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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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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死了,分明是活了。”鳞苍挑眉反驳,说着还伸出手指戳了戳它。钱三两看到,随着鳞苍的轻轻戳弄,裂了缝的赤茧居然隐隐蒙了层白光,还晃了晃。

    钱三两舔舔嘴唇,迟疑道:“这……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鳞苍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它好像挺喜欢水的,我正想着,要不要把它放在热水里泡一泡”顿了顿。“但我看不出它是什么,也就不好决定要不要继续养。”

    闻言,钱三两颇理解的点头:“要么还是别养了,万一——万一要是养出个模样恶心的虫子,算谁的?你看它也是个有灵性的物件,总不能养出来了再丢罢。”

    鳞苍也跟着点头:“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了。我想继续养它,到时候,如果里面是个长得丑的,就给你。”

    钱三两:“……”

    鳞苍歪头:“你有意见吗?”

    钱三两抹把脸,道:“回大王,没有。”

    鳞苍满足地笑了笑:“很好。”说罢,将桌上摆了一排的木棍小刀全收回布包里,转身拍了拍钱三两的肩:“你方才也说了,它是个灵物,就算长得丑,你也不能把它扔了。当然了——如果它长得好看,我就亲自养。”

    钱三两抽了抽嘴角,余光落到被鳞苍拎在手里的小布包上,没说话。

    鳞苍会意,支支吾吾地解释道:“迟舒送过我一个玉雕的小鲛人,你还记着罢?”

    钱三两点点头。

    鳞苍皱起眉:“我听说你们人都讲究礼尚往来,便想回送点什么。这些天,我试着照迟舒的模样雕过几个木头小人儿,但是似乎……效果都不怎么好。”

    钱三两面上立刻就复杂了。“刻成什么样了,给我看看?”语气就和被戴了绿帽子似的,尖酸刻薄。

    钱三两酸了,虽然是不自觉的酸。

    鳞苍很是奇怪地瞥了钱三两一眼,弯腰,从桌子底下拎出一袋子木头小人儿。

    居然有十几个那么多。

    原来鳞苍窝在屋里这些天,并非只是为了泡泡澡图个凉快。

    钱三两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说:莫在意,莫激动,这都夏天了,不能思春,不能太荡漾。这样在心中反复叮嘱自己许多遍,钱三两深吸一口气,当先拿起一个小人儿。

    “……”拿起来之后,面无表情抖抖肩膀,再拿起一个:“……噗嗤。”

    钱三两勉强崩着的脸上,裂开一道缝:“大王,这就是你雕的小人儿?”

    鳞苍道:“是啊,不好看是罢。”

    钱三两沉默片刻,斟酌着道:“也不是……也不是不好看,就是……看着不太像人……”

    巴掌大的一根小木棍,被鳞苍削成中间细两头粗的不明形状,若仔细看,勉强能看出刻歪了的鼻子和嘴巴,再往上,眼睛是两个戳出来的小孔。

    钱三两捏着小人儿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总结道:“你要是把这个送给他,他会觉得……觉得你恨他。”

    鳞苍默默地耷拉下脑袋,耳朵变成尖尖的带着鳞片的模样,抖了抖。

    钱三两忙道:“你别灰心,其实,其实也没有太难看。”

    鳞苍抬头看一眼钱三两,道:“你不必安慰我。”继续抖耳朵。

    钱三两终于长叹一声:“算我倒霉,大王你坐下,我教你刻。”日了太阳了,这算个什么破事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评论都有认真看哦,很少回复是因为怕剧透,爱你们~

    ☆、二十二次解释

    钱三两攥着刻刀,一时有些恍惚。

    有多久没做这玩意了?上回做,还是孩童时候罢。

    鳞苍在钱三两身旁坐着,见他不动,伸手扯了扯他袖子:“喂,你怎么了?”

    钱三两回过神,一把小刀在手里使的很溜,或许起初还有些钝,越往后,那小刀越像长了眼睛一样,转的飞快。凿,铲,锉,磨,每一样都有条不紊。

    鳞苍看的兴味盎然,两眼放光:“你居然还有这种本事呀!”

    钱三两笑了笑,手上做活不停:“没人生下来就会做活,我爹他啊,是个挺有名的木工。”

    鳞苍道:“唔。”而后继续看钱三两做活。实际上,他不太懂木工是做什么的。

    钱三两一面刻一面说:“刻小像讲究传神,你要抓着最扎眼的地方刻,不要什么都贪。”鳞苍虚心点头,安安静静地模样与往日大相径庭。

    钱三两刻了一会,有些手酸。

    果然太久没做过了。

    那是多少年前来着?钱三两仔细回忆到,那会他才五六岁大,还不在钱三两这个壳子里。他生在一个虽偏僻却很富足的边陲小城,爹是城里最有名的木工,娘很温柔,女红也很好,唯独不会做饭——据说是从大户人家下嫁过来的。

    钱三两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最初的俗名叫什么。

    时间久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再回头看,往往会感到恍若隔世。

    手里空荡荡的,心中也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抓住。

    钱三两还记得,六岁那年的除夕夜里,他做了人生中第一个噩梦。梦里,时常给他带吃食,给他讲黄鼠狼精故事的邻居周半瞎躺在地上,双目圆睁,他那赌骰成瘾的儿子蹲在一旁翻箱倒柜,骂骂咧咧,桌上还搁着半碗凉茶,颜色和寻常凉茶有些细微的差别,青里掺着点黄。

    周半瞎眼神不好,天生分不清一些颜色。

    梦醒后,钱三两感到很害怕,火急火燎地跑去敲周半瞎的门。开门的是周半瞎的儿子,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笑眯眯地放他进屋。周半瞎正在烧水,见到他,忙伸手招呼他过去:“伢子呀。”周半瞎总这么喊他。“爷爷下半辈子有福啦,福贵不赌啦,还要孝顺爷爷哩!”说着摸摸钱三两的头,皱成老树皮一样的脸展开,说不出的满足。

    周半瞎还活得好好的,他那败家儿子也改邪归正了。

    钱三两放下心,惯例从周半瞎手里顺走两个糖球,回家去了。

    然而这心没放下多久,正月初三,周半瞎死了。

    据说是年纪大了,身子骨没抗住,发病死了。周半瞎的儿子扒着棺材哭天抢地,悲痛欲绝,磕磕绊绊地哀嚎:“爹呀~您咋就这么走了呀~儿子还没来得及孝顺您,还没让您好好享几天清福呀……”

    周半瞎的人缘不错,他这一走,邻里都愿意去吊唁吊唁。

    钱三两也去了。

    趁着大伙儿上香,周半瞎的儿子把钱三两单独喊出来,和蔼地问他:“伢子,你总来我家玩儿,在我家里见过一个刻着年年有鱼的小木盒么?大约这么大。”说着还用手比了比,更和蔼地说:“你要是见过,告诉我在哪儿。”

    钱三两直觉不对劲,不停地摇头。

    那人急了,两手攀上钱三两肩膀,低声道:“好伢子,你一定见过,仔细想想,我,我给你糖球,我的命就在你手里了!你救救我罢!”

    钱三两觉着害怕,挣开他跑了。

    周半瞎死后没多久,他那儿子也被债主堵在小巷子里打死了。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钱三两年岁小,看着屋外来来往往撒纸钱的人,隐约感到自己想通了点什么。

    钱三两将那个梦说给他爹听,他爹叹气道:“别胡扯,没证据的事情。”再拍了拍他的手:“你要是太想你周爷爷,心里难受,就来和我做木工。”

    人死如灯灭,埋了就算完了。

    那天之后,钱三两开始学做木工,直到八岁时,他又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住的边陲小城被一队蛮子屠了,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喊爹,没人应,喊娘,也没人应。面前忽然窜出一个哇哇乱叫的蛮子,举刀对他当头劈下。钱三两清楚的见到,死了两年的周半瞎忽然从地底下钻出来,推了那蛮子一把。

    周半瞎救了钱三两一命,带他躲到城外破庙里,拉着他的手说:“伢子呀,你是个好孩子,爷爷救你不为别的,只盼你逃出去后,能给爷爷烧点纸钱。爷爷穷怕了,只想求鬼差通融通融,下辈子投个好胎。”顿了顿。“等这伙儿蛮子闹完了,你去爷爷家里,去后院,那里有一口枯井,井底有一个刻了小鱼的木盒,你拿上它跑。”

    有了上次的教训,钱三两不敢怠慢,立刻把梦中的事讲给他爹听。

    他爹听后又叹气,慈爱地摸摸他的头:“这都两年了,还想你周爷爷么?也罢,过两天就是清明了,爹给他烧些纸钱。”

    钱三两愣了楞,不再坚持。他翻进周半瞎住过的那个后院,在井里找到一个装了五十两银子的小木盒。

    清明节那天,蛮子果然来屠城了,劈向他的刀也果然歪了。钱三两靠装死逃过一劫,除了他,城中没一个活下来的。

    包括钱三两的爹娘。

    等蛮子退了,钱三两溜回自家后院,蹲在地上挖坑,因为找不到工具,只好用手挖,挖了很久才挖出个浅浅的小坑。

    钱三两抹一把脸,眼睛热热的,但很干涩,不得不放弃挖坑。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钱三两浸湿一条毛巾帕子,慢慢擦他娘脸上的泥水,做梦似的,自认心中并无多少悲痛。

    这些事,他在梦里都经历过了,说不定这会也是在做梦,天亮就醒了。

    睡醒之后,他爹还会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教他做木工,他娘还会日复一日地炸着厨房,给他爹和他烧一锅糊饭。

    不要紧,过会就醒了。

    过会就醒了……

    钱三两拖着他爹和他娘躺在一起,自己钻到两具冰冷的尸体中间,合眼睡了。

    第二天,钱三两迷糊的睁开眼,身旁两具尸体已经变得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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