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秋直接一把抓过太医的药箱摊了开,恶狠狠道:“哪个,自己拿!”
太医抽了抽嘴角,拿个棉布垫了上,将朱允炆的一只手放平,去探他的脉搏。
“殿下只是过度劳累,加之多日不思饮食,故而气虚体弱,着了风寒。微臣这就开个方子压下病邪,王爷最好遣人熬碗粥送来,殿下现今饿得狠了,饮食宜清淡些。”老太医絮絮叨叨总算说完了,卢秋只记得熬粥之事,亲自跑去催了。
朱棣瞥了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他这是饿的?”
太医瞧见朱棣目光不善,抖抖索索道:“王爷英明,确实……是这样的。”
朱棣横他一眼,指了一名宫人道:“你,过来!”
宫人不安地四下瞥了瞥,认命般站了出来,此刻朱允炆昏迷不醒,朱棣指挥起东宫的人倒越发得心应手起来。
“多久了?”朱棣冷冷问道。
“三……天了。”宫人颤巍巍答。
“你们都是死人吗?”朱棣怒道。
“奴才该死!”宫人们闻言如坠冰窖,齐刷刷跪了一地,磕头如蒜捣。
“四……四叔,”朱棣袖子微微被扯动了一番,听到朱允炆轻唤他,当即便有些后悔,他是否声音太过,吵醒了他?
“不关他们的事,是允炆自己不想吃的。”朱允炆微睁着眼,断断续续道。
“为何?”朱棣俯身道,他的气息离他很近很近,朱允炆没来由地感到一身燥热,连带着萎靡之气也冲散不少,睁大眼睛与之对视着,对方直挺的鼻紧抿的唇,凤目中倒映着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没胃口。”朱允炆瞥过头,不去看他。
“所以宁愿饿着自己,好让大哥担心?”朱棣定定看着他。
朱允炆没来由地抗拒这样的注视,有种被扒光了全身直挺挺躺在那里任人品评的错觉,一霎间汗毛倒竖,连连否认道:“不,不是!黄先生说允炆只要诚心守孝,父王在那边也会十分欣慰的。”
朱棣转过身,沉了脸道:“原来如此。”
“四叔……”朱允炆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你可曾想过,你父王若还健在,可会允你为他不吃不喝?”朱棣道,一时间心内五味杂陈。
朱允炆堪堪红了眼,抓了朱棣袖子抽泣道:“可是,父王再也……回不来了。”
声音压抑满含悲痛,闻者无不为之动容。
朱棣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说不出口,唯有伸出手来轻抚他的柔发,缓缓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朱允炆仿佛得了赦令,放声大哭起来,将这许多的包袱俱都揉碎了化为飞灰,太医和宫人们见状均识相地退了出去,给这对叔侄留下独处的空间。
朱允炆哭得累了,趴在朱棣肩头昏睡起来,衣袖早被他的泪水打湿,渗透进内里的肌肤,冰凉透骨。
朱棣没有想到,现下已虚弱地不成样子的他,会留有这般气力,将他的五脏六腑也搅的不得安宁。
待得喂他喝了粥吃过药,已近丑时,朱棣小心掖好被子,顺带捏了捏他的鼻头,肇事者则一脸不耐地翻了身,惹得朱棣一阵好笑。
烧已退,他也该好好休息休息。
刚出了门,便觉一阵晕眩,门外伸出一只手来恰到好处地扶了他,朱棣抬眼,但见卢秋咧着一张嘴笑得灿烂。
“王爷慢走!”卢秋道。
朱棣瞥了他一眼,道是这家伙竟一直呆在外面,真个情深义重。
回到京师王府,一重重困意袭来,朱棣简单梳洗一番便倒头就睡,这一觉昏昏沉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睡了多久。
朱棣醒了,确切的说,他也是被吵醒的。
朱棣决定,把那个没眼色的奴才从王府里除名。但在这之前,没眼色的奴才说的话他还是得听一听的。
“王爷不好了!长孙殿下病情加重,现下已是快……快不行了。”
“病情加重”这四个字如一记猛锤,把朱棣震的瞬间清醒过来,他怎么会病情加重?那个太医是干什么吃的?
太医吃什么暂且不管,可朱允炆病情加重却不能不管。朱棣大手一挥扯了架子上那身素服,堪堪穿戴整齐,又将一头长发扎好插上发簪,一开门但见那没眼色的奴才呆呆望着他,生生将“要不奴帮王爷更衣”这几个字咽回肚里去。
“东宫的人呢?”朱棣劈头盖脸问道。
没眼色的奴才呆滞了一秒,转而指了指身后,道:“在外面!”
“你,给本王站在这里,不准乱动。”说罢朱棣风风火火出了门去,步伐稳健毫无惶急之意,却速度奇快,很快便消失在那进门之后。
没眼色的奴才抹了把脸,看着他家王爷瘫着一张活像被人欠了百八十万的脸,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发髻,可一身华贵气度仍丝毫不减,而额角碎发更显其俊逸无双,不由暗叹,这底子好就是不一样。
底子好的燕王入了东宫,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那个庸医给拖出来好好审问一番,然后白绫或是御酒任选一份,告老归家这程序也用不上了,现成的太子陪葬还缺一太医,朱棣顿觉这安排着实恰到好处。
不过卢秋非常贴心地把第一道工序给做完了,老太医早被拖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庸医,”卢秋指着老太医鼻子骂道,“长孙殿下被你治了个半死不活,太子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的!”
老太医嘴角抽了抽,他被人骂庸医骂得多了,哪个到最后不是治好了屁都不放一个。皇家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若放在家乡那里,人人都恨不能在他脑门上贴个“神医”的标签,独怕某天出了什么意外。
皇家倒好,生病了拖着人就走,看病的时候稍有不慎便是庸医庸医地指着鼻子骂,病有轻重缓急,人也分三六九等,哪能见效那么快?不过病情加重这就有点反常了,莫非有什么他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朱棣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在卢秋问话的间隙,朱棣冷不丁插上一句:“大哥的陪葬本王觉得少了些,若是向父皇讨要个活生生的太医来,想必他老人家会很乐意。”
这下老太医再不能淡定了,卢秋再怎么骂,不过是个奴才,不能决定什么。但朱棣就不一样了,人家可是皇帝亲封的燕王。
亲封的燕王俯身靠近了他,再接再厉道:“不过本王以为,您老人家怕是不肯做这个善人喽?”
这不废话吗?老太医暗道,他自然是不肯的,但只得面上赔笑道:“王爷说得极是。”
“那老太医可有什么眉目?”朱棣紧跟着问道。
“这……”老太医脑门开始冒汗。
朱棣见状,冷冷道:“若允炆有个万一,老太医可要仔细了。”
老太医手一抖,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朱棣旋即起身,却一时站立不稳,堪堪向后退了一步。卢秋十分及时地扶了上来,道:“王爷,您没事吧?”
这下朱棣也觉不对,他不过睡得晚了些,何至于此?他自个的身体向来不错,没什么大病小灾也难得找上门来,这……
朱棣忍住太阳穴处突突地疼,转眼老太医一只枯瘦的手便搭上他的脉搏,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朱棣倒也坦然,放缓了左手任他去了。
“王爷似乎……”老太医话未说完,忽然眼前一亮,抬脚够上朱棣眼角,掀了眼皮一看,露出恍然的表情。
朱棣本被他这一系列动作唬得后侧了些,看他这副样子似有成竹在胸,随即问道:“太医是否想到了什么?”
老太医顺了顺胡须道:“王爷这是中毒了。”
朱棣眉头一挑:“什么毒?”
“细辛之毒,”老太医道,“细辛本是一味中药,但若食用过量则会导致气闷气塞,有目眩之感。凡病内热及火生言上,上盛下虚,气虚有汗,血虚头痛,阴虚咳嗽,法皆禁用。”
“如此……”朱棣心头微动,老太医却比他跑的还快,早扑上床榻探了朱允炆脉搏,又掀开眼皮一看,是了,一定是这样。
老太医急忙开了方子,令人去煮了,这才松了口气,这边卢秋早端来茶具,倒了送上老太医嘴边,淡笑着道:“大人也累了吧?”
老太医哼哼着,抿了口茶,瞧见朱棣正站在他面前,立时唬了一跳,对着刚离开的宫人吼道:“记着再加一份,后三味药不放,其他各减一半药量!”
“太医不妨说说之前的误判。”朱棣面无表情道。
太医把个茶碗一递,扑通跪下来道:“这细辛之毒无色无味,且长孙殿下因风寒之故,与其症状相类,故微臣以为……”
“似允炆这般,如何做到?”朱棣问。
“似长孙殿下这般,两三天之内即可,但每日量不宜过多,否则很容易被发现。”老太医自信满满。
“卢秋!”朱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