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瞬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枉他还以为这个表哥深藏不露,是他太过天真。
山庄看似轻薄似水,实则厚重如金。里面的装饰极尽奢华之能事,比之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若将青瓦换琉璃,更是毫无违和之感。
随着侍从沿旁门入了二楼隔间,四四方方的木桌立在正中,桌上摆着果盘和茶点,还有一卷书册。一左一右是宽大的太师椅,铺着厚实的皮毛,软软的很舒服。
挂炉中燃着薰香,四壁则以椒泥涂成,竟把个湿重的冷气驱散了不少。
透过纱帐,下方则是可容纳数百人的大堂,均执起了灯,而中间一圆台底部边缘竟全部以夜明珠点缀。
少年心道,果然表哥说的不错,这地方或许真有那个实力。
又瞄过桌上的书册,掀开一看,却是串奇怪的名单,这些东西他只在古书上见过,有些甚至闻所未闻,少年心中疑惑更甚——表哥说的这个地方,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恰在此时大堂里人影攒动起来,进来的每个人皆是锦衣华服,还有些面熟的,只是一时想不起名字来。
视线再向上移,相对的隔间里有模糊的人影,但怎么都看不清楚,原来这帘帐也是内有玄机。
时间过不多久,大堂里便安静下来,空灵的歌声袅袅,穿透力极强却又在耳边徘徊不肯再前进一步。而随着歌声刚落,圆台周边仿若一朵盛开的莲,一层层推开内里的心,潺潺水声便溢散了开来,水落而石莲出,美的无与伦比。
又有画中仙自天上来,缓缓落于圆台之上。臂环琵琶,而纱遮面庞,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仙人一步一荡漾。所谓步步生莲,所谓百曲柔肠。
偏偏这女子一身色目人装扮,缀满银饰的服装只遮住她的隐私部位,外罩着一层薄薄的轻纱,腰间环着素练。她每动一步,便带动这素练舞动,又有叮叮的细小碰撞声伴着弦动推着气流回旋。
极致,少年再想不出别的词了。
一曲毕,那女子终于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汉话。
经过她的介绍,少年也终于明白了:这地方原是一处拍卖行所在,外人没有帖子根本进不得,来这里的皆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怪不得有些人少年见着面熟,原是曾经入府看望父王的那些官场人士。
而且今夜的拍卖似乎会有一场大大的惊喜,将会揭开这个拍卖场所自开张以来最激动人心的秘密。
具体是什么她没有说,但少年也不想去猜,他所在意的只有那最后一件卖品——具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的鲛珠。
伽罗使出浑身解数,那些卖品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般,鲜活如初,光彩夺目,总共十件,每件皆以高价卖出,直到最后第十一件卖品出手。
伽罗却突然停了下来,眼神扫过整个大堂,朗声道:“最后一件,便是这鲛珠。《博物志》卷二《异人》中记载:‘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绩织,其眼泣则能出珠’。此珠百年难遇,是珍宝斋偶然于一南洋客商处购得,斋主不敢藏私,故请诸位一观。”
伽罗说着,启开那盒子,鲛珠有鹌鹑蛋大小,形如泪滴,线条流畅而内里却显混浊,放在一堆砂石里堪堪能辨得出来。
伽罗也在此刻言明了她开场时所谓的最大的秘密——斋主将会出现,也就是这珍宝斋幕后的金主,而且他就在这个大堂之内。
伽罗说完,眼睛却看向少年这头,少年感受到她的目光,心中一颤,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伽罗甩动着腰间素练,一步一步缓缓走来,虽说她步子不大,却速度奇快,很快便逼近少年所在的房间,纱帐竟在此刻自行掀开,少年站起身来想要后退,却被伽罗一把拉了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帮我。”
少年眼皮一颤,一时没了主意,回头发现卢秋呆立在那里,动也不动,便轻轻点了点头。
伽罗得了准许,抱紧少年,瞬间腾空而起,一步一步沿着原来地路径返回。少年紧贴着伽罗,丰满圆润的身躯躁得他一阵面红耳赤,他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渐渐的,越过池水到达圆台,伽罗轻轻将他放了下来。
忽然大堂众人掌声雷动,方才伽罗步履从容,隔着虚空缓缓而行,真真不可思议。
可掌声过后,又有一节奏很不和谐的余音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在所有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刻显得分外惹人注目。
随之,一名男子出现在视野之内,朝着圆台正中缓缓走来,晦暗的灯光下更显其身形坚定,气韵昂然。
他沿着高阶而上,走过绵长的石板路,直直向着两人走来。
他走过伽罗身旁,她轻身让了过去,腰间抽出的软剑瞬间出鞘,于此同时,一柄利箭直擦过她的脸颊,伽罗一愣,没有再做出任何动作,手心瞬间变得粘腻起来。
刚刚,好险!伽罗暗道。
男子继续向前走着,每走一步身后的少年便后挪一步,直到退无可退。
“珍宝斋的斋主,”男子一只手揽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轻触他面上的青鬼,伽罗伸直了眼睛,显得十分紧张。
“是时候展现出你的真面目了。”男子道,面具剥离的声音十分刺耳,就在完全揭开的那一刻停顿。
男子定定地看着少年,眼中盛满了惊艳,再加上一丝不解。
少年也定定看着他,像是受惊的小鹿,浑身紧绷着,又有一丝清明闪过眼瞳,急忙撇过头去,淡淡的红晕散了开。
男子微扯了扯嘴角,回过头去,伸手亮出了一块令牌来,与此同时,水面激起一阵涟漪,青鬼面具打着旋浮了上来。
“珍宝斋涉贪腐大案,所有人等一律拿下,若有反抗者就地格杀!”男子冷冷道。
少年被他这话惊的呼吸一滞,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太子家的?”男子试探着问道,也不管此刻乱成一团的大堂。
少年想起幼年邂逅时,他也是这般问着自己,冥冥中竟有股莫名的熟悉之感,抬头望着他点了点头怯懦道:“四叔……”
“珍宝斋,”男子道,“可与你有关?”少年一直愣愣地看着他,摇了摇头。男子突觉好笑,彼时他被人偷了玉佩,此时又成了这头号贪腐对象珍宝斋的斋主,这小儿怎地这般痴傻?大哥如何养出了这儿子?一点都不像他。
“既然没有关系,那就同四叔走一趟过场。”男子道。
“等等……”少年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了什么,“那鲛珠,允炆还要带给父王。父王病了那么久,整个人削瘦了好多。”
男子微微动容,似是叹气道:“那鲛珠是假的。”
“怎么会?”少年心跳骤然一停,眼中有可疑的泪花闪过。
“真正的斋主必是得了口风,想要大捞一场走人,这鲛珠就是个幌子……”
——*——*——*——
外面晴日当空,可室内却阴暗不已,半躺在宽大的床铺上的男子,怀里的手炉冒着青烟,一点点扩散。
“翟医,你说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快要死了?”男子咳了几声道。
“还差了那么几天,”角落里钻出一名一身黑衣的女子,束腰裹得紧紧的,上面串着四五个药囊,无谓道,“不多不少一个半月。”
“你就这般自信?”男子微微一笑。
“那可不?若是多了或少了一天,本姑娘的名声岂不是被人给毁了?”翟医说着,打开其中一个药囊嗅了嗅,转而摇了摇头。
男子听她这么说,也并不着恼,只缓缓道:“你说,我要是死了,父皇会选谁做下一个太子?”
“你们老朱家的事,我一个外人怎么管的了?”翟医走上前来,摊开针包,抽出细长的银针,眼神专注。
“躺好!”翟医道,男子无奈,将手炉放在右手边闭了眼。
翟医则弹了弹针尖,一点一点揉进他额头穴道。
“我实在是不放心呢……”男子喃喃道。
“别说话!”翟医警告着,拿药囊伸在他鼻尖嗅了嗅。
做完这些,翟医这才轻轻舒了口气,眉目间闪过一丝不忍和担忧,连她自己都不曾在意过。
“我走了之后,他们该怎么办?”男子睁开眼睛,定定看着她道。
“太子心中早有计较,何必再来问我?”翟医躲过他的目光,眼神飘向帷帐。
“可我不想允炆他们卷入其中。”男子道。
“身为皇室之人,任何人都避免不了,这点太子殿下比我更清楚。”翟医说道,其中意味令她自己也感到心惊,她向来对上层勾心斗角嗤之以鼻的,怎地现在竟有种设身处地的叹惋?她回过头去,那双黑白分明的双瞳也正看着她,翟医缩了缩手,忽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答应我,若有一日他有难,请神医务必相帮!”男子转而回道。
翟医顿了顿,忽然站起身来道:“真是难为太子殿下了,为了给后人多条退路,竟向我这等草民屈尊降贵至此。”
“唯有他能保住允炆。”男子扯了她的袖子定定道。
翟医看着他,脸色软了下来,淡淡道:“太子就不怕他也被皇位迷了心窍?”
“他不屑于对毫无威胁之人下手。”男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