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雨水终于来了,伴着惊雷搅动漫天黑云,乌压压一片越积越厚,将整座城市敲打地惨兮兮的。
秦王抖擞了身子,随行小厮上前褪去他的外袍,自回京师之后,连惊带吓般度过那段难熬日子,紧跟着又是几天的奔波劳累,早让他筋疲力竭,好歹回到自个府中,当好好休息几天,再图他事。
小厮也是跟着秦王累了这许多,更是盼着这主子可以休息休息,当下也不多留,得了秦王授意便匆匆去了。
卧室没有想象中的闷热,倒沾染几分雨水的沁凉,秦王大步向着床榻行去,却隔着视线瞅见这床榻似与平日不同,不禁有些愠怒,谁这么大胆子敢随意乱动他的物事?这些奴才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再走近了瞧,这服饰竟是十分眼熟,秦王心头一突,恰巧此时雷光忽现,照亮了榻上光景,秦王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撞到身后的桌案,呼啦啦一片碎瓷声格外刺耳。
许是响动太大,惊扰了榻上那人,他微微动了动手指,竟迷迷糊糊坐了起来。
蓬乱的长发遮住了他大半脸庞,可那眉那眼那鼻,他无一不熟悉。
“大……大哥,”秦王结结巴巴道,却将自己藏在袖口不敢正眼去看,“你别过来!”
眼角余光瞥见那人似要起身,秦王近乎声嘶力竭道。
“二叔,我……我不是……”朱允炆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的二叔何以见到他便如此模样,就跟……见了鬼似的……
“你……你说好的不怪我的,”秦王颤巍巍道,“都……都怪……”
朱允炆又前进一步,秦王却惊叫一声,吓得连连后退,道:“药……药是老三给的,不关我的事。”
“二叔,我是允炆啊。”朱允炆焦急道,“你怎么都不认识我了?”
“不……”秦王抖嗦着,堪堪退到墙角道,“大哥你……别吓我了。”
“二叔……”朱允炆轻声喊道。
“都说了让你别吓我了!”秦王忽然扑向朱允炆,双手用力扼着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压倒在地。
朱允炆猝不及防,被他紧紧扼着,眼泪都疼了出来,可秦王像是即将溺死之人,奋力地抓住任何可将他救赎的稻草。
“二……叔……”朱允炆从缝隙里挤出这两个字来,心已冷了大半,他看见秦王惊惧而又凶恶的眼神,那里面满溢着欲杀之而后快的决绝。
意识在逐渐丧失,试图掰开那双钳制的手的力道也在减弱,朱允炆缓缓闭了眼,任泪水顺着眼角流出,沾染了鬓发……
门忽然被一阵大力撞开,郭琦披着一身湿漉漉的外衣闯了进来,看见这一地狼藉也是吓了一跳。
又瞧见秦王双目通红,正紧紧压着一人手上不肯放松也是唬了一跳,忙避过碎瓷走近了道:“王爷,你这是怎么了?”
秦王不语,似是担心身下这人还未死透般捏起他下巴看了看。
这一看倒不打紧,郭琦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连忙推得秦王一个趔趄,道:“你疯了吗?”
接着将朱允炆抱起又是按人中,又是度气的,手忙脚乱好一阵子,才令他幽幽转醒。
“殿下,可算找到你了。”郭琦转忧为喜道。
朱允炆看他一眼,又瞥向秦王足足盯了他一刻钟,这才埋进他怀里,眼泪扑簌簌落了一地。
郭琦瞧见他颈间深深的勒痕还有手臂上几处划痕,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秦王,可秦王此时眼神空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情急之下做了什么,连郭琦等人走了都未曾有所反应。
幸好他来的及时,也幸好朱允炆除了手臂划伤也没什么大碍,但这叔侄两人今日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匪夷所思,郭琦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缘由。
不过……朱允炆现下这副打扮就更加让人难以理解了,郭琦看了一眼不言不语的朱允炆暗道:莫不是疯子都生在帝王家了?当然,朱棣显然是不在这个范围之内的。
为朱允炆上完药之后,郭琦便走了。他虽说行事直来直往了一些,但毕竟生于功勋世家,晓得哪些事该问哪些事不该问的。
出了门便有小厮候在门外端来盥洗的水来,郭琦回身欲走,随即又转过身来接了那水道:“你先回了,吩咐下去:没有本将军允许,谁都不能打扰到长孙殿下!”
小厮连连称是,忙退了下去。郭琦顿了顿,终是推门而去。室内静悄悄的,阴郁的灯火孤零零地燃着,而外面大雨仍旧瓢泼而下,郭琦并未靠近朱允炆所在,只远远将热水放下,知会了他便再次离去。
朱允炆躺的久了,也躺的乏了,但闻窗外风声呼啸,将窗子撞得连连作响,他索性开了窗子,任雨水重重拍打在脸上,任狂风涌向他的领口袖口。
“这下旱情可解了呢……”朱允炆喃喃道,可不知不觉泪水也跟着涌了出来,他伸手擦了,可手心朦朦胧胧透着股诡异的色泽,很快便被雨水冲刷干净。
朱允炆看着手心愣了愣神,又掀起身上穿的袍子,一股不详地预感瞬间灌满了他的全身。
他匆忙摸到柜台那面镜子,照出脸上狰狞的图文,虽然被雨水冲刷掉几分,但依稀可见紫黑的眼眶和唇色,还有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是平日里太子最常穿的样式,怪不得……怪不得秦王认定了那是他的父王……
他觉得这件事情有必要让郭琦知道,可转念一想……
门忽然被大力推开,朱允炆转身望去,从屏风后走出一人来,身后拖出一滩湿漉漉的痕迹,他的眼色灰败,没有一丝神采,像木偶般僵硬着向他行来。
朱允炆不自觉抚上脖颈处的红痕,一步一步缓缓退去。
那人寻了个椅子靠上,缓缓道:“允炆别怕,二叔是来向你请罪的。”
朱允炆茫然看着他,也寻了个椅子同他相对而坐。
良久,秦王这才开口道:“二叔对不住你父王,也对不住你……”
那声音充满了压抑感,朱允炆的手却不自觉握得紧了些。
“二叔说的……可都是真的?”朱允炆就这么远远看着他,总是一副乐呵呵模样的秦王,此刻却沧桑得令人心寒。
秦王微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瞒着你了。”
“我真是糊涂!”秦王止不住懊悔道,“竟然鬼迷心窍,怕你皇爷爷怪罪,不曾想犯下如此大错……”
朱允炆听他说着,脸色更白了几分,险些握不住扶手。
“……大哥他没有怪我,可我却愧对了他,甚至差点连你也……”秦王翻掌看了看手心,终是没说出那句话。
不知何时,朱允炆强撑着走了过来,蹲下身握住他一只手低头道:“二叔,对不起……允炆无法……去原谅你。”
秦王眼看那水珠一颗颗落在那方秀致的手上,终是伸出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长发道:“二叔明白,该怎么对你皇爷爷说就怎么说,二叔真的累了……”
秦王这番话一出口,朱允炆再忍不住,泪水一串串滚落在手背,只是不曾有一丝声响,忽而听他道:“允炆要休息了,这些天二叔就不要再来了。”
“等等!”秦王叫住他道,“让二叔看看,伤得怎么样?”
秦王说着,抬起他下巴,只隐约瞧见那红痕犹在,朱允炆却侧过脸,退了一步道:“二叔还是早些回去吧。”
秦王叹了口气,默默转身。
朱允炆经过那窗,却隐约听见熟悉的声音,转头瞧见院门口灯光下隐隐有个身影被拦在外面,凭着这十多年的主仆情分,朱允炆知道必是卢秋来了。
他匆忙冲了出去,冷不防被夜雨浇了满身,只听卢秋大着嗓门道:“殿下,你可回来了!”
紧跟着对拦路侍卫道:“一个个没看见长孙殿下正淋雨吗?再不让开,若是殿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负担得起吗?”
侍卫面面相觑,只得撤了手,卢秋立时呼啸着跑了过来。
朱允炆见他这样,不由摇头。
秦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主一仆终是什么话也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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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不过走了数日,便遇上大雨迟了行程,只得就近歇了。
马三保倚着栏杆,看了看天色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朱棣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背倚栏杆语重心长道:“三保啊,能不能说点本王不知道的?”
三保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晋王殿下此刻就在王爷身后。”
“……”
“四弟,别来无恙啊!”
朱棣几不可见地瞪了马三保一眼,马三保则低头敛了三分笑意匆忙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