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在!”卢秋回道。
“长孙是否已经三天未曾饮食?”朱棣问。
卢秋沉吟了一下,道:“是。”
“这就奇了怪了,细辛从何而来?”朱棣皱了皱眉,“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话音未落,便见一宫装美妇急匆匆赶了来,苍白着唇,可一双明眸端的顾盼生辉,见了朱棣,忙道:“四弟也在,真是辛苦你了。”
“嫂嫂不必管我,快去看看允炆。”朱棣揉了揉太阳穴,就近坐了下来,此情此景竟有些不真实起来。
吕妃抬手摸了摸尚在病榻中的朱允炆,但见其体温低于常人,逐渐抽离的生命力昭示着这副躯壳的脆弱单薄,不由悲从中来,死命抱起他想要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可越来越觉徒劳,吕妃眼泪一滴滴汇聚着汹涌而下,打湿了怀中人的长发,却不能换得哪怕一丁点回应……
“都是母妃的错,母妃不该将这一切都丢给你,母妃怎么能就这样把一切都丢给你呢……”吕妃压抑着哭了出来,手中不自觉用力,似要将手中衣料皆撕了开去。
她因太子逝世本就憔悴不堪,如今大儿子也可能离她而去,心中苦涩可想而知。
卢秋默默看着这一切,眼中蓄满泪水,终是出声道:“太医已经开了新的药方,殿下他会没事的,娘娘您这般用力会弄疼殿下的。”
吕妃骤然醒悟,抬手擦了脸上泪水,将朱允炆轻轻放下,又掖好被子。
恰在此刻,又传来皇帝到了的通禀,大老远便听见朱元璋浑厚的嗓音:“朕的乖孙儿啊!”
吕妃急忙起身,让在一侧,拿帕角拭着泪。
朱棣眼中唯余眼中明黄一角,支在案角的手肘晃了晃,似要坚持不住,老太医忽按住了他的手臂。
朱棣抬眸看了他一眼,脑中灵光闪现,他也中毒了——那么这毒就只有灵堂才有。
他用力回忆起灵堂所有物事:地毡,蒲团,香案,楠木棺,还有——六角烛架。
模糊中灯光忽暗了一暗……
那烛台,似有不同之处。
朱棣甩了甩头,似要将头脑中那丝清醒甩将出来,他大踏步上前躬身道:“儿臣启禀父皇!”
一霎间整个寝殿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刺向他来,朱棣似毫无所觉,望着回身端坐在榻前的朱元璋。
“允炆此病实非风寒所致,而是一种寻常药草,名细辛,却能致人死命。”朱棣沉声道。
“太医,燕王所言是否属实?”朱元璋眯着一双鹰目,直勾勾看着远处的太医,众人皆让开一条路来,老太医则在这一连串动作之后完全暴|露在他赤衤果衤果的目光之下。
他额头冒着冷汗,万万没想到这燕王就这么把事情给捅了出去,但欺君之罪又实非他所能承受,只得据实相告。
朱元璋沉吟了一瞬,道:“从何处寻得?”
“太子灵堂。”朱棣回道,恰好错过朱元璋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这是什么说法?”朱元璋道。
“儿臣也染了相同的毒,在此之前只在灵堂见过允炆。”朱棣道。
朱元璋未答话,但朱棣隐隐觉得他的父皇对他的说辞并不十分信任,可脑中发昏,实在想不到缘故,索性就把这事抛之脑后。
“可有什么眉目?”
“允炆三日未曾饮食,所以不太可能由食物所致。灵堂中燃香,蜡烛,纸钱,都可能掺杂药草……所以,儿臣恳请父皇……”
“不用那么麻烦,”朱元璋似乎早料到他要说什么,转而对着身旁老监道:“宝官,你去挑几个人,把所有安置灵堂的人挨个审一遍。”
老监领命出了门,不由细思道:这所有有关的人,从布置灵堂的各件物事,再到每日更换的这些蜡烛,每一步从采购到入宫,至少牵扯百十来号人,审问起来绝不简单,皇上此举莫非有别的深意?
又想到皇上看燕王的眼神,总觉得透着股邪劲……又当场截了燕王的话,存了不让他插手这件事的意思,莫非……老监到底是个人精,想到这层就够了,若真查起来需要着意的地方可少不得。
这边朱棣见朱元璋已安排妥当,也不好再说什么,此刻药效已过,他脑中逐渐清明,却见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形,抬眸一看果然是朱元璋。
他眼中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令朱棣深感不安,但也只是一瞬,随即便道:“棣儿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允炆怎么办?”朱棣追问道,话一脱口才觉出不对,这么多人在还差他一个吗?
朱元璋此刻已行至榻前,伸手覆上朱允炆额头,触到一层绵密的细汗,边道:“若有消息,朕自会派人知会你。”
朱棣应了一声,径自退了下去……
最后朱允炆到底是醒了过来,不过将养多日,一举一动皆搞得东宫上下鸡犬不宁,他也知趣,再不惹那麻烦,硬生生憋了这许多日,不过倒也无妨,他本就性子清冷。
据参与调查的宫人回说,那百十号人不是卷了席子抬出了宫门,便是流放到极荒之地,竟也没查出什么结果。
朱棣听了回报,不发一言,将手上家信收了起来,又摊开一张纸来,笔走龙蛇舞了一番。
又是这样,他的父皇再次选择了息事宁人,背后做这一切的人依然逍遥自在,他心中不是没有怨的,不过他会查清楚的,只要给他时间给他机会……
“一个个都给咱家机灵着点,上回那些个不听话的奴才疏忽大意让长孙殿下中了毒,下场你们可是知道的。”领事太监掐着嗓音道,下面跟着一群刚分到东宫的小太监们。
“不过若非他们空出了这些位子,你们这些人哪,也就没机会进来。今个谁要想仿效先前的,为后人做个榜样,尽可以把咱家这话当成耳边风。”太监接道,拿眼瞧了方才乱哄哄的几个不懂事的。
朱允炆中毒这事流言漫天,这些刚入宫的也是好奇心作祟,就这么谈论了开去,经领事太监这么一说,这才一个个噤了声。
领事太监见状,脸色也缓了一缓,继续朝前走着,却不想迎面撞见一身正经王服的晋王,急忙侧身一礼道:“奴见过晋王殿下!”
后面一群新来的也跟着他的样子行了个礼,领事太监这才微微展颜。
“这些都是送去东宫的?”晋王问道。
“是的,一连十几个,刚好补了空缺。”领事太监回道。
“也是,东宫现下缺人手,这送过去,我那侄儿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晋王略显疼惜道。
“晋王对长孙殿下这般爱护,殿下定然看得见的。”领事太监安慰道。
“就怕他……算了,不说了,你忙去吧!”晋王挥袖一路走了过去,却堪堪停在了最后那人身前。
末一小太监突见晋王这般,心中忐忑,拢在袖中的双手不由紧了紧。
“你,过来!”晋王抬手指了他道。
小太监抖嗦着走了过去,晋王则伸手抬了他的下巴细细端详那一张脸。
领事太监见状不由面色一变,晋王却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名聂童。”小太监眼珠不安地转动着,晋王放了手,淡笑道:“有意思!”
小太监忙低了头,这边领事太监也急了,上前道:“晋王殿下,这……”
晋王抬手制止了他,道:“这张脸在东宫怕是很难留的住,但调往别处又甚是可惜,你是否明白本王的意思?”
领事太监唯唯诺诺道:“奴多谢晋王殿下提点。”
于是这小太监便被安排去做最下贱的工作,然地点仍是在东宫。小太监瞧着面前摞成一堆的恭桶,欲哭无泪。就因着晋王的一句话,他便被安排到此处,但细想晋王当时所言,他隐隐觉得晋王或许还会来找他。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太子出殡,葬孝陵东。
紫金山南麓白幡浩荡,百官皆服丧服跪于高台之下,又有僧侣吟唱梵经,随宣礼官指示,整个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朱元璋看着头前站立的朱允炆,一举一动皆恰到好处,对着身旁侍立的老监道:“宝官嘛,你看朕的长孙怎么样?”
老监沉默了一瞬,想起朱标刚走那会,朱允炆对几个弟弟妹妹的关爱,还有老皇帝得知他因父亲离世而茶饭不思时的怜惜之意,缓缓道:“长孙殿下仁孝,在奴看来颇有长兄之风呢。”
朱元璋不置可否,皱起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丝,以老监多年的经验看来,这回答没有任何问题,倒也稍稍放了下心。
另一边,立在东宫一干人等后面的则是朱允炆的几个叔叔们,为首的秦王大腹便便,双手托着腰带,眼角犹有泪痕。下一位晋王,身形瘦高,一双狐狸眼微微眯着,而紧挨着他的便是燕王。
晋王不失时机地悄声对着朱棣道:“我倒是越瞧越觉得咱这个侄儿相当顺眼,乖巧听话礼数又十分周全。”
朱棣闻言轻嗤了一声,道:“三哥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