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福宁州福山街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轻雾之中，街东头张武家的豆腐坊还没有上灯，一阵悠扬的铜铃声就由远而近荡进了人们的梦乡。街坊们知道谢家的马帮回来了。
久违的铃声啊！这些年，外面的世界太不安宁，战乱不断，对于几百年来窝在山海之间过小日子的福宁州小市民而言，宁为太平犬，不作离乱人的态度早已成为了一种流淌在血脉中的遗传基因。些许离乱都会让这些安逸惯的人们骚情不断。可是这半年，人们发现这外来的纷乱再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实实在在冲击着他们的生活。去年，先是入闽剿共的粤军反了水，在福宁州境内抽丁拉夫，搞战备，闹腾腾地要和中央军干仗。福宁州当地的一些商人、恶霸见有了由头，也乘机起事，筹军饷、收抗日捐，折腾的街坊不得安生。没几天中央军由北向南大兵压境，福宁州首当其冲。守备的粤军一触即溃，那些商人、恶霸又闻风变脸，成了拥护中央的模范。再过几天福州也顶不住了，粤军的溃兵退下来，败兵如匪，又把福宁州劫掠了一番。又几日，中央军也折了回来，借着清剿残匪的名义，把福宁州又翻了个底朝天，粤军的败兵还好，顺带捞一把就跑了。中央军更狠，抢得有组织、有纪律，滴水不漏。上一拨侥幸匿下来，没抄走的东西，这一回也难逃被抄的厄运。更可恨是本地的那帮孙子带头领着中央军四处扰民，借机整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人们不由地哀叹世道变了，人心不古，这些个恶商、恶霸祖上哪个不是老实巴交的小市民，人心变恶，难道不是这个险恶的世道造成的么？要不然这福宁州的大山里怎么会平白多了那么多土匪窝呢？那些老实巴交地贫民又怎么会跟着赤党去扑城。想到扑城，不少人在梦中惊叫起来。
3个多月前，不知道哪里冒出一支赤党的部队，半夜里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福宁州的城墙根下，若不是城头的保安团的团丁倚着城墙垛子打瞌睡把帽子掀下了城楼，伸头下去张望，发现了情况，赤党的人手就要搭城墙垛子上了。福宁州当时就乱了，赤党的厉害福宁人都是听说过的，中央军都不是对手。福宁人见过粤军，也见过中央军，这团丁和粤军比，渣都不是。那粤军碰了中央军不是一样望风而逃？这能把中央军都打败的赤党那还不是神一样的存在么？就凭城里着几百号保安团丁，要顶住赤党的攻击显然是螳臂当车。这时候，也不知道哪个孙子出的馊主意，说赤党都是穷鬼，不会向平民百姓开枪，把福宁州的居民全赶到城墙上去，美其名曰帮忙守城，其实不过是帮忙挡子弹而已。等到人们上了城墙借着城楼上的火光向外看时，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城外竟然漫山遍野的火把，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一看到平民百姓上了城墙，那城外的枪声果然停了，但是城墙上的枪声响了一夜，那一夜是福宁州人一辈子的噩梦。那些可怜的女人、孩子在团丁的枪声中尖叫着，哭喊着，不少人吓晕过去，也有人被火药灼伤，还有一些在慌乱中被团丁推搡、踩踏、撞伤。不少人开始诅咒城外赤党怎么不开枪打死出馊主意的王八蛋和这些没头苍蝇一样的团丁，好结束这无休止的煎熬。天蒙蒙亮的时候，城下的军队撤走了，人们惊讶地发现，跟在这支军队后头的还有数以千计鹑衣跣足的百姓。看衣着，这些都是福宁州本地人，有畲民，有疍民，还有盐工，这些福宁州人眼中的低人一等的人竟然跟着赤党跑了，是什么让他们失去了自己的本分？在福宁州人看来，龙生龙、凤生凤，屈蹄就该船上住。这些都是宿命。人就该认命，穷有穷过法，富有富过法，没有过不去的日子。可当下这个乱世，不管穷人、富人，脑袋都被更上面的人踩着，你不比人狠三分，人家就要欺凌你。说来还不都怨这个乱世么？把人心都搅浑了。半暝半醒的街坊们的思绪随着铜铃声翻滚了一阵，又在铃声的催眠中沉沉地睡去了。世道不好，商业萧条，马帮就走得少，这马帮又回来了，想必是世道又好起来了吧。这一个回笼觉不少人睡得格外踏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