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痛得厉害。
我从梦中惊醒。
她低下头吻了我的额角,长长的头发搔在我的脖颈,我挣扎着想要捉住她红的发,却被她按住难以动弹。
“塔娜。”她终于收回手来,面上满是得意的笑,碧色的眼眸里映着我狼狈的影。“现在醒过来了?”
我无力地推了推她,揉着额角在床上坐起身,又嘟囔了几句自己也不清楚的呓语,才勉强清醒一点。
“都能看见我的‘假想’,怎么能说是醒过来了?什么时候连你也看不见,那才叫真醒了!”
我抱怨着下了床向洗手间走去,她跟在我的身后并不离开。
“我的好塔娜……还要我跟你说几遍啊?看见我并不意味着你还在梦里,有‘假想朋友'的清醒的人多着呢!唉……你怎么老是记不住……”
我拧开水龙头,偏过头瞧了她一眼,她那一副无可奈何又心酸痛苦的模样很是好笑。冰凉的水流淌到我的手掌上,我终于得到真正的清醒,脑子里仍游荡着驳杂的光影,却并不像刚才那样难受了。
是现实,不是梦境。
她走过来,为我梳拢着头发,我随手挑起她的一缕红发在指间把玩,我听到她笑着问我:
“是什么梦?”
我揉了揉太阳穴,把脑子里杂乱的片段略作拼接。
“我梦见我六岁的时候,在家里的一个房间找到你。嗯……那个你看起来……看起来并不是‘假想’。”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捂着嘴怪笑起来。
“哦,塔娜!如果我不是你的‘假想’,那我又是什么?真是异想天开!再者,我可是从你记事起就在你身旁的,哪需要什么六岁的你找来找去?”
我在她的喋喋不休里终于梳洗完毕。
我看着镜子里唯一存在的我的身影,低了声对依着我身旁的她道:
“安,对我而言,你永远是真实的。”
于是她低下头吻过我的额头。
我总觉得她想要哀叹一句:“可怜的孩子!”
所以这天我还是迟到了。
准确地说我是和语文老师一起走进班级的,但对于老师和学生来说,迟到的定义永远是不同的。
我再一次被罚站,再一次体验主角为我的窃窃私语。
自我四年以前,当着全校的面,说校长是个被章鱼吃掉脑子的外星人,拼命让全校同学逃命起,我就时常受到这样的待遇。
可怕的不是你会疯言疯语,可怕的是你坚信自己的疯言疯语是真实的。
我把背挺得很直,任凭他们对我进行评议。
起初我对此感到恶心,现在早已麻木。
不过好的是,每次我罚站的位置总是我唯一的朋友——周薇的座位。
周薇一如既往地用她水润得仿佛含着泪花的眼眸望着我,并且长长地叹着为我而生的气。
我对她回之以傻里傻气的一笑。
周薇在语文老师转过身写他洋洋洒洒的板书时,凑过来轻声问我:
“今天她怎么样?”
尽管我已经告诉她很多次,我的‘假想朋友’的名字是安,但周薇始终还是更喜欢称安为她,我纠正了几次之后便也任由她了。
“安很好,你不用担心的。”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又一次试图打消周薇对安的戒备。
但是这永远不会成功。
周薇只是点了点头,便做了噤声的手势示意我认真听课。
有时我想,如果没有周薇的存在,我可能在很久的以前就已经不再上学了吧?
我回家时,难得地看到爸爸妈妈也在,这才发觉夏天已经到了。
安在他俩身边转来转去,向我炫耀着被别人看不见的乐趣。
妈妈照例给我端上特制的柠檬水,爸爸体贴地询问着我最近的生活。
安靠在我的肩膀上,贴着我的耳朵说话,她又问我想不想知道妈妈柠檬水的独家配方。
这时爸爸微笑着问我:
“和你的‘假想朋友’相处得好吗?最近幻觉还严重吗”
我握紧玻璃杯,咽下一大口柠檬水。
酸涩而甜蜜。
“一切都非常好。”我这样说,而且笑得分外灿烂。
我又一次拒绝安对妈妈柠檬水配方的透露。
真相,很多时候啊,并不需要被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