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家,唯乐便兴奋地冲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张光盘。
“等你很久了,快来,一起看。”她不由分说推我坐在沙发上。
“要看什么?”我十分好奇。
“一会你就知道。”她开始放光盘。
十分钟后,我目瞪口呆。
“冯唯乐,你到底在想什么?”
光盘是胚胎的形成和生长过程解读。
“别告诉我你怀孕了。”我瞪大双眼质问她。
“没有,没有,你别紧张,你看看,这是多么神圣的过程,女人是最神圣的,只有女人才能生出一个生命。”她眉飞色舞。
我真的佩服她,生出又如何?总会归去,我想起那场戏,女子掩面而哭道:“归去归去,生生世世心已属你,你归去带上我心归去。”
我失神了。
“你好像不是第一天知道女人会生出生命吧。”我回过神揶揄她。
“当然一直都知道了,”她瞪我一眼,“你看,这个过程多么微妙、多么神奇,你再想想,当你肚子里有一个生命体与你同步呼吸,接着脱离你的身体,逐渐长大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有了自己的思想,你不觉得十分了不起吗?”
我看着正在播放的视频,莫名其妙地出现一种很微妙的情绪。
“你想结婚了?”我轻声问。
“不,我只想生孩子。”
我不再说话,我们安静地看着屏幕,一个微粒般大小的精子游向一个微粒般大小的卵子,于是一个生命就此产生,的确神奇。
“我一定要生孩子,创造属于我的生命,然后将我的一生交给这个生命。”唯乐坚决地说。
“你知道我妈给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我说。
“什么?”
“千万不要为任何人活。”
“你自己不想想你妈对你多好。”唯乐像是在提醒我。
顿时我想,如果妈妈只为自己活的话,那么大抵也就没有我了。
晚上,我和唯乐平躺在卧室地板上,今天我们睡地铺。
“你什么时候回去啊,记者小姐?”我问。
“驻藏记者换人了。”她答。
“为了我?”
“你少自以为是了。”
我笑笑。
“笑赫什么时候结婚?”唯乐忽然问。
“下个月吧。”
“你要去吗?”
“不想去。”我真的不想去,为什么要去?
“我想去,我想看看新娘是怎样的一个人。”
“知道了又怎样?木已成舟,往前走吧。”
“你不知道,当初是我离开的。”
这倒是新闻。
“我一直以为是他与你分手。”我说。
“不,不是,”唯乐淡淡地说,“是我要走,在加拿大读硕士的最后一年,我要回国,所以跟他分手,他不肯,他说他等我。”
我冷笑一声,“他移民加拿大之前也说会常常给我写信。”
“如果我没有放弃他,也许今天他娶的人就是我,也许我将生下他的孩子,为程家开枝散叶。”
“去去去,你不与他分手怎知之后他会不会与你分手,没有如果的事,别想得太美。”
“我说真的,笑赫很想安定,他给我说他想娶我、他要娶我,那么我留在加拿大,找份工作,说不定毕业一年后我们就真的结婚了,可是我不甘心,偏要出来自己闯一闯,不要安定,但是女人不似男人,女人始终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我有些不服,女人就不能闯?
“不是,小芙,也许你还没有体会到,男女之间的差别不是能力,而是生理上的差别,女人最终还是要生孩子,女人不似男人,在这方面,女人有限制,我快三十了,要过婚龄了。”
“不是有人向你求婚了吗?”我心疼她。
“我想着笑赫。”
“贱骨头,人家要你的时候你不干,人家把你放进前世记忆时,你想人家了。”
“是吧,我也觉得,但是我真的很想他。”
我扭头望向她,月光下,我清晰见到她眼角闪着晶莹的东西。
我不再言语,思念的伤只能靠自己。
我也有我的思念,不也一直是靠自己去习惯吗。
“你这是后悔吗?”过了很久我问。
“是后悔吧。”
“想想离开他之后这些年你得到的东西吧,不是不值得的。”
“嗯。”她不再说话。
我用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把潘心儿的礼服做好,她是在一个雨天下午来取的,她笑着走进更衣室试穿。
我说过,每一件衣服只能配一个人,美极了。
她十分满意,付了钱,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你做不做平时穿的衣服?”
我笑笑,“不一定,看情况。”
“为我做呢?”
“千愿万愿。”我答。
她面如花蕊。
“芙芮,你可有男友?”潘心儿照着镜子问。
我笑笑,“没有。”
“曾有过。”她说。
我替她理着裙子。
“我羡慕你,芙芮。”
我从不羡慕人,外公说,羡慕别人就是走向失去自己的第一步。
“你能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毫无限制的自由之身。”潘心儿继续说。
我只能陪笑,又有谁知道走到今天我付出了多少?还是那句话,冷暖自知。
“好了,你真美。”望着镜子里的潘心儿,我说道。
“是你的设计美。”
“如果有一天我幸运地有一个一心想要的家,你为我设计婚纱好不好?”她转向我。
我笑着点点头,这个假设,多么天真。
“我的荣幸。”
“谢谢你芙芮。”
送走潘心儿,我继续自己的工作,在设计衣服之前我得先见人,通过人的气质和味道再设计衣服,这样才会有一种专属的味道,才能人衣合一,相得益彰。
“芙芮。”
我抬头,着实吃了一惊。
“路过这里,过来看看你。”许正铭说。
我与他已有半年多没有联系。
“请坐。”我示意他坐下,“找我有事?”
我深知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曾经撕破脸的旧情人。
“看你过得好不好?”他望着我。
全是些甜言蜜语,我早已对甜言蜜语设了防,我听得出真假。
“正铭,其实我还有工作要做,如果你是关心我,不会现在才来,有话不妨直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这样的开场白。”
他望着我,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我多么希望他生气地站起来骂我不领情,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但是不然,他微微挪了身子,也许在酝酿如何开口。
他要说什么?像程笑赫一样上来递给喜帖?
他双手手指相互交叉,一低一抬头间说:“你能不能借二十万给我?”
呵,原来是钱,不是炫耀便是钱。
我望着他,缓缓地背靠椅子。
“我需要一笔钱,你知道如果不是急用,我是不会向你借钱的。”
借还是不借?我在思考。
外公说要雪中送炭,外公说别人伤害你,你要以德报怨,将对方置于尘埃之中。可是我不明白以德报怨后,何以报德?
我写了一张二十万的支票给他。
“需要写借条吗?”许正铭问。
外公说,如果你决定借钱于人,就做好心理准备,别期待他人会归还。
“不需要。”我答。
外公说只要你给得起,你的男人要钱你就给他,看他的自尊多还是你的钱多。
“你可以要利息。”他说。
我摇摇头,他肯定在想我是一个多么容易骗的女人,我是一个傻女人,随便他怎么想,我不介意,因为我不再在乎他。
“谢谢,我会尽快还你。”他接过支票。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曾经我也在他身上有过幻想,幻想我们可以组成一个家,他是那个爱我的丈夫,我是那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可惜我又算错了。
我们为什么分手?我突然忘了。
见我没有回答,他又说了一遍,“谢谢,我会尽快还你。”
我突然想到茨威格那篇《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女主人公错信了人,失财失色,还失去了尊严,我又失去了什么?
“我们为什么会分手?”我出乎意料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我的意料。
他怔了怔,“芙芮,当初要离开的人是你。”
啊,是的,我记起来了,提出分手的人是我,可是他似乎忘了我提出分手的原因,一脸的委屈。
“慢走。”我笑笑。
他不动,望着我,“你会回来吗?”他说。
我笑着摇摇头。
“我会尽快还你钱,谢谢。”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会后悔吗?像昨晚唯乐那样后悔,也许吧,在收到他结婚喜帖那天,如果我还没有着落,我会思念他。
回到家,我告诉唯乐我借二十万出去的事情,她跳了起来。
“你以为你是印钞机?二十万,不是二十块,而且还是借给他,你吃错药了。”
我耸耸肩,“我了解他,他不是走投无路不会找我。”
唯乐斜眼瞪我,不无讽刺地说:“你了解他?你要是了解他就不会与他走到这步田地。”
“我真后悔告诉你。”我白眼她,扭转身。
她安静下来,“为什么还借钱给他?别告诉你对他还有感觉?”
我十分疲惫的摇摇头,“我们曾经快乐过。”
唯乐不再说话。
“要是他不还你钱怎么办?”
“李白说,千金散尽还复来,我还有双手。”
“你是个笨蛋。”
“也许是真的笨。”我笑。
唯乐走向厨房,我依着沙发靠背躺下。
“小乐,我与他真的曾经快乐过。”我想了想说。
唯乐转身望了望我。
“我们两个好似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阳光,活得十分阴暗。”她说。
我大笑了起来。
周末我去看望恩师,他们两老一起生活,我喜欢他们的家庭。
“来前说一声,我好给你做好吃的。”老师责备我。
我笑,将水果放下,“我来看您,怎好要您为我做好吃的?”
“傻丫头。”老师抚摸我的头发。
“先生呢?”我问。
“先生去公园下棋了。”
我笑着坐下,“老师身体好不好?”
“好,没病没痛。”
我安心地点点头。
“最近都在做什么?”老师问。
“就是工作啊。”
“有无男友?你不小了。”
我笑笑,“过尽千帆皆不是。”
“你太挑剔了。”老师拉着我的手,“来,我们去公园走走。”
我们走出老房子,老师锁门。
我特别喜欢老师家周围的环境,我也希望自己老了能与老伴一起在这样的环境下过最后的时光,我突然想到潘心儿的愿望,你耕田来我织布。
“老师,如果在古代过着耕田织布的生活是不是会快乐很多?”
“亏你还是受过教育的人,古代女人哪有地位?”
我笑,对啊,我只是普通的女子,我不似潘心儿,那样貌美如花。
“老师最近在做什么?”我挽着老师的手臂问。
“读书。”
“读什么?”对老人我一向十分有耐心,似乎我只对老人有耐心,大抵是与外公相依为命的缘故。
“古代诗词。”老师笑着答。
“都是精髓,万般感受化为一句简单的话,真是不易。”
“你不可一直傻等下去,要主动去争取。”老师语重心长,她知道我需要大人的指导,需要一个人来充当母亲的角色,告知你哪些男人需要避而不见、退而舍之。
我说过,我十分幸运。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念叨了起来。
老师爽快地笑,“也是要讲个缘分的,一直看你一个人,都快三十的人了。”
“老师有个好归属便以为遍地的好归属?可是老师的归属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
“瞎说,你是只见客厅,未见厨房,家家一本难念的经。”
我赶紧点头,唯唯诺诺。
“只是我比较幸运,能与老伴走这么长的路,好在彼此讲理互相尊重,这是相处之道,没有为你准备好的人,需要忍让与慢慢磨合,你们年轻人就是没有耐心,不懂得牺牲。”
“老师说得是,我只不过想遇到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
“现实生活那是这样?处处柴米油盐酱醋茶,处处都是天涯沦落人,都是真实生活,在于如何相处。”老师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真实生活远非那样,可是,想想何妨?
“想想无妨,只怕换来失望太多。”我一惊,随即便笑了,老师洞察人心。
“识人好难,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哪敢轻易相信人?”
老师望向我,“你怕了。”
我低头不语,我的确怕了,真的怕了。
“因噎废食,蠢人所为。”老师说。
我将头埋得更低。
“受点伤算什么?谁人没有一点伤,虽说人心隔肚皮,你不是也有一张肚皮?你看不见人,人也一样看不见你,公平得很,拿出点气魄,怕受伤就躲在家里别出来。”
我大笑了起来,老师也随我一起笑。
我只是感到十分无助,我需要保护,一座安全的城墙,将所有伤害拒之门外,或是给我一个好医生,治好身上心上的伤。
“我很傻对不对?”忽然满是心酸。
“你太天真了,如不是,早已结婚,接受定律,你不肯接受,你还在期待,期待什么呢?那些不存在的东西,你还真相信能遇到与你无声便知心的人?傻孩子,别做梦了,事实全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老师温和的声音缓缓道来,像是来自遥远的天堂,妈妈呢,如果妈妈在又会如何教导我?
我落下泪来。
“来,看见先生了,去接他回家,我们吃晚饭,我们不就是你的家人?”
我抹去眼泪,心里一丝安慰,笑着走向先生。
先生见我,十分高兴,放下手里的棋子,起身。
“不下了,不下了,蜜糖来了。”
我高兴地上前与他拥抱。
“先生,最近在研究什么?《红楼梦》?”我问。
“非也非也,乃金庸之道。”
谁说的越老越孩子,先生像洪七公。
我大笑,我爱看金庸。
“金庸哪一本?哪一节?”我兴致盎然。
“《射雕英雄传》。”
“不喜欢后面,杨康一死便不再精彩。”我微微皱眉。
“你爱杨康?”
“忒爱杨康。”我激动地答。
“哈哈哈。”先生手搭在我肩膀大声笑了起来。
“还不见男友?”似乎长辈只关心这种事。
“是否长辈只关心这种事?”我问。
“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先生反问。
我笑笑不答,一个人没什么意思,一个人很有意思。
我在老师先生家吃过晚饭后回家。
回到家时,唯乐没在,我翻出《楚门的世界》来看,这是一个孤独无助的世界,楚门身边的一切全是假的,假的父母、假的妻子、假的邻居、假的世界,最后他发现了自己生活在阴谋之中,他所见的蓝天、白云、大海全是人造出来的虚假世界,他逃不掉。
家不是家、蓝天不是蓝天、大海不是大海,多么虚假恐怖的世界,活在别人的阴谋之中,我们又何尝不是?人人都是楚门。
我看到心寒,看得畏惧,看得惊慌失措。
唯乐回来见到我一脸苍白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我伸手摸我额头。
“我怕。”
“怕什么?我在这里,发生什么了?”她紧张了起来。
“你会不会是假的?”
“你在说什么?”她皱眉,转头看屏幕,起身关掉电视,她知道我在看《楚门的世界》。
“白芙芮,我与你认识这么多年,你还能问出这个问题?”
“楚门三十多岁了,还有妻子,父母,结果一切都是假的。”我呆呆的,我真的怕。
唯乐安静移至我身边,停了片刻,认真地说,“芙芮,不如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无言地望着她,随后答,“如果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会去的。”
唯乐点点头。
“我还想看电影。”
“看什么?”
“《碧海蓝天》。”
“不准,你今天情绪不好,去睡觉休息,明天起来好好工作。”
《碧海蓝天》我早已看过十几遍。
“你为什么对我好?”我问,我突然失去了所有的信心。
“因为我想老了以后有一个人可以陪我买菜。”
我笑了,乖乖地去睡觉,今天的我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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