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朱允炆乖巧听话,自然是指的之前做伪证的事,在晋王看来他当然乖巧听话了。而在朱棣眼中,这事虽是个不大不小的疙瘩,事后朱允炆也未解释什么,但他也能猜到这晋王的本事。张辅经那件事后,对朱允炆彻底死了心,他多次登门均拒而不见,伤好后便离了金陵。遵从皇帝旨意,如无调令,再不得入。
此时晋王提起,是什么意思?上次劝他远离太子一家,这次又有什么新招?
“他也这么大了呢,”晋王半是自言自语道,复又看向朱棣道,“我看着倒是颇有太子之风呢。”
朱棣不置可否,抬眉看着台上那人,一身丧服,单调而不失庄重。风很大,吹的袍袖猎猎作响,朱棣还真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忽然倒下,好在,整个入殓过程还算顺利。
不经意一瞥,却见僧侣之中有一熟悉的身影,似是有了感应般,那身影也转过身来看向他们这边,朱棣不觉掩袖轻咳了一声,避过身去:果然是他。
晋王看朱棣脸色不对,也顺着他目光看去,正好与道衍的目光对上,道衍坦然行了一礼,晋王则点头示意,而双眼眯得更深了。
丧礼已成,朱棣自寻了路便急急离开,他可不想见道衍一脸江湖骗子的模样。
然江湖骗子总也有他的过人之处,这便出现在前方直街上,朱棣换了一身常人装扮到底还是让他认出来了。
朱棣当即转过小巷,而道衍已等在那里,朱棣吃了一惊,犹自转身便走。
“王爷,何必急着走呢?”道衍开口叫住了朱棣。
这下他再不能无视面前这大活人了:“大师如何在这里?”
朱棣维持着一贯的亲贤作风。
道衍挥挥袖子,早看出朱棣的敷衍之色,当然得道高人自有高人的肚量,才不与这等凡人计较,于是道:“事实上,我已经关注王爷好几天了。”
朱棣不觉好笑,这道衍又开始糊弄人了,便故作惊讶道:“怎会如此?莫非王府中人慢待了大师?”
道衍抽了抽嘴角,差点忍不住冲上前去对着他的耳朵大喊:“就是有人慢待高人了,而这个人就是你燕王!”当然,道衍这话只能想想,身为高人自当独具
高人风度。
“自然……没有,”道衍咬牙切齿道,“贫僧不过探望旧友,顺道为太子做了法事。”
“那就好!”朱棣露出一副轻松的表情来,仿佛怠慢了大师是件多么不可原谅的事。
而他恰好就做了这件事,不过心虚什么的自然是不曾有的。
“大师若没有别的事,本王这就走了。”朱棣顺势找机会开溜。
“王爷等等,”道衍哪能轻易放了他,为了见着朱棣的面,他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当然包括所谓的为太子做法事。
“王爷可还记得刚见面时,贫僧说过的那件大礼?”道衍开口道。
“自然记得。”朱棣回道,不过他一向将其视为江湖骗子的胡言乱语,作不得真。
“那王爷是否还记得,贫僧也曾劝过殿下,欲成大事者,需摒除杂念,心无旁骛?”道衍再问。
这下换成朱棣抽了抽嘴角,不过一个玩笑话,原以为道衍坚持那么多天已经很不容易了,没想到他还真把这当真了,一直尽心尽力辅佐于他,想尽办法规劝他,可惜自个同个榆木脑袋一般,真真误了大师这番苦口婆心。
“这……”朱棣打着哈哈道,“大师有说过吗?”
道衍怒瞪他一眼,接着悠然道:“王爷这番可有麻烦了……”
朱棣实觉得他现在能维持风度没把这江湖骗子踹出巷口实是不易,若非他每次说的还有那么一丁点道理的话。
“大师但说无妨。”朱棣回道。
“王爷以为,长孙中毒,在皇帝眼中,谁的嫌疑最大?”道衍问道。
“此案早已审结,乃是宫人疏忽大意所致,大师说它作甚?”朱棣话中带着一丝不耐,道衍自是看出来了。
“可贫僧觉得王爷并不这样认为,”道衍接着道,“而皇帝心中所想,恐怕王爷同样未及深思。”又或是怕朱棣不明白他的意思,道衍紧跟着道:“贫僧耳闻张护卫杖责之事似与长孙殿下有关,而殿下中毒当日唯有王爷一人……”
“你是说本王挟私抱怨?”朱棣反问。
“贫僧并未这般说过,但请王爷细思前因后果,再来判贫僧的不是。”道衍说罢顺了顺胡须,但见朱棣皱眉深思,显是将他方才说的话全听了进去。
张辅受罚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是为自己,一种是代旁人,这旁人不巧就是朱棣。寻常人眼中,张辅等于朱棣,张辅受罚等于朱棣受罚。所以,燕王是被罚了……
至于为什么会被罚呢?坊间传闻各种各样,道衍不由想到某次偷听墙角的经历:
“跟你们讲哦,我那大表哥可是亲眼见到三人出来的,晋王打前,面上无比风光,燕王紧跟在他后面,那脸色死沉死沉的。”尖细嗓音的小厮道,“长孙殿下最后才出来,整个人虚|脱的厉害,真不知道里面有多吓人!”
“那照这么说,燕王和长孙殿下不是都败给晋王了么?怎么后来又听说长孙殿下数次请见,燕王都不带搭理的?”小宫女不解。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有传言说长孙殿下因偏帮晋王,而与燕王生了嫌隙……”尖细嗓音越说声音压的越低,任凭道衍将耳朵贴近墙根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末了,又听那宫女道:“长孙殿下真可怜……”
说罢叹了口气四散而去。
道衍越听越不对味来,合着朱棣在他们眼中倒变成幕后黑手了?若事实果真如此,反而如了他的意,可眼下怎么瞅朱棣都瞅不出那个样子来,难不成自个老眼昏花了?
道衍有没有老眼昏花不重要,不过若是让朱棣知道他所谓的结论来自于偷听的墙角,那就麻烦大了。
“大师不会又在诓本王吧?”朱棣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倒令道衍有些措手不及,他本想着朱棣深思地很是真切,却没想到他来来回回就在思考他是不是在骗他……道衍有种深深的对牛弹琴的挫败感……
“王爷想想看,长孙殿下中毒的时候,左右人等全部退了出去,只有你和他两人,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无人可以作证,且有前事在列,长孙殿下长于深宫之中,从未与外人有过多交往,只有王爷你……”只有你不同,道衍说着顿了顿。
“大师未免太过忧心,若说嫌疑,我们这些叔叔们哪个没有嫌疑?而你以为皇上他什么都不知道?”朱棣反问。
“王爷当真如此自信,皇上不会起了疑心?”道衍针锋相对。
“此事就不劳大师费心了。”朱棣堵了他的话头。
“呵……”道衍自嘲一笑,“原来王爷从未将贫僧当成自己人。”
朱棣定定看着他,没有回避。
“贫僧懂了,贫僧这就走,再不打扰王爷!”道衍显得有些失魂落魄,这些日子原来一直都是被人当傻瓜一样供着,他不采纳自己的建言,不是因为他觉得此计不行,而是因为他压根就没听进去过……
“大师不失为谋略大才,只是所托非人罢了。”朱棣回头看着堪堪踏出巷口的老僧,缓缓道。
却不想道衍突然收了刚踏出的脚,急驱至他的跟前,浑浊的双目迸发出一丝火光来,一字一句道:“你可以质疑贫僧的人品,但绝不能质疑贫僧的眼光!”
朱棣踏踏实实被唬了一跳,方才还如风中朽木的老僧突然变成了须发皆张的怒虎,说不意外那是假的……
看来袁相师所言并非毫无道理,不过……这只猛虎不光眼光不好,眼神也不怎么到位,朱棣暗暗撇嘴。
若道衍得知朱棣心中所想,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
“罢了,贫僧再赠王爷最后一言,未来不管发生什么,王爷都必须置身事外,这个大礼自然会送上门来。”道衍忽道,又落寞地走了几步,顿了顿,又停下来回头道:“贫僧记性不太好,忘了告诉王爷,若哪天想取回这份大礼,庆寿寺再见!”
朱棣扯了扯嘴角,这和尚也忒麻烦。
那和尚头前走着,夜色紧跟着笼罩了天幕,像是一头巨兽吞吐着漫天星光,日月同时升起在地平线上,半是红霞半是蓝波微漾,他微微勾起唇角,用口型说的却是:你一定会来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