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福宁州刚刚经历一场旷日的霪雨,久违的阳光扫空了满天的云霾,憋足了劲似得把积蓄已久的光和热洒向大地,万里晴空下一条大河从西边的山脉奔流而来劈开贝壳型的冲积平原蜿蜒地铺进东部的海湾,像一条脐带将群山与碧海连接在一起。群山环抱,碧海相连,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八闽地貌在福宁州的版图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平坦的冲击平原上沿着西部山脉的走势、倚着闽东最大的水系牧羊河,许多团状的房屋群落星星点点地错落期间,其中最大的那个便是福宁州的治所所在。在牧羊河入海的地方,有一道耀眼的光带闪耀在海岸线上,那里是牧羊盐场,福宁州乃至整个闽东北最大的盐场。海、河沿岸分布的那一方方水平如镜的盐田,被细若游丝的阡陌勾画得纵横有致,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不同的光晕和色泽,仿佛是披在福宁大地上的一袭金甲。历史上翻山越岭进入闽东的远足客历经艰辛翻过分水关后有幸看到这样的景致自然是心神为之一震,于是“牧羊印日”也成了史书记载的闽东十景之一,说的就是翻过分水关远眺牧羊河口的景致。
牧羊河盐场,距离福宁州10里地,相传五六百年前,林姓先人随南迁的南宋王室来到福宁州安家落户,后来南迁的流民越来越多,影响到城市的治安,林氏先人就奏请皇帝将这些流离失所的人安置到牧羊河口,以工代赈组织他们开垦了万亩济农塘,既开发了福宁州的渔盐之利,又解决了难民的安置问题,所以此地也被当地百姓称为圣人塘。经过历朝历代的开发,牧羊河盐场的规模越来越大,再后来,牧羊河口成了远近流浪者淘金、避难的圣地,江浙、闽南破产的盐民、流徒无依的无产者、逃避兵役的农家子弟,或躲灾,或避祸,为了生活流落此间,栖身并繁衍后代。到了清代,这里一度还成为官府流放犯人的地方。随着人口的发展,牧羊河逐渐成为了福宁州一个重要的集镇。当然,无论在牧羊河的盐民如何眷恋和感恩这片给了自己新生的神圣沃土,也改变不了福宁州人对于他们黯淡和狭隘的偏见。在福宁人眼中,贼的孩子自然还是贼,因此在民国以前,牧羊河是一个福宁州人眼中鱼龙混杂的所在,没有人愿意接近他们。牧羊河的盐民也成了福宁俗语中朝不保夕、居无定所的一类人的代名词。直到了20世纪初,随着商业的发展和水运的发达,牧羊河的地理优势和资源优势才逐渐显露出来,成为四方商贾们经常踏足的地方。
梅雨过后连续的晴日,正是牧羊河最美丽的时令。从福宁州远到而来踏青观海的人群自不必说,盐工们家家户户也起了大早下田忙活。此时的牧羊河盐场,一眼望不到边的盐田里大大小小的人儿错落站立着,无论大人小孩都戴着斗笠,**着身体,吆喝着劳动号子,挑泥、淋卤、摊晒、扛抬盐板……间或能看到几个穿戴整齐的,那必然是盐工家来帮手的女人。经过两日的曝晒,一些个好地块已经结出了亮晶晶的盐壳,忙碌的盐工们紧张的神情中掩不住无意流露出的一丝喜悦。这里的鸥鹭也不怕人,飞累了就落下来,扎堆在水田里,踱着方步,歪着脑袋近距离地观察这些和他们朝夕共处的人类。这个景致后来被福宁州的一位女画家用西洋油画的形式记录了下来,百年之后,一位野旅爱好者看到了这幅油画并循着线索找到了这里,震惊的发现历经百年沧桑,这种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劳动场景竟然依旧完好地存在着。之后,全国各地的摄影爱好者纷至沓来,在高科技的镜头下一系列更为返璞归真的景象被展现在世人面前,这里也成为了享誉中国最美的滩涂。而百年之前,这样的美景只会比后世更让人神怡,只是笔者的笔工粗劣无法描画而已。
当然再美的景致对于心中有事的路人来说都是浮云。此时的牧羊河口,一个长衫布鞋的年轻男子正一脚深,一脚浅地在田间艰难地穿行着。本来就不宽的田间小道早已被过往的盐工用湿漉漉的大脚板子踏成了圆弧型,又湿又滑,很难下脚,有的地方索性完全垮了下去,没有人会想起去修葺,反正盐工下田光脚板,走哪都是路,路是监工、地主、盐商走的,不修也罢。小青年不得不撩起长衫,撇开八字脚,三步一跳,一步三趔趄地挪动着被长衫绑缚着的躯干,即使这样,他的鞋袜和长衫的下摆也已经被泥水湿透了。两边盐田里的盐工看到此景都纷纷停下手来,用愚弄的眼神打量着他,还有些好事之徒,打着唿哨,喝着号子试图去干扰他的节奏,所有人都巴望着看这个白白净净的城里人出点丑,能够给大家带来一阵哄笑,调剂一下枯燥又忙碌的农忙时光。这个小青年倒是很有定力,脚下碎步不停,还不时抬起头来手搭凉棚四下张望一下。两边的人看他身手矫捷得很,自觉无趣地嗬一声,忙自己的去了。
这个小青年叫林治邦,是福宁州宏悦商行的小掌柜。别看他才23岁,贩卖鱼盐毛皮、南北干货已经6、7年的光景了,凭借着宏悦商行在业界的实力和活络的脑袋,年纪轻轻的他在福宁州的商圈已经是小有名气。他这一趟下牧羊河口是来收私盐的。话说贩卖私盐在中国历朝历代都是违法的事情,随着商业的发展到了此时已有所开放,民国三十一年颁布的草案就拟允许食盐自由买卖。但无奈此时是全国到处地方割据,政令不通,地方势力谁也不愿放弃这油水巨大的肥肉,到头来盐政改革无疾而终。此时的牧羊河口经历的历代变迁,早已不是耕者有其田的淘金热土,盐田已经被以区忠为首的几个大盐商收到了手中,一千多户的盐工自己有一亩三分地的不到五分之一,大部分是靠租地、打工为生的佃户。食盐说是官府专卖,实则掌控在几个大盐商手里,盐商向盐民以一担一块二的价格购盐,又以十倍的官价向外贩卖。所以这牧羊河口,家家户户若不藏点私盐一年下来就真没什么活路了。这私盐又分“官贩”和“民贩”。盐工家庭一趟收成匿下个二三十斤“口袋盐”,当然不会有商人挨门挨户地来收这些散盐,会有被称为“盐耗子”本地人负责上门来收,再凑够一定量转手卖给外来的客商,林治邦这次找的”盐耗子”何老大就是牧羊河本地的盐工。这一千多户的牧羊河,一趟收成就能二百多担盐暗中流入市场,利润是相当可观的。再加上这些年战乱频发,大军所到之处必然造成供需失衡,盐价飞涨,各地的商贩就看中了个中的暴利,纷至沓来。这还只是“民贩”,至于“官贩”顾名思义,卖私盐的是那些政府背景的官商,他们往往产量足够,又有政府撑腰,独门独户,自成体系,更有一些掌握着盐业专营权的商人,货架上官价出售的食盐直接就是私盐。
话说林治邦的这趟生意是建州客人要的。半个月前,老板就吩咐他下了十五担盐的盐单,可是不巧就赶上一阵雨,连下了十多天。那几个客人在旅馆一待就是半个月。这些这两天出日头,他算算出盐的时间差不多了,就赶了个大早下到牧羊河口来了。这个盐场,他来了不只四五次了,但是每次来还是要迷糊一阵,这里除了盐田草木没有任何人为的标示物,所有的盐田都是一样大小规格;所有的盐亭、寮子也都一般破败的模样;田里的盐工都是赤身露体,远远看去只分得清前面后面。再加上日头暴晒、水汽氤氲、水面反光,炫得他一时半会也搞不清何老大的寮子在什么位置。
林治邦首先看到了何家老二的屁股,何老二的屁股有块天然青黑的胎记一直蔓延到腰际,在一堆光溜溜的人中比五官更好分辨。然后他就看到了何老大那张烂笑得脸。何老大冲着林治邦呵呵一声,就从盐池子里拔出腿来,大跨步上了岸,摘下斗笠噗噗噗地拍了一遍上身,将身上已经结晶的盐粉和泥土抖落。又使劲地蹦跶了几脚,把下身的泥水和阴部汇集的汗液一下都甩到盐池里去了。林治邦浑身一个激灵,再去看盐池里的何老二和何老三,那一身的汗水都是这么顺着胸膛向下淌,在阴部汇集起来,在小鸟头上聚成一大点汗滴,又随着他们有节奏的步伐,一甩甩到盐池里去了。忍不住恶心地撇了撇嘴。
林治邦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何老大的眼睛,他嘿嘿一笑,拍了拍林治邦的肩膀:“后生囝,饭菜都是屎尿浇出来的,吃不死人地。”
何家老二听到了,应声说:“羡慕你们城里人呀,做我们这行天生乞丐相,没有穿衣服的命,这身子一天不知道过几遍汗水和卤水,再好的衣服也烧坏了。这还不算,这要不是光着屁股,裤裆里沤一天的盐卤,回家就可以就着自己的‘咪咕囝’下酒了!”
林治邦尴尬地笑了,挥挥手说:“弟兄们都歇一会吧!太晒了。”
老大把林治邦请进盐寮子,叫老婆把熬好的鱼腥草茶端上来给林治邦解暑,自己就光着屁股在竹椅上歪坐下来,何老二、何老三接续上了岸,都如哥哥一般拾掇了一番进了寮子。何老大的老婆给四人一一摆上茶碗添水,这盐工的女人天天见着光屁股的男人见了老公和两位小叔子光着身子也没有丝毫的羞涩,倒是林治邦自己在这种场合见了女人暗自脸红起来。
何家是牧羊河边老牌的盐工,据说就是历史上第一批安顿在牧羊河边的北方移民,外加何家祖坟冒青烟,生出何老大这么个出身盐工却长了生意人脑子的子孙,盐场上上下下都摆的平,自然是盐耗子的理想人选。
林治邦问何老大十五担盐的事怎么样了。话说虽然半个月前他就下了定金,但心中还是有些担心,行内的都知道,这盐耗子收盐都是现收现卖,谁也不会囤多一天。更何况这些日子私盐这么紧俏,他若不早来,货一样是被抢光光的,下了定金都不管用。
何老大狡黠地笑笑,“货量没问题,品位嘛,你们就自己好好掂量掂量了。没办法,我也是各家收的。至于价格,现在要这个数了。”何老大比了个手势。贼贼地说。
“十八块一担!”林治邦一皱眉头,把面前的破台子拍得砰砰响,“上个月才八块!抢钱啊!”
林治邦并非真生气,只是这么多年商海闯荡早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见何老大上来就把品质问题摊上台面讲,又把价格报得如此高,就知道何老大吃定自己这趟非要他的货不可。贩私盐的都知道,粗盐的品质相差很大,一斤盐二两沙也算是半条行规,只要不是一斤沙子掺二两盐,品相难看就难看一点,买家往往不会过多计较,更何况贩私盐,做的是长期买卖,搭上伙本身不容易,卖盐的也不会做得太难看砸自己的招牌,就算出了什么双方不称心的事情要个说法,往往也是私了,谁都不会不顾自己的脑袋把事儿闹大。何老大这么说,一来说明这批盐的品质真不怎么样,二来说明他还是在意这个买家,提前让买家有个心理准备,免得日后横生矛盾。
“少一厘都不卖!”何老大把茶碗一端,头也不抬地抿了一大口,一副爱买不买,不买送客的腔调。
“太贵了,不行我去区老四家看看。”林治邦说罢起身佯装要走。那何老大一听林治邦要走,忍不住呵呵笑开了。何老大一笑,林治邦就知道错了。话说做买卖货比三家那是再正常不过,即使并不付诸行动,也是个讨价还价的常规套路。但在福宁州贩私盐,货比三家就是个危险的笑话,一不小心是要掉脑袋。这牧羊河盐场一千多户盐民,像何老大这样能按量出货的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贩私盐没点底子是做不了的,多半都有些官府的势力背景,何老大虽然没有背景,但好歹他懂得上下打点,这一年使出去的钱也不知道多少,否则也不会干了这么多年买卖还是守着破寮一个,弟弟两个老婆也娶不上。区老四就更别说了,他的亲哥哥就是福宁州盐业协会的会长区忠,这片盐场最大的地主,这个盐业协会名义上是官府负责监督盐业买卖、整顿市场秩序的商业机构,其实不过是被福宁州上几家盐商巨贾控制的垄断工具。到了后来闽西、闽北**势力做大,他们又打着防匪的旗号搞起了盐业专卖,借着政府的名义从盐民这里低买高卖,盘剥一番;暗地里自己也干着贩私盐的勾当。他们贩私盐可就不是做生意了。哪个不长眼的找到这些家买盐,只要询了价那可就非买不可,若果想货比三家,晚上就有官府的人以买卖私盐的罪名上门抓捕。一来二去,福宁州的人基本搞清楚他们的路数,除非有过硬的背景,傻子才会送上门去。不和这些官商做生意早就是宏悦商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但是江西、浙南的私盐贩子还是飞蛾扑火似的送上门来。没办法,怪只能怪这几年私盐太暴利了。林治邦想到这里嗨得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嘴快了,此时又觉得面子下不来,不知道该如何接自己的话。
那何老大的老婆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是好歹跟着何老大上下打点,多少能撑点场面,他见林治邦窘迫,就接过话来说:“小兄弟你有所不知,盐价之所以一天一个价,都是这时令不好,光这两个月,台风打了七、八次,连日阴雨又赶着大潮不少盐池都坍了江了。别说卖到外地去的盐,连百姓自己吃的盐都吃紧。再说现在要做点这样偷鸡摸狗的营生那真是在躺刀刃上睡觉。以前走私盐出点事,大不了没收灶具盐板,停业一年半载;最重也不过是开除盐籍,世代不得为业。而今官府明着出了告示,私盐不卖官就是通匪。这事可大可小,命在那几个官老爷手里拽着,干一趟剥得你骨头都不剩,自己还得提心吊胆。我早劝当家的别干了,反正也挣不了几个钱……
何老大见老婆越说越收不住,甚至有些哽咽,赶忙一声呵斥。那女人就怯生生地闪到一边去了。何老大咕嘟咕嘟地吸几口水烟,古装深沉地说:“建州郎、江西哥。在福宁州掉了脑袋的可不是一茬两茬,为什么他们还要苍蝇见血一样地往这来?”何老大貌似很严肃地盯着林治邦看了几眼,一副诚恳的样子:“现在山那边的盐价是我们这的七倍半。这不比烟土挣得少。十八块,良心价!不吃亏啊小老弟!”
林治邦知道何老大的女人是个实诚人,何老大之后的话也所言非虚,心知这一趟估计杀不了狠价了,见何老大也给了自己台阶,也不想再多费口舌,他拿出手帕来揩了揩脸上的汗滴,自言自语地说“天太热,再下去得中暑了。”停顿了一下说:“十五块。”
“十八块,一厘不少。”
“十五块。”林治邦动手把自己的手提箱提了起来。“我和你交个底,这批货走海外的,要的不算急,只是洋人品位要求高,你如果手头紧匀不出好货色,我不妨等两天。”
“十七块五。不能再低了。”何老大的眼神随着林治邦的动作聚焦在手提箱上。“大不了我自己贴一点,等货拢上来,我再筛一筛,帮你提一提品位。”
“我让一步,十五块五。”林治邦把箱子的自动锁一摁,扑腾一下,白花花的银洋就跳入了何老大的眼帘。“钱都在这,就这么点,行就成交,不行走人。”
“十七块。”何老大几乎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林治邦掂起一块银洋吹了一下,在耳边放了个响。没有继续说话。
“十六块五。”何老大继续自降。
林治邦端起碗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咋巴咋巴嘴,嘭把箱子合上了。
“十六块!”何老大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咬牙切齿地说。
“成交!”林治邦没有给何老大反悔的时间。
何老大又抽了自己一嘴巴子,凑上前来满脸堆笑、故作神秘地说:“兄弟如果把价格再抬高一块,我给你返三角钱。跑着一趟也怪辛苦的。”
林治邦不置可否地笑笑。
何老大又说:“5角也行。”
林治邦岔开话问:“几时能把货备齐。”
“今晚就行,你带人来寮里。”
林治邦笑着点点头,他知道这贩私盐虽然在牧羊盐场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毕竟是见不得光的营生,在夜里交易也无可厚非,但这个中还有一些花头,这海盐吸水,白天晒干的盐,到了夜里露水一打重量就增加了一二分,精明的盐贩子自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多挣钱的办法,久而久之就成为了行内的规矩。林治邦也不好去深究了。
事情谈妥,林治邦舒坦地走出盐寮子,那何老大正抱着银元数,也不顾什么礼节,只道了声好走。林治邦也懒得和他啰嗦,嗯了一声。
一直沉默寡言的何家老三不知道何时也洗涮完毕,穿戴清楚,跟着林治邦就出了寮子。林治邦端详了一下何老三,这娃也刚二十出头,平日见面多半是泥巴裹身,看不真切,这一整打理,除了黑瘦一点,倒也是五官标致,落落大方的帅小伙。
谁知何老大一个激灵跳起来,大吼一声:又想跑!打断你的腿!
何家老三撒腿就跑,何老大只做了个要追的样子就回头数他的钱去了,嘴里还骂咧咧地:天天跟着左疯子发神经,这家迟早让你败了。想了想又骂:就算让你学一万个字又怎样,谢大小姐也不是你的。
林治邦笑着看着何家老三一溜烟地消失在田埂间,心想,谢家大小姐,说的莫是谢玢么?他没有多想,自顾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