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琦顿了顿,红了脸支吾道:“末将想……想等……等燕王殿下回来时——”
“等等——”朱允炆忽而制止了他,扬了缰绳,一夹马肚,那马儿顿时小跑起来,郭琦急忙跟上。
此刻晨光变得凛冽起来,扑簌簌打落一层金黄,镀在枯瘦的草尖上,黄土龟裂成一片片碎瓦,如刚烧熟了的砖头透着股渴劲。
那土坡背后缓缓凝成一道影,隐隐看着倒有一股生气。
朱允炆一行便停在此处,郭琦他要过去,忙拦住了,自上前查看,末了道:“是一对爷孙……”
“我看看……”朱允炆道,说着便要下马,郭琦忙跑过去扶了他。
“郭将军不必如此。”朱允炆道,早先在东宫,那些宫人便十分紧张他,他道是中毒阴影仍在,便随他们去了,怎的到了这里,还这般草木皆兵的?
“燕王殿下嘱咐末将好好照顾长孙殿下,末将不敢怠慢。”郭琦义正言辞道。
朱允炆脸色一僵,没有再说话。
走近了瞧,那孩子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扎两个冲天髻趴在灰发老人的肩头,老人闭着眼背靠土丘,脸色青灰显是没了气息。
朱允炆深吸口气,颤着手抚过小孩鬓发,翻过身来,但见她双颊潮红,呼吸粗重,心头一喜,忙伸手抱起了她。
小孩不重,但还是让他有些吃力,郭琦见状忙道:“殿下我来!”
“无妨,”朱允炆道:“郭将军着人将这老人好好安葬便可,这小孩的病情耽搁不得。”
正说话间,小女孩费力半睁着眼道:“水……”
朱允炆低头看了看她,旋即有人送了水来,一点点喂进她口中,小女孩喝完水,便又沉沉睡去,恍惚间闻见他胸口香甜,单薄中自有清逸之感……
御医很快确诊了病情,小女孩少顷便醒了过来,所顾所见皆不同以往,心中忐忑,默默躲在墙角垂泪。
朱允炆过来瞧她,好不容易寻得她处,怕惊扰了她,定定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轻声道:“醒了吗?”
小女孩怯怯抬眸,看见鸦青色长靴的一角,淡青色长衫打底,还有素色缎织暗花褙子,长发半扎着垂在肩头,显是未到及冠之龄。
忽见他走近至她的跟前,伸手拭去她眼角泪珠,缓缓道:“没事了。”
小女孩微点了点头,将手放在他掌心,凭他拉了起来。
“桃子和爷爷走了好久好久……”小女孩抹着泪道:“那些官员都是坏人,不给粥喝……好多人都被赶出城去,桃子和爷爷只能睡在外面……外面好冷。”
朱允炆默不作声,不禁想起临行前朱元璋对他说的那一席话。
“民为社稷之根本,你此番前去,承太子遗志,安抚民心,正当适宜。”
朱允炆虽然还不懂朱元璋话中深意,但选他去秦王封地,还是略有几分不妥:“关中是二叔封地,为什么让允炆去就是适宜了呢?”
“皇爷爷前些日子命人大大惩戒了秦地的那帮贪官污吏,如今新上任的官员需要你去监督他们,你可愿为皇爷爷分忧?”
朱允炆点点头,道:“那允炆该怎么做呢?”
“接触秦地的老百姓,问问他们官员待他们如何,再向官员求证,把他们说的什么都告诉皇爷爷……”
小女孩又抽抽搭搭道:“他们说是为了迎接秦王殿下回来,说什么秦王殿下是皇亲贵胄,不能让我们污了秦王殿下的眼……可桃子,真的好饿。”
朱允炆脸色白了一白,小女孩的说辞令他心头一寒。
“大哥哥,你会不会也怕桃子污了你的眼?”小女孩抬眸道。
“不会的。”朱允炆轻声道……
入夜,蝉鸣声阵阵,间或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窸窣声响,原是瓦片被拨弄所特有的声音。
一清丽女声道:“看,这便是秦王那侄儿。”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一清瘦人影正伏案侧卧着,案台灯光亮着,照见他苍白的半边脸,旁边是被镇纸压着的几行墨迹。
同行的黑衣人哑着嗓子道:“很好,扳倒秦王还要倚仗这小殿下出手。”
“太子救了很多苦命女子……”那女声道。
“可没有我妹妹,你知道吗?”黑衣人显得十分激动,“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杜维俨,这就是你波及无辜的理由?”那女声道。
“哈,他无辜?”黑衣男子仿若听到了最大的笑话,“朱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女声冷冷道,随即见她身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间或发出几声骨骼被重物挤压的摩擦声响,终于她停止了变化,一身衣服大咧咧挂在她身上。
“还得换身衣服。”这次是女童的声音,满含几分不悦,月光照出她一整张脸,可不正是早前那名叫桃子的女孩?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到了此行终点——西安府。
洪武二年三月,徐达攻占元奉元路,旋即改奉元路为西安府,“西安”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中国历史上。
九月,朱元璋在确定国都时,基于“天下山川,惟秦中号为险固”的考虑,将西安列入都城的候选城市。西安虽然最终未被选做国都,但为巩固大明统治,并确保西北边地安全。
朱元璋于洪武三年在分封子孙到全国各军政要冲担任藩王之际,将二儿子封为秦王,由此也可见朱元璋对西安城地位的高度重视。
洪武三年四月初七秦王受封之后,至洪武十一年前往西安驻守。
从洪武四年开始,长兴侯耿炳文奉旨以元代陕西诸道行御史台署旧址为基础,兴建□□城,至洪武十一年秦王就藩西安时,□□城已完全竣工。
□□城兴建完成后,就与西安大城形成了重城形态,成为大城环卫的子城。
朱允炆就站在这高大的城墙外围,凝目深思。卢秋由人搀扶着,也下了轿,脸色惨白,有气无力道:“殿下……”
朱允炆回头看他,面带忧色道:“你还是先进去休息吧。”
卢秋仿若受了天大的打击般,脸颊抽搐着道:“殿下觉得奴才没用,不能服侍殿下了是吗?”
朱允炆无奈叹了口气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那就是她!”卢秋伸手指了路对面正对着一串糖葫芦流口水的小女孩道,“自从殿下把她捡回来之后,看卢秋的次数明显少了。”
朱允炆却是心头一紧,也不管卢秋话中莫名的酸意,只道这小姑娘方才还在他身边,怎么此刻却到了路对面?
未及思索,他便朝着对面走去,恰巧此刻迎面而来一辆马车,正对着他冲了过来,速度丝毫不减,驭马的小厮惊叫一声,卢秋则一阵大喊大叫起来。
咬着糖葫芦的小姑娘手指微曲,朱允炆便觉身后一阵大力,硬生生将他推了过来。
朱允炆惊魂未定,却见小姑娘伸手拿一糖葫芦递给他道:“大哥哥,你也吃。”
朱允炆道了声谢,伸手拿过,却见小姑娘冲他调皮一笑,道:“大哥哥,我们来玩捉迷藏吧,谁先被捉住了,糖葫芦就归对方。”
朱允炆略一晃眼,这小姑娘便险些跑得没影了,他只得起身寻她。
对面卢秋等人被接连几辆马车隔过,急得直跳脚,待的终于得了间隙,却遍寻不见朱允炆身影,随行的东宫侍卫哪里来过这里,一个个皆傻了眼,忙向秦王一方寻求帮助。
朱允炆却越走越远,越走越不见人烟,巷道狭窄幽长,尘世喧嚣皆被隔绝殆尽,忽然眼前红影闪过,朱允炆心头一喜忙追了上去,颈间忽然一阵剧痛,扶着门框的手缓缓垂了下去,模糊中他看见那女孩回头看他,笑靥如花。
也不知过了多久,浑身的感觉渐渐清晰起来,那痛处如万虫噬咬般,一阵猛似一阵,身下是冰凉的地砖,可他却连移动一寸都不能。
他重重喘着气,能感觉到额间冷汗已蔓延成片,费力睁了睁眼,只见身旁模糊的布料,那人说话的声音如袅袅云烟听的不甚真实。
“今天这一趟算是值了,不过王爷什么时候换了口味?”
“贵人们的心思咱们做下人的哪里知道?这人今夜就送王府,怕是王爷早等不及了。”
“嗯,这便有劳了。”
“大人客气了。”
什么王爷?大人?这些官员们是要做什么?朱允炆心内疑惑顿生,却无奈脑子昏沉的厉害,怎么都想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呦,醒了呀。”这声音离得特别近,几乎是在他耳边炸响,朱允炆心头一凛,紧接着闻到一阵特别的香味,那些感觉便渐渐离他远了,除了拉扯衣衫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