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欢的季节，从一开始，就只是夏。
几乎每一个夏日午后，爸爸都会和我一同坐在自家花园的长椅上聊天。
我喜欢穿着有泡泡袖的黑色波点连衣裙，赤着脚踏在专门为我定制的小脚凳上，微笑着告诉爸爸我所有算不上秘密的秘密。
爸爸扮演的角色基本上都是倾听者，他会极耐心地听完我童真到可笑的话，然后再陪我荡很久的秋千。最后，他会一手牵着我，一手拿着那个伤痕累累的小脚凳，一起回家去喝妈妈特制的柠檬水，一家人手拉手坐在落地窗前看最后一抹夕阳。
那一天，却略有不同。
盛夏已经即将收敛它在这一日的“炎炎”，我却仍在荡秋千。裙摆飘飘扬扬，展开的形状像我曾有幸在妈妈画册上瞧见的初荷。秋千被爸爸推得有点高，我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往脚下看去，些微的目眩神迷中，总觉得自己是一朵被风吹起来的小小的还未曾开的花。
我把秋千的链子攥得很紧，才敢回过头看秋千后推着我的爸爸。
他看上去很疲惫，我猜想是因为他这几天总是在出差。
我冲他露出大大的笑容，亲昵地唤了声“爸爸”。
他却等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望向我的眼神也很有些奇怪，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唤我“女儿”。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那种无可名状的恐慌。
于是我竭力在脑海里寻找一个爸爸会回应的话题，试图借此挣脱这样令我难受的爸爸的反应，回到和从前一样的轨道上。
所以我问了他那个我有生以来最愚蠢的问题。
“爸爸，以后你能叫我塔娜吗？”
爸爸的神情在我将“塔娜”二字说出的那一刻陡然变得更加古怪，又很快恢复到了平常的模样，神情里再也寻不见方才古怪情绪的痕迹。
爸爸笑起来，他笑得很温柔，像我许许多多个无法安眠的夜里，映在被褥上的银白月光。
他说，“好。”
那天爸爸只是把我从秋千上抱下来，帮我穿好了鞋子，而并没有和我一起回家。他笑眯眯地把小脚凳递给我，叫我快点回家陪妈妈，他有一些工作上的事需要处理，晚上就会回来。
我乖巧地向他点头，抱着小脚凳往家走去，走了十三步时我转回头来，爸爸向大门走去的身影已经离我有些远了。我站在夏天黄昏的花园里静静看着他远去，我呼吸着黄昏与植物混合的奇妙气息，意识到小脚凳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沉重，也不知缘由地想向爸爸喊出想要叫“塔娜”这样一个奇怪名字的理由。
可我并没有喊出来。
爸爸他也并没有回头。
我回家时也并没有喝到柠檬水。
盛夏之后便已不是夏天。
六岁的我忍耐困倦等待爸爸时，无端由地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