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庙会总是与众不同的,掐尖的绿泛着光盈盈垂在河畔,柳堤上挂着红红的灯笼,透出的光也是红红的,紧挨着的是一溜小摊贩,对着满大街的各色行人,或是大扯着嗓门吆喝,或是着眼于流连的商客。
“客官您看,这是钟判官,小鬼见了都得躲着走呢!哎——您再看看这边这个啊……”小贩正说着,却有两位少年挤过人群冒了出来,左一小厮顺手就拿起一张笑得满是褶子的脸贴在面上,只露出两个圆圆的眼珠,模样甚是滑稽。
那小厮又故意弯下腰来,摇头晃脑地踱着鸭步,含糊不清的声音从面具里传出:“少爷你看,是不是很好玩?”
同行的少年也被他古怪的动作给逗乐了,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伸手点上他的额头无奈道:“你啊……”
小厮却不以为意,取了面具欣喜道:“少爷你笑了哎!我就说嘛,少爷别老是愁眉苦脸的,应该多笑笑才对么!”
说罢又拿起一张面具道:“少爷你看这个怎么样?还有这个,这个——”
“少爷你这又点头又摇头的,是什么意思嘛?”小厮嘟起了嘴道,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弯弯嘴角,随手将一面具贴上了少年的脸,煞有介事道,“少爷你看这个,跟你还真的十分相配呢!”
少年闻言将面具翻了过来,只见那面具上描着的人垂着眼角,下拉的唇尤为突出,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少年知他是故意如此,假意懊恼道:“好哇,你这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然取笑于我!”
小厮急忙讨饶道:“少爷这你可就冤枉我了,就是借给卢秋十个胆子,卢秋也不敢取笑您哪!”说是讨饶,这小厮却没有半点觉悟,面上显得比谁都要开心,然嘴上又为了表示诚意道:“不然少爷自己挑一个?”
少年沉吟片刻伸出了一只手,修长的指尖所向,正是边上的那张满面獠牙的青鬼。
小贩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见状急忙解了绳索递了过去。这青鬼有驱邪避灾之能,但因面貌太过狰狞,很少有人会佩戴在身,这小公子……小贩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只见他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穿一身素色锦衣,乌发拢起扎在脑后,还未到及冠之龄便自有一身卓卓风姿,饶是他,勉强算是识人无数,也从未见过像他这么好看的人,若是长开了岂非更加不可限量?
少年接过小贩递来的面具,绑了带子固定好之后,转头对着那名叫卢秋的小厮道:“如何?”
卢秋磕磕绊绊道:“少爷你这样,卢秋怕是很难认出来。”
“这便是了,你若再没大没小的,回头就让这青鬼吃了你!”少年说完转身便走,留下卢秋匆忙丢下几个铜板追了上去。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忽然一阵拥堵,像是有一股无行的力量强行将他们推向路中央。在那里,宽阔的河道被一艘巨大的花船占的满满当当,花船足有三层,每层的楼檐下都飘着一水的长灯,坠着的花边覆着轻纱,而在船头,一排样貌出众的婢女将篮中花瓣洒向水中,更有甚者直飘向围观人群。
少年被人群拥着失了方向,而人群则围着那花船,一波一波涌动着,见着那面具都不自觉退开。反倒是少年,在频频的冲撞中无处借力,终于一个不稳就要倒下。
还好,被人握住臂弯抬了起来,免去踩踏的危险。
直到远离了人群,少年这才舒了口气,但仍掩不住胸口剧烈的起伏。
方才真是太险了,若非有人出手相助,单凭他自己,怕是万难脱身。
少年抬头,对上一双眼,感谢的话梗在喉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人只道他是突经变故,一时半会还未缓过来,不免起了轻视之意。
“四……是你救了我?”少年问道。
那人不置可否,转过头望着远处的花船道:“每年这个时候,京师的两大风月之所都会选出新一届的花魁,这花船最上方的阁楼里坐的就是。”
少年闻言,极目望去,果见三层阁楼的前方有一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她穿着最为繁琐的衣饰跪坐在那里,风扬起窗沿外薄薄的轻纱,偶尔显露出里面的光景,这时便有人高呼花魁,一浪接着一浪。
那人忽然转头,抬手摘下少年头上飘落的花瓣,道:“这并非真正的花瓣,而是一种特制的纸,浸了颜料,混和香料,足以以假乱真。”
那人说完,将花瓣收入掌中,径直走了出去。
“还未答谢……”少年急忙追问,却很快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那人摆了摆手,却是走得更远了。
手中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清淡雅致如他的声音般带着股魔力,包绕了他的神经。
“如何?”那人问道,对着刚刚出现在他身侧的小厮模样的人。
“回爷的话,周围至少有三双眼睛在盯着。”小厮急忙跟上那人的步伐。
“哦?看来这少年的身份果真不简单。”那人停下来道。
“不过爷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小厮想不明白,他向来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
那人脑中突然闪过少年腰间被人顺走的那块玉佩,语带威胁道:“本王觉得三保可能比你更加合适,你说呢?”
小厮被说的一头雾水,结结巴巴道:“爷这话什么意思?张辅听不大懂。”
“他至少不会像你这样,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那人说着,快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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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边,少年强压下内心的悸动,只是遗憾隔了层面具,否则他一定能摸到此刻发烫的双颊。
卢秋终于拨过人群找到了他,喘着粗气道:“少爷,可算找到你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卢秋就是死上百次千次的也不够啊。”
少年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方才那人,想年少时他躲在屏风后面听他同父王的谈话,想每至年节时的惊鸿一瞥,哪有心思去听卢秋说了些什么。
好在有面具隔着,卢秋只道是少年被刚刚的场面惊到了,但见他一直这般模样,不由有些心虚,喃喃道:“少爷……”
“我们走吧。”少年微叹了口气道。
“这位小公子,请留步!”少年回头,却见一年轻人正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着的一件物事,闪着莹莹玉光。
卢秋眼疾手快,审视了一番道:“少爷,那好像是你的玉佩。”
少年面色微变,走向年轻人拱手道:“多谢仁兄!”
这年轻人将玉佩还给他后,接道:“方才情势太乱,在下眼见有人浑水摸鱼,未及阻止,等追到那贼人,却不见了小公子。还好,小公子并未走远。”
“仁兄仗义,小弟拜服。”
“恕在下直言,这一代鱼龙混杂,小公子怕是第一次出门,恐多有不便。”年轻人又道,“冒昧地问一句,小公子这是要去哪?”
“不瞒这位仁兄,小弟是要去寻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可遇而不可求。”少年回道。
“这样啊,在下倒是对这一带熟悉得紧,小公子说的地方,倒也识得一两处,南来北往,番邦异族,各类货物应有尽有。”
“不劳公子费心了,我家少爷知道地方在哪。”卢秋粗暴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转头对少年道:“少爷,我们走!”
说罢拉着少年离开了。
年轻人就那么站在原地,附耳向身边的人道:“没错了,让伽罗好好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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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秋,你干嘛拦着我?”少年不满道。
“少爷你忘了,来之前,国公爷是怎么跟你说的?”卢秋道。
少年略一回想,确实有这事。曹国公在他面前夸下海口,说什么民间之物比宫里的要多了去了,还说他知道一个地方,要什么有什么。可当他问到生死人肉白骨的良药时,曹国公却闭了口,任凭如何也不肯多说一言,直到他扬言要把他做的那些糗事告诉父王时,曹国公才服了软。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烫金字帖,用银线绣成的小篆格外标致,帖子内里写着“天”字,底下还印着红泥,看来这帖子规格不同寻常。
曹国公则一脸痛心,千叮万嘱让他不要拿着帖子挥霍,还说遇见任何人都不要乱说话,也坚决拒绝和陌生人同行,最好别让人看到他的样貌。
当时少年就说了:“表哥大约是在外做的诨事太多,心里有鬼。”
曹国公也是有苦说不出,深感白疼了这小子这么多年,忍着牙根痒把地点给交代了便再不肯多说一句,还发誓此生再不入太子府……
少年抬头看着头顶月色,弯如钩,细如眉。而身后那艘花船仍旧前行着,拖着巨大的身躯速度极慢,大部分人都被引了过去,反倒是前面这段路冷冷清清,杳无人迹。
出了城沿河水顺流而下,不过一里地外便有一山庄所在,群山合抱,水带而过,很是幽静宜人。
少年没有想到,寻繁觅闹的曹国公是怎么看上这等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