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真的,不是做梦。
钱三两揉揉眼睛,手背上沾的土块和成泥,起身继续挖坑。
挖啊挖啊挖啊挖……
不知挖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句嘀咕:“咦,这城里竟还有活的?”
钱三两木呆呆的抬头,看到一个衣着破烂的道士,头顶木簪是歪的,手里还捧着许多值钱玩意。钱三两眼尖,认出道士手里的一对猫眼儿耳环是隔壁刘小姐的。
刘小姐已经死了,那么,这对耳环就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道士看了看钱三两,说:“你要不要跟着我,认我做师父?”
钱三两抹把脸,扬声道:“你能帮我挖坑么?”
那道士听后愣了楞,点头道:“能。”蹲下抓起钱三两满是刮伤的小手,擦了擦:“那边的是你爹娘么?你别难过,人死不能复生,还有……挖坑不能用手。”
道士说到做到,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把铁锹,吭哧吭哧地挖起来。
钱三两站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我没难过,我知道他们会死。”说完就开始抽抽搭搭地抹眼泪,一面抹一面说:“我不难过。”
道士慌了,丢下铁锹来哄钱三两,一会问他饿不饿,一会问他渴不渴,哄了老半天,钱三两终于不哭了,抬头小声地问道:“我以后跟着你,学什么?”
道士很高兴,抬手摸了摸钱三两的头:“学算卦!”
钱三两破涕为笑,觉着有个师父也不错。那道士方才摸他的头了,就像他爹以前摸他的头一样。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道士是个半吊子,连蒙带骗混口饭吃,但对钱三两不错,还给他起了个听起来很高深的道号,叫玄垢。
又过了十年,道士途径一个小村庄,不幸染了瘟疫。
钱三两守在道士床前,给他抻了抻被子,平淡地问:“师父,你能不能不死?”
道士虚弱地笑了笑,抬起手,钱三两主动低下头让他摸了摸。道士笑道:“我活到头啦,也活够本了,死就死了罢。”
钱三两皱眉道:“师父……你说,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人死了,活着时的事,又怎么算?”
道士再摸了摸钱三两的头,闭眼去了。
钱三两埋了道士,恭恭敬敬给他磕了三个头,神色很淡然。
“人死之后,活着时爱的恨的,又该怎么算?与其耗费心神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多享享福。”
钱三两又想起,多年前,周半瞎曾慈爱地对他笑道:“爷爷要享福啦,富贵学好喽,伢子你知道么?爷爷帮人还了大半辈子赌债,终于能有个清净。”
钱三两跪在道士的坟头前,头一次有些恶毒地想到,周半瞎就不该认他的儿子,甚至,周半瞎就该先下手为强,就该把富贵杀了。
反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活着不就该享福?
“唉唉唉,回神了,你看你刻的这是什么玩意,尖嘴猴腮的,根本就不是迟舒!”
“他……”钱三两被鳞苍埋怨的回了神,随手将一个道士小像丢在桌上,转头去拿新木头:“唉,想到些过去的事情,走神了。”
鳞苍忧心忡忡地望着他,道:“你想起什么了,木木呆呆的,怪吓人的。”
钱三两笑了笑,低头琢磨手里那块木头。大小正好,上粗下细,或许可以刻点别的什么。
“我想到……我似乎是欠了一个人五十两银子没还。”
“那你去还啊。”
“还不上了,这人死了。”想了想:“现在应该投胎了,也不知道能投成个什么,不过,不论他投成什么,我都认不出。”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撒一把狗血哈,谁年轻的时候没有中二过,要紧的是之后能不能想通。
明天过生日,打算给自己放个假,明天不更新了哦,不要打我,呜呜
☆、二十三次解释
钱三两问鳞苍:“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有一件结局已经注定的事情摆在你面前,但你对这个结局很不满意,你会否逆着天意,强行更改?”
鳞苍满面狐疑地看了钱三两一眼,如实摇头:“不知道,我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
钱三两叹声气,没再说话。
屋里只剩嘎吱嘎吱锉木头的声音,钱三两用那块上粗下细的木头雕了条小鱼,两寸来长,每片鱼鳞都磨得光光亮亮的,鱼尾打孔穿了根红绳,递给鳞苍:“这个给你玩儿。”
鳞苍接过摸了摸,抬头道:“我让你刻迟舒,没让你刻鱼。”
钱三两磨了磨牙。
“你亲自刻一个小人送给他,岂非更有意义?我可以慢慢的教你,直到你学会。”
鳞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鱼,坚持道:“我不介意,你刻罢,你刻的好看。”
钱三两推辞道:“大王,这是你的一份心意,不是我的。”
鳞苍眯眼,右手心水汽缭绕,劈啪作响:“你刻不刻?”
钱三两一脸威武不能屈的屈服了。
磨了几个时辰的洋工,天色渐晚,妙娘又开始煮饭。自打请了这些人之后,原本冷清的小院莫名热闹不少,慢慢的,倒像普通人家那样其乐融融起来。
鳞苍到底将钱三两代他刻的那个木头小人送给方延了。方延得到回礼很高兴,转头便颠颠的拿去给钱三两看,还将这东西穿了绳,日日带在身上。
方延道:“师尊你看,这是你家小鱼亲手为我做的,漂亮么?”
方延说这话的时候,钱三两正在喝茶,一大口热茶灌进去,想喷没敢喷,全都从鼻孔中呛出来了。“好看,真好看。”他钱三两的木工活,当真是越看越好看。
两日后,赏荷会。
在方延的诚恳建议之下,妙娘,何由,还有虎子三个也全都跟着去了。
顾老板对钱三两一行人很关照,刻意给他们留了个小单桌,上面酒水糕点一应俱全,还有拿冰块镇着,切成小块的西瓜。
入了座,方延直勾勾盯着那盘西瓜,对其他事情兴致缺缺,钱三两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袖子扇风,热的很痛苦。鳞苍还算比较幸运,抢先占了个有阴凉的座位,懒懒伏在桌子上,靠数花瓣儿打发时间。
赏荷会赏荷会,顾名思义得有荷花。荷小家在京城中挺有名气,顾老板的背景大约也挺硬,总之,许多商贾,乃至官宦子弟都愿意来捧他这个场。再者,这种雅集并非第一次开了,顾老板简单说过两句话之后,大伙儿便差人抬出自家精心伺候的荷花,一朵两朵的,都盛在大水缸里,横五竖四的排了三排,一共二十缸。
钱三两注意到,这些荷花除了品种不同,盛花的缸也大有讲究,大伙儿似乎都憋着股劲在顾老板面前一争高下,这家用的汝窑,那家用的天青柴窑,一眼望去,粉白粉白的荷花,姹紫嫣红的水缸。
虎子和妙娘从没见过这么多“大人物”,模样很拘谨,全程没怎么抬头,只偶尔撩起眼皮瞥一下,偷着看一看。与他们两个相比,何由显得从容淡定很多,不止敢大模大样的看,并且对荷花的品种知之甚多,钱三两偶尔来了兴趣问一句,何由几乎都能答上。
例如第二排左数第二个缸里,那簇乳白红色,重瓣的,名叫洒棉,虽然不爱开花,但开了便一定繁盛,花期也很长。还是这排左数第三个缸里,那朵花瓣尖尖上晕着点红色的白荷叫龙飞,花型不大不小,最适合养在盆里或缸里。还有第四排右数第一个缸里,粉的发红的那几朵,乃是纯种的吉浪小红,颜色艳,能结实,很适合观赏。
钱三两饶有兴趣地听何由念叨,感慨道:“没想到,你居然懂的这么多。”
何由一边笑一边挠头,随口支吾道:“书上看的,也不是很懂。”再一转头,似乎是见到了什么不想见的,顷刻间笑容全僵在脸上,匆匆起身离开了。
何由溜得快,钱三两没来得及拦他,解说没了,只得又怏怏地窝回椅子里。
赏荷会上的活动挺丰富,有拼酒的,有对诗的,还有看对眼的男男女女掷花传情的,期间,顾老板也曾好心地邀请钱三两他们加入,奈何一桌六个人,何由跑了,虎子和妙娘怕丢人,鳞苍不懂,方延不愿,钱三两太懒,最后只得作罢。
钱三两,方延还有鳞苍都是京城里的生面孔,他们不上前和其他客人搭话,其他客人便也不来搭理他们。虎子和妙娘更不必说,认识的只可能是些厨娘樵夫,即使有心参加,也在这群达官显贵中插不上话,如此一来,他们这桌被特别照顾了的,反倒成了最清净的。
吃瓜吃到日头西斜,拼酒的累了,对诗的也累了,掷花传情的早坐到一块儿卿卿我我去了,顾老板最终买下一缸重瓣的红台,花朵很大,据说可以移栽到池子里。人将散时,钱三两眯眼瞧着自不远处慌慌张张跑来的宓儿,咧开嘴清醒了。
钱三两随手刮掉鳞苍沾在嘴角的西瓜籽,转头朝方延努努嘴:“看,小狐狸回来了。”
方延把脸从半个西瓜中优雅地抬起来,再优雅地吐出嘴里的西瓜籽,抿唇道:“她身上沾着我留在宅子中的风菱香味,的确是往那边去了。”
钱三两瞥一眼宓儿,转头看着方延笑道:“居然还装模作样的留香,你不是一早就知道纵尸人是谁了?还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我的确是知道的,但不想和你说。”方延点头道:“你若真的好奇是谁让那些小童死后还不得安宁,只能自己去查。”
钱三两眯了眯眼,不再盯着方延看了,转而去瞄伸手扶了一把宓儿的顾老板:“嗳,我问你,此朝的皇帝姓什么。”
万籁寂寂,鳞苍在一片剑拔弩张的僵持气氛中举手,伸平,默然地又拿了一块西瓜,吭哧吭哧啃的正欢。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晚上还有二更哦!
抱歉让大家久等啦,字数水了点,大家不要打我哦,周末拍照累的快虚脱,下火车后不久手机就没电了,幸好能赶在自动关机之前爬上来留个延迟通知,嘿嘿。
ps:小北近几日和一个特别好的朋友决裂了,大约是两方都有错,老死不相往来,不可挽回的那种决裂,所以心情不大好,想问问大家有没有和好朋友吵过架呢,之后和好了么?
☆、二十四次解释
钱三两隐约记得,被他诓得团团转的那个前朝老皇帝姓林,底下有五个儿子,一个立为太子,三个封王,余下最后一个被流放在外。若他没记错,那会统共有四个被封了王的,除去老皇帝的三个儿子,还有一位异性王,后来,也正是这位异姓王适时出头,振臂一呼,带着乌泱泱二十万大军把皇城给围了,天下从此改名换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