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我发觉我的胃都在抖动,她还在睡,我去工作室。
我用了一个早上的时间在电脑上做出了潘心儿的礼服设计。
“通知潘小姐来看设计。”我对佳曼说。
潘心儿接到电话够立马就赶来了。
看见美丽的风景、美丽的事物、美丽的人也会变得快乐。
今天她穿着一条紧身牛仔裤配着一件白衬衫,长长的卷发一股脑束在脑后,一副墨镜,简简单单,十分清爽。
“这么快就好了?”她笑笑说。
“我是这样设想的,”在昨晚和唯乐看电视时我就想好了怎么设计她的礼服。
“长裙,淡米黄,肩膀上不要一点布料,胸部下方一个幅度上去连接后背挡住胎记,用硬一点的质料,一来可以撑起胸部,二来也是一个式样并且不失华丽地挡住胎记,可以再上面放上一些水晶片做装饰,背面呢就露出胎记以上和以下的部位,至于下身就是直直的微微有折叠的长裙,但是不要全封闭的长裙,在左边或右边剪开,露出你的腿,大概露出大腿的三分之二,你想露左腿还是右腿?”
我指着电脑上的设计给她讲解。
“好美。”她感叹,“就这样。”
“没有要修改的意见?”
“没有。”她肯定。
“好,我会赶工给你做出来。”
“谢谢你芙芮。”
“不用谢。”
“你有时间一起喝下午茶吗?”
我想拒绝的,但是我有私心,我想听她的故事,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会告诉我她的故事。
“好。”我答应了。
是她找的地方,一个宽敞少人安静的冰激凌店,这便是她所说的下午茶,我记得读书的时候时常与唯乐在放学之后先去冰激凌小店吃上几碗冰激凌,谈谈各自班上发生的有趣的事,然后捧腹大笑,再一起回家,时光不在,却十分感激,能与她再携手走下去,我们不是物是人非,而是人是物非。
“你喜欢什么口味?”潘心儿笑着询问。
我翻了翻手里的介绍,不要抹茶,不要绿茶,我讨厌那股苦味。
“朗姆和芒果。”我对服务员小姐说。
“我要柠檬和西柚。”她笑着对女服务生说。
很快,双球冰激凌便被放在了我们眼前,我们没多话便吃了起来,而她忽然笑了。
“多有默契!”她用纸巾擦嘴。
我笑笑。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第一次看见你,我就很乐意与你认识。”
“一见钟情也能形容同性?”我问。
“那当然,友谊也是感情的一种。”
也对,我是相信一见钟情的,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自己开一家服装店?专门卖自己设计的服装,创造自己的品牌,一家开两家,两家开三家,你有这个名声的。”
“那太累了,现在也不错,别人需要就找上门。”
“会有人嫌钱多?”她蹙眉。
“什么人都有,而且我对衣服有感情,每件衣服都应该只有一个主人,相同的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会毁了这件衣服。”
“你抓住了现在人想独一无二的心态。”
我笑笑。
“你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认为我被包养?”
我怔了怔,她问得多么直接。
我点点头。
她笑笑,“不,我没有,你知道我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什么样的?”我问。
“我织布你耕田。”潘心儿微笑着说。
我笑了出来,“你不适合。”
“为什么?”她再次蹙眉。
“你太美了,你要织布,世人也不让你织。”
“谁说的?”
“呐,若在古代,你就是陈圆圆,要不就是杨贵妃。”我真这么认为。
“总之就是红颜祸水?”她笑。
“不错,你就应该是坐在闺中,然后千里荔枝来换一笑。”
“你真这么认为?”
我不再说笑,我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放肆,她的表情变得严肃,我放下勺子,背靠沙发望着她,她说她没被包养,可姓黄的却因她而失宠。
“我不是一个家世殷实的人家,我从小寄人篱下生活在舅舅家,是舅舅将我养大,如今出来工作,是报恩的时候,如果要我选择,我宁愿不要这份恩,如果没有这份恩,我或许真过上了织布的生活。”
我呆了片刻,又是一个孤女,果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孤女总是碰上孤女,仿佛满街都是孤女。
她为什么与我说这些,难不成私下打听下来知道我也是孤女,才同我说苦?
孤女也千差万别,我是幸运的那个,外公只要我爱自己,并未要我报恩。
“进入童氏,童先生的确有这个意思,但是我并未答应。”她实话实说,也许在这个城市,她没有一个可以诉苦的人,没有一个可以诉苦的地方,于是找到了我。
“洁身自好。”我佩服她。
“不,是无求品自高,进入童氏工作是舅舅的意见,我并不想。”
欠人恩情,毫无自由。
“但你却答应与他出席舞会。”我问。
“嗯,总要留条后路。孤女心眼多可是?”她笑着问。
“孤女需要时时保护自己,孤女没有人保护。”
“谢谢。”她低头搅拌着玻璃碗中已融化了的冰激凌。
“舅舅待你可好?”我问。
“小时候只不过多双筷子罢了,慢慢长大,我在各方面都超越表姐,他只不过放长线钓大鱼,一项投资罢了。”
“那岂不是更好?交易不带感情,最怕欠人情,一生还不清。”
“早已欠下人情,他总认为若不是他当初收留我,如今我不知是生是死。”她无奈。
“表姐嫉妒你是不是?”我问。
故事都是这样。
她笑笑不语。
“如今你背后的冷眼恐怕已经很多了。”
我又想起了黄某。
她依旧沉默不语,我相信她有她的手段,她亦不是省油的灯,孤女都不会是省油的灯。
“我也有两个舅舅,一个好,一个没有那么好。”我可怜她。
“如何不好?”
“我母亲在我十岁生病逝世,那时需要钱延续生命,虽然已是不治之症,可我大舅舅有能力却分毫未出,虽然知道别人帮你是人情,不帮你是道理,可心里还是情不自禁有了责怪,总是纠缠于一个血缘关系,毕竟是不顾亲妹妹的死活,一直以来无法释怀。”
不仅如此,大舅舅还从此与我同外公疏远,由此我与程笑聪也再无感情可言。他们一家人移民美国,从此断绝联系。
听二舅舅说大舅舅因为外婆的事怪责外公,无论多大岁数人都有想不开的事,外公说,人总有千千结。
我从未见过外婆,我还没出生她便过身了。
是否身世也有遗传,程家上下均是丧母之人,我亦得此遗传,外婆因生小舅舅难产而死,大舅舅对小舅舅便有更深的感情,于是程笑聪对程笑彤亦是如此,我也没见过小舅舅,外公不说,我也不问,只听二舅舅说过,生死有命,时间到了,就会离开这个世界,所以我对笑彤也有私心,因为我们都是孤女。
我望着潘心儿,不知笑彤会否成为第二个潘心儿?从小寄人篱下生在舅舅家。
“如何报这强加之恩?”我真的很想知道,不知笑彤要如何报答,或许笑彤比潘心儿幸运,听说大舅舅待她视如己出。
“直到心不再感觉亏欠为止。”
“人各有命,若非命运如此,你我并非你我。”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有得必有失。
“世上有多少幸福家庭的孩子?”她问。
这是我们所期待的。
“没这回事,会听见父母吵架,什么恶毒威胁诅咒的话都说得出,更甚者会看见父母相互殴打,相互伤害,面对这样的场面,我宁可做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的孤女。”
潘心儿掩面而笑,她总是规规矩矩的姿态,看得出在舅舅家过得并不如意,不敢肆意妄为,处处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相比之下,我又是如何的幸运,外公宠我上天入地。
多谢上帝。
“早早认识你,或许我心病没这么严重,舞会上能见你吗?”潘心儿问。
我连忙摆手,“我从不参加任何舞会,我只是一个小裁缝。”
“如此谦虚。”她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
我就是一个小小的裁缝,“小小裁缝只裁新衣,新衣上身裁缝立刻笑眯眯”,儿时我便日日于外公跟前念叨这两句,外公衣服破了全是我负责。
“久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衣,你好自为之。”我对潘心儿说。
“谢谢,我会得考虑,从未有人这样给我忠告。”她低下头。
我有些心疼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便是人类最自然的感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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