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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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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努力踮起脚尖,试图把一枚落叶放回到原处时,秋天终究还是不如我愿地来了。

    妈妈笑眯眯地看着我,仍然不肯告诉我小脚凳被她藏到了哪里。

    “你已经六岁了,明年也要上小学了,不能再依赖小脚凳了。”她递给我这一年最后的一杯柠檬水时对我这样说。

    我气鼓鼓地咽下一大口柠檬水,因为酸涩很是皱了一会儿眉,接着又为它余味里淡淡的甜露出灿烂的笑容。

    真是奇妙的滋味!

    只可惜这样好的饮料只有在夏天才能喝到啊!

    妈妈细致地擦着她的花瓶,漫不经心地告诉我:

    “夏天过去了。”

    夏天过去了……我颤抖着握住盛着柠檬水的玻璃杯,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慌。

    “妈妈……”

    妈妈依旧笑着,她已经擦完那个花瓶了,一边十分满意地端详着那个花瓶,一边同我说话。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和你爸爸以后要回来得晚一些罢了,你如果愿意,也可以晚一点睡觉等我们啊。”

    我喝着柠檬水,一个字也没有说。

    爸爸从楼上走了下来,他也笑着,探头朝我和妈妈这边望了望,似乎是发现了我的低落。

    “塔娜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害怕爸爸妈妈回来得晚了,是不是?”

    我依旧不说话。

    我低着头,只怔怔看着手里的玻璃杯。

    “没事的,塔娜会想明白的,她应该学着接受了。”妈妈哼着歌往花瓶里插起了花。

    我第一次对“塔娜”这个名字生出几分反感。

    我喝完那杯柠檬水。

    一如我能记起来的过去的那几个秋天,我又一次压下我的颤抖。

    于是下午的时候,爸爸妈妈便去上班了,起码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数着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几个小时,虽然爸爸妈妈说他们只是“回来得晚一些”,但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午夜十二点已经算是他们能回来的最早了。

    我数了几次都没有数明白。我并不擅长数数,爸爸妈妈也只教过我五个数字的写法,妈妈说其余的四个数字缺乏被学习的美感。爸爸要我自己学习,可书房的门是锁着的,我并不知道没有妈妈教我时所用的名为“书”的东西,要怎么自己学习。

    我看着钟表的指针转来转去,听着那嘀嘀嗒嗒不知来处的声音,忍住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是所有孩子都像我一样,除了夏天以为爸爸妈妈都要在天早已黑了或者天要亮了的时候回来吗?

    我不清楚答案,也并不想知道了。

    我并没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妈妈说好孩子是不能够动大人的东西的。爸爸也不让我一个人去花园里。他们常说,对于一个孩子的成长而言,最重要的是安全和简单。

    可有时我也不愿做他们所希望的好孩子。我会故意不吃他们留下的科学分量科学搭配的饭菜,只喝一点点水,或是在房子里跑来跑去,试图打开那些根本不可能开的门,再者便是大声唱妈妈不喜欢的歌,假装那是我所喜欢的。

    但他们似乎从不生气,只是同我温声细语地讲道理,并带着那种从我记事起就在他们脸上的笑。

    我并不喜欢大道理,也早已厌倦爸爸妈妈那种让我感到别扭的笑容。所以我最常做的,还是去试图打开那些根本不可能打开的门。

    今天也是如此。

    可是今天,我打开了。

    门被我打开时,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因为那是早已被我认为绝对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所以我因为用力过猛摔倒在地上,屁股一时间疼得厉害。

    我揉着屁股站起身来,向那房间里微微探进头去。

    那房间的格局布置与我的房间别无二致。

    只是那床上趴着个小女孩。

    她这时也向我望来,姜红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眼眸是湖水一样澄澈的碧色。她本是微微抿着唇,很有几分严肃,却在见到我时微微笑起来,立刻把方才的严肃丢得干干净净。

    她问我:

    “你就是那个塔娜?”

    她的长相本就足以令我瞠目结舌,又听她提到那个我胡乱编出来,只有爸爸妈妈知道的名字,我一时间被吓得往后退去好几步。

    她坐起身来,那姜红色的头发海藻似的微微弯曲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子投射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又增添出几分迷人的浅金色泽。她的眼睛仍望着我,那样清澈动人的碧色,比妈妈画册上波光粼粼的湖泊还要吸引我。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爸爸妈妈关于“假想朋友” 的讨论,心中的疑惑渐消,爸爸还说他也是在我这个年纪有了他的“假想朋友”,说什么过于孤独的孩子格外容易有“假想朋友”。

    我重拾了胆气便抬起头直视这个红发碧眼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我撑着一口气硬挺着问她:

    “我是塔娜,你……你就是我的‘假想朋友’吗”

    她听到我的话便笑起来,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笑。

    但她回答我。

    “我已经等你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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