,给你幸福”。
我怔怔地站住,多美的愿望,也许就像那纸飞机,恐怕总会跌落吧。
“谢谢,”我转身后轻声对自己说,“但愿。”
回到家,将手里那几枝桂花放进卧房,整晚在花香中入睡,也许会做个好梦,怎么样的梦才算是好梦?
怎么样的人生才算得上无悔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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