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p|w:250|h:190|a:l|u:file1../chapters/20136/25/2848382635077785147423750726458.jpg]]]青蓝的晨光挤过山脊上层层叠叠的树木将一丝无力的光亮投到这个幽暗的山谷。布谷鸟叫过两声,雾霭茫茫的山坡上,乱草丛中,一丛丛青黄色的灌木悉悉梭梭地颤动起来,扑腾着,游动着,汇聚在一起,很快形成了一个更大的“灌木丛”。
“让道!”草丛中穿来一个低沉、严厉的声音。“灌木”们骚动了一下,纷纷散开,围成一个中空的大圆。
“哧……”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跳跃的火苗映红了一张张棱角分明的脸盘。这是一群批着灌木伪装的军人,尽管南方山林的潮气早已将他们的军装沤得泛白,但统一的着装和武器依然可以辨明他们的身份。
“吭!吭!吭!”有人大声地咳嗽起来,“地图!”人堆中颤巍巍地伸出一支枯槁的手臂,伴着那连咳带喘的节奏瑟瑟地抖着。
有人递上一盏油灯和一份地图,很快又上来两人手脚麻利地把地图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展开。
“分水关。”那人喘着粗气指了指地图,又抬手指了指眼前这道泛着青色晨光的山头,复又大声地咳嗽起来。
“兰先生!怎么样?”大圆圈缩紧了一些,有人借着油灯的光芒送上一茶缸水。油灯照着茶缸里的水如镜子一般,倒映着眼前这张苍白的脸,一个卫生员模样的人正努力地往他胸前缠纱布,但洁白的布面仍然不停地绽开一朵朵鲜红的血花。“止不住,止不住。”卫生员一边包扎一边颤抖着嘴唇说。
“干什么吃的!”掌油灯的落腮胡子不满地掀了卫生员一把,卫生员一个趔趄扎进人堆里去了。
“老袁!”那个姓兰的人伸出一只手,虚弱地拉住还想继续发作的大胡子。“就送你们到这里了。后面的路宋康熟。过了这个山头……往南三百里,就是……就是……”兰先生的右臂重重地甩了下来,仿佛用劲了全身的气力,将食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手指指向之处,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福宁湾”。
……
“后卫团,集合!”
这支号称团建制的孤军在风中静静地伫立着。袁泰——络腮胡子——他们曾经的副师长、现在的团长,正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他们。
袁泰的左右手分别立着目光炯炯的师参谋长金雄、脸上阴晴不定的教导团团长宋康——或许在宋康的职务之前还需要加个“曾经”,因为现在他手下一个人都没有了——他的团仅仅存在了三天,甚至一枪没开过——因为本身就没有枪——他奉闽东党组织命令一路护送来的四百多号刚放下锄杆子的新兵就在敌人的弹雨中一半倒下,一半逃散。惊恐地垮掉了。无论换了谁,那都不是一段光彩的回忆。
一阵钻山风穿过山谷,这些衣裳褴褛、瘦骨嶙峋的士兵在寒风中瑟瑟地哆嗦着,他们刚刚经历了一生中最寒冷的冬天。这是一只没有正式番号的部队,半年前,他们带着一个特殊的使命离开了中央苏区,辗转北上。据说,这个命令只传达到了师一级,所以许多人一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队伍的目的地在哪里。他们也许不知道,同一个时期,在苏区的不同地方还有许多像他们一样被摘去番号,打散混编,冠以“先遣队”、“先遣团”名字的部队,悄无声息地开拔,去向不明,像一支支离弦的利箭,射向中国的长江流域,东南沿海,射向决定他们命运的浩渺的未知,最后在某个时空的结点停留下来,被历史的沉沙一点点湮没掉,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眼前这些士兵若有历史的先知或者活到了后世,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他们被历史的第三只眼记录了下来,并很快要跃然纸上成为一部小说的角色,比起那些不知魂归何处的战友自然幸运百倍。然而当是时,显然没有人会去乐观地想这些,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心情是苦涩的,彷徨的。如果说这半年的辗转,他们一直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但是起码前一半的征程每个人心中是敞亮的,因为带领他们的那群人知道要去哪里,尽管一路的征途总是与战斗、流血相伴,但是只要首长站在高处自信地吼一声:“同志们,突破这道封锁,我们就离目标又近了一步。冲啊!”大家又能够恢复满满的斗志,嗷嗷地冲锋。然而半个月前,随着战局的急转直下这样的自信与充实感越来越显得凌乱和弥足珍贵了。分兵的那天晚上,大家都听到了指挥部里激烈的争吵,第二天,首长带着部队走了,还抽走了师里的部分精壮,留下师长黑着脸一言不发地抽着旱烟,还有其他部队200多个抬不走、藏不掉的重伤员。“从今天起,我们是后卫师,任务——就地阻击,掩护主力北进。”黑脸师长用力地磕掉最后一锅子烟灰,掷地有声地说。明确了任务,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们的心里依然是充实的。死守闽浙边奋力抵抗追兵,掩护主力去完成他们从来不知道也知道不该问的任务。但是他们用血肉筑成的防线没能挡住敌军冰冷的钢铁和炙热的弹雨,三万追兵踏着战士们的尸体,扬长而去,敌人的目标也很明确,跨过眼前的这些弃子,大步地追击北上的主力,他们不知道,他们眼馋的那支北去的队伍又何尝不是一个弃子。敌人是如此地不屑一顾,连在身负重伤、拼死挣扎的后卫师战士身上补一枪的时间都不给,这一战过后,黑脸师长找到了自己生命的终点,两千多人的后卫师只剩下四五百人,尽管这些幸存者还试图奋力北进,拖住敌人,为主力争取时间,但是他们太高估了自己,敌军的正规部队早已扬长而去,沿途的保安队、民团、刀匪,甚至山林里的毒虫猛兽,随便一场遭遇都给这支元气大伤的队伍带来更大的损失。彷徨中北上,又在北上中彷徨,找死;等死;替代不了比死还可怕的彷徨。等到他们想清楚不应该这么没有价值地去死时,他们的队伍只剩下百十号人了。“确切地说,还有149个人。”金雄清点完人数向袁泰报告。袁泰发出一个沉闷的喉音,算是对金雄的回应。
袁泰,西北人,保定军校出身。在这支部队中,他并不觉得自己多高人一等。这支部队组建前,他还是苏区的一名高级军事教官,长年的教学生涯让他少了一份革命者应有的激情,多了一分学者的冷静与思考,他的战略学课程是军校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当组织上为充实这支部队的指挥力量,而选他出任副师长时,他并没有因为职务的擢升而表现出一丝喜悦。相反,作为长期从事战略研究的教员,他从军校近期频繁的人事变动和学员大量提前结业、归队的情况已经隐隐嗅到了一丝局势的紧张,虽然他不清楚这支部队的终极目标,但一路走来,这支队伍南辕北辙的战术走向,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曾在沙盘上反复推演的某种战略局势已初步形成了,而自己所下放的部队很可能就是这个局中的一枚棋子,悲观一点说,是枚弃子。再看这支部队的组成:除了闽浙边分兵时首长带走的一团是老红军基干部队,其他都是根据地扩红时刚升格的赤卫队,平均两人分不到一杆枪,这还不包括教导团这样完全没有武器装备和战斗经验的部队。这越发地让他感觉到落寞。说实话,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完全融入这支队伍,用他的话说,甚至不如一挺轻机枪有存在感,这不能怪他,这一路行军打仗,部队没有一丝喘息,师党委到现在都没有给他明确的工作分工,一路上,但凡指挥作战他只有听得分,甚至连传达命令的份都没有,金雄他们几个比他更熟悉部队,大敌当前,没有人会去想冷落了谁。然而现在不同了,黑脸师长死了,作为这支队伍职务最高的主官,他理所当然接过指挥权,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并没有实际掌握部队,从起先的哪里有枪声就往哪里冲,到后来的哪里没危险就往哪里撤,经常是下面掌握部队的几个主官议一议的就干,师一级有金雄牵头,他只要附议即可。而这支他眼中的乌合之众所表现出了强大的革命自觉性和凝聚力也让他惊叹,再危险的环境依然能保持步调一致,可惜他不是研究指挥学的,否则他定要好好剖析一下鲜活的案例,更庆幸途径福建的时候,地方上派来了向导兰先生,不仅熟悉风土,点子也多,一路走来带着队伍少走了许多冤枉路。有这样的战友和同志,他发现自己的压力小了许多。同样是不参与指挥,此时他的心境也和之前完全不同,多了一种轻松的信赖与庆幸。
现在部队终于走出了困境,终日绷紧的神经可以松一松了,大家开始有更多的时间讨论下一步怎么走,但是这么一讨论,却把危难时刻那种整齐划一的步调打乱了。有人说要沿着来路返回苏区去,不主张这种不明不白、没有价值的牺牲;有人说应该就地展开,和地方党组织建立联系,等待上级组织的下一步的安排,反正在哪都是革命;还有人主张索性分散突围,一百多人的目标毕竟太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南昌起义的时候,各级主官大多分散突围了,最后不是遍地开花搞出了多片根据地,革命势头一下就回来了。讨论着讨论着就有分歧,就有争执。“部队必须要有一个统一的声音。”这是金雄这几天在袁泰耳边唠叨最多的话。
袁泰打心眼里喜欢金雄,当然不仅是袁泰本人,无论在苏区还是这支部队里,金雄口碑都是响当当的。在首长眼中他是作战勇敢,头脑灵活的青年才俊,在士兵眼中他是自律又亲和的指挥员,而在同级军官中,他也从不居功自傲,恃宠而骄,对大家总是谦逊有加。在这支部队里,袁泰最亲近的人就是金雄,这不仅和他们共同的军校科班背景有关,金雄是黄埔出身,虽然作为革命者袁泰本人并没有什么出身观念,但是比起那些贫农出身赤脚闹革命的战友,他和金雄更有共同语言;同时,比起其他性格炽热火辣的指挥员,金雄处理问题的思路更清晰,有自己在战略学中一直推崇的大局观。同时师级干部,虽然自己年纪略长金雄一些,但论指挥作战和对这支队伍的把握金雄的能力都远在自己之上,而这一次当队伍面临路线抉择时,金雄却坚决地拥护他的决策权,表现出一个老革命宽广的胸襟,这让他十分感动。
此时此刻大家都看着他,他终要有个决断。“等……”黑脸师长在牺牲前唯一留给他的一个字。等,那也要等得起。等,那就必须活着走下去。往南,山的那边是兰先生口中山海环抱、物产丰饶的福宁湾,有拥护我们的群众,有坚持斗争的党组织。好吧,到那里去!
跨过分水山看到黎明从海岸线上喷薄而出的时候,所有人将积郁在心中的苦闷都化作了一声畅快的吼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