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着，发足了力颂扬这火热的狂欢，将偌大的宫廷包裹其中。
趴在高高的横枝上的幼童，瑟瑟发抖的目光投向树下的孩子王。
“哥哥，我怕……”
“别乱动！”孩子王急忙伸手制止了他，一双眼睛满是惊恐。他素来不喜这个弟弟，平时也总爱捉弄他，此刻见他这么害怕，竟也觉得慌乱不已。
那枝干不过手腕粗细，与主干相连的部分已隐隐有些裂痕。
“等我找人来——”话未说完，那枝丫竟又下沉了寸许。
“哥哥——”幼童小嘴一扁，竟是快要哭将出来，连带着瘦弱的枝干也跟着颤了一颤，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分崩开来。
眼看着他的哥哥并几个兄弟姐妹呼呼啦啦全都跑开了，这树下便只剩他一人，安静的只能听见身后细微的咔嚓声，他不由抱紧了双臂，闭上眼不去看一点点接近的地面。
突然一声惊叫，幼童直直从树上落了下来，一层层枝叶接连不断地拍向他的脸上身上，没有想像中硬生生触地的痛楚，却被一双大手兜了回来。
那人着一暗红色绣金蟒袍，一张脸隐在阴影下面，看不出表情。忽而又拾起他衣角上掉落的叶片，随手一抬凑近了道：“太子家的？”
幼童木然点了点头，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着，一阵后怕。
那人皱了皱眉，抱起他绕了几绕，推开了距离最近的一道殿门。
“棣儿，外面出了什么事？”温和的女声伴着一阵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又在望见朱棣怀里的人之后顿了顿，“这是……太子家的？”
朱棣点了点头，又道，“小子玩闹，倒是让母妃忧心了。”
“不妨，看他这样子，该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棣儿？母妃？幼童脑海里盘算着，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允炆见过碽妃奶奶，见过四叔。”朱允炆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道。此时的他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生的白白嫩嫩，尤其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端的惹人怜爱。
“孙儿真乖，快到奶奶这来……”碽妃欣喜道，将他揽在怀里，触碰到他微微颤抖而又绷直了的身体，擦汗的手更软了几分。转而不经意间瞥见外套上的几处破损，怜惜之意更深了一层，“这衣服怕是不能要了，你四叔早些年的衣服还留了些，允炆可别嫌弃呢。”
碽妃生的极美，年近四十却丝毫不显老态，一身月白罗裙更衬的身姿曼妙直如月中仙子。而朱棣显然没有继承那份柔，却将眉眼间的优势尽数撷了去。
单说那眉，添之一分则显粗狂，去之一分则显庸弱，浓淡适宜，轮廓分明。
再说那眼，狭长有型，内勾外翘，开阖间威严自现，幽远深邃不可捉摸。
细说那鼻，山根突起鼻梁挺拔，将整个侧颜勾勒的错落有致，引人遐思……
朱棣抿了一口茶，将杯子随意摆在桌上，轻咳了一声……
一直低着头咬着杯沿的朱允炆急忙抬起头来，张开被茶水濡湿了的小嘴道，“四叔怎么了？”
朱棣斜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屈指扣向桌面。
“找到了……”碽妃满意地笑笑，亲手为朱允炆换上了深蓝色的短衫，“只是大了些呢。”
“棣儿，”碽妃又将一个包裹递了去，眼中满是不舍，“过几日你就要去北平就藩了……母妃听人说那个地方冬日里冷的紧，寻思着给你做了几件皮衣来……”
这么说，四叔很快就要离开了。
皇爷爷有规定，凡藩王满二十就要去镇守藩地，算算四叔也是到了年龄了的……
又是一年春夏之交，啾啾鸟鸣和着潺潺流水掠过浮萍，大片大片的青绿绕着河畔徘徊。
“太子家的？”朱棣道，跟他第一次见到朱允炆时说的话一模一样，同样的，他的表情也不甚清晰。
四叔已经忘了我是谁了，朱允炆暗道，不过他却已经将朱棣的名字记了下来，即使模糊了面貌那份感觉却未曾消退，一种淡淡的很安心的感觉。
“过来——”朱棣伸手拉他，那个鼻头蹭了灰的小小的一团，他的脚刚刚被卡在石缝里动弹不得。
“被人欺负了？”朱棣抱起他，顿觉那人身上穿的衣服甚是眼熟，虽说大小合适，但却总显单薄。
“不，没有……”朱允炆接连否定道，“哥哥只是在跟允炆开玩笑。”
朱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松开一只手，朱允炆一声惊呼，突然间一阵天旋地转，却是被他抓着脚踝整个倒拎了起来。
朱棣又将他重新抱了回来，凑近了道，“四叔方才也是同你开玩笑，对吗？”
朱允炆惊魂未定，被他这么一问，一脸迷茫道：“对……”
朱棣一时语塞，扫视了他几遍确定没有说谎之后，淡淡道：“四叔送你去大哥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