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紫英撩一把头发伸个懒腰站了起来,隐约还是有种通宵睡着而后突然惊醒时的错觉,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一种微微发蓝的亮白色感里,过于纯粹洁净,仿佛电影般缺乏真实感。
他转身去看自己倚靠过的那个大培养槽,深色培养液里那脑子周围的电流彩光有意闪了闪,然后听见扩音器里云天青懒洋洋的嗓音。
“要发要发,紫英小宝贝你醒的时间真好。”
“……每天都有这么一个发财时刻,那么喜欢的话前辈你可以把闹钟定在这个时间。”
慕容紫英笑微微抬手屈指叩了叩玻璃壁,一抬脚就发现脚边放了什么东西,被一脚踢出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长发的少年略微一愣,低头一看,发现只是个教案本,刚才踢一下把内页翻了出来,有些泛黄的纸页上是从未见过的钢笔字迹,文字个个分明,整齐娟秀。
慕容紫英心念一动,弯腰就把那本子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翻到蓝色封面一看,上面只写了简简单单的两行字。
“实验动物培育中心”
“夙玉”
实验动物培育中心。
慕容紫英又在心里默念一遍,眼前不由自主浮现起一间大的活动室里做着各种测验和游戏的克隆体们那样一个画面。刚刚被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领进来脸上还有点怯怯的克隆体,那边角落里围在一起看着色盲筛查卡片的克隆体们,这边角落里在玩跳格子的几个小克隆体,靠墙边排着队在做体格检查的克隆体,一个一个都顶着之前在解剖实验室的尸体上看见过的那样一张脸孔,那样一张眉线深长五官端正的俊气脸孔。
云天青的脸。
很多很多个云天青。左侧锁骨上面写着各自的编号,扒开衣领就能看见,在有些个体解开的领口下面若隐若现。
一个一个,有着鲜活的表情,归属的机构却叫做“实验动物培育中心”。
难怪夙玉要离开,要逃离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工作,带着或许能够健康生存下去的那个克隆体。
他忽然有些理解夙玉的想法了。
把那些活生生的人当做小白鼠一样的实验动物摆弄来去。这确实……很困难。
在他发呆时云天青还在悠悠然地解释。
“那俩丫头挺快,笔记拿来了,老大刚刚让我转告你,今天通知怀朔把需要的东西和人手准备齐全,明天就开工吧。老大说的,事不宜迟。”
“快到期末了……”慕容紫英茫然回应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惊问道:“不是吧,你放她们两个进来了?”
“是啊。”云天青打了个呵欠。“很可爱的女孩……唔,你放心,老子对待女士们一向都很有风度的,绝对不会冒犯到她们你不用瞎紧张……”
“你的形象……”慕容紫英嘴角有点抽搐。
云天青脑子周围的电光一瞬间转成细嫩的粉红色,梦幻一样的色彩泡沫般包裹住柔软的器官。
“她们说很可爱。”
某个脑子笑哈哈地回答,粉色泡泡在培养槽里围着那软绵绵半球形的器官旋转不停。
“……确实,我应该想到的。”
慕容紫英冷冷瞄他一眼,转回头去看手里的笔记本。
“夙玉前辈的本子还真是……这么重要的资料,怎么不用个结实点的本子……”
“小玉朴素惯了的。她没把大白纸打上孔用线装订就很不错了。”云天青懒懒地应着,声音里略有些无力,脑子周围的粉色又在那一瞬间消退,变回蓝绿色的幽光。“再说了,实验室封锁时所有研究资料都给拿走锁起来了,每个人最重要的研究记录本肯定最先给拿出去,就她,所有东西都用一样的教案本写,右上角的编号就她自己能看懂,估计着锁实验室的人也分不清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瑶姐才能把这个本子拿出来吧。”
慕容紫英跟着他的述说又把教案本翻回封面,果然右上角写了黄豆大小的一个数字“13”,不起眼到了极点。
“从那么早就开始防范最后的事情,也真难为她了。”
“大概她从一开始就猜到最后会出什么事吧,重要的记录都复印一份,然后复印件留在这里,原本拿回家。也有些记录她根本就不留在所里,做完笔记就把本子锁起来,回家时拿走。记着我摔跤那天早晨交班时她就没来,瑶姐在烧伤研究院那边交完班顺路过来给她带的病假,开过她抽屉拿了个档案袋回去。大概那个时候瑶姐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吧……”
“天青前辈。”
慕容紫英手里翻着本子飞速正在阅读里面的内容,听他再次讲到那一天的事情,若无其事地轻声道:
“你真的从来没怨过她们么。”
“什么?”
云天青假作不知似的微微一怔,可惜声音里昭然若揭的呆傻一听就是假的。慕容紫英斜瞥他一眼抬眉稍轻轻一笑,从容启唇时目光里有着格外深沉的颜色。
“夙玉和夙瑶,她们合谋把最适用的克隆体放走了,而且很显然没有回来继续工作的打算。如果那时候你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被及时送去抢救,你现在就是死人一个。或者说就算是你的动脉瘤没有突然破裂,但是脑移植实验要流产,你还是要等着那个定时炸弹在你还不甘心去死的时候爆炸。云天青,她们是把你最后的希望给偷走了,很有可能间接杀死你,你难道从来不曾怨过她们一点点?”
“我当然怨过……”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嗓音有些滞涩,说得不如以往喧闹时那么顺畅,底色里泄出些微的一点苦意。“不过怨又有什么用。我困在这里面差不多十六年,三年以前重光老师才发现我在这里,但他本来就没参与过这个计划什么也不了解,老大又没睡醒,他也只能用校长的把柄去要挟校长给我这里接上互联网。那之前我什么信息也接受不到,其实跟老大差不多,都是闷在棺材里做梦呢。梦里能想点什么正经事儿啊,还不都是上学时那些烂事儿,想来想去的,也就没那么深怨气了。不管怎么说同学一场朋友一场,都是缘分。那时候的感情……挽回还来不及,干什么还去自己找不愉快。紫英你别笑我,等到你毕业了工作了也就明白了,老同学是最精贵的哎。”
“精贵又能值几百块钱,换得来一条命?”
慕容紫英依旧是拿眼睛斜他,目光又深几分,唇线似笑非笑地半挑着。
“云天青,你知道师兄为什么连重找个合适的研究员接替工作都等不及,把我这个半吊子抓来就赶鸭子上架么?”
“干嘛,难道是老大迫不及待想跟老子故人重逢勾肩搭背?”
“……云天青。”
慕容紫英把手里翻到一半的笔记本“啪”地一声合上,仰头长长叹了口气。
“这里面存在一个问题。其实早就有人考虑过无脑培养,在神经系统大致成形时把高级神经中枢去掉,依靠人工补充外源性激素来促进外周神经和身体正常的生长发育,至于颅腔不发育的问题,只要缓慢注入填充剂就可以解决。但为什么夙玉前辈那时候没用这种方法解决问题,你能想到么。”
“说话别说一半儿。继续。”
云天青声音冷了下去。慕容紫英却还是不在意的样子,轻轻一笑便继续道:
“很简单,人体实在太复杂。先不说外源激素调控要白费很多精力,神经系统和运动系统之间也存在很微妙的依赖。就是说,离开大脑控制的躯体存活时间不能达到要求,用激素调快发育的速率,还是长不到生理年龄的十八岁。实际上是从十五岁开始四肢骨骼肌就出现不明原因的萎缩,十八岁时会因为重症肌无力导致呼吸衰竭死亡。夙玉前辈的研究一直卡在这个地方。但是有个问题她当时大概是没想到。如果离开高级神经中枢控制躯体会逐渐萎缩坏死,那离开了躯体的大脑会怎么样?”
“脑退行性变。正常生理情况下这个过程是在寿命的五十年以后发生……哎哎,小紫英你是在担心我老年痴呆么?放心好啦老子每天读书看报肯定不痴呆不拖你后腿……”
云天青嗓音又转为嬉笑,慕容紫英眼皮跳了跳终是扭头狠狠瞪向他的摄像头,所谓的“眼睛”。
“云天青,你的时间不多了。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不开玩笑还能怎么样?”
云天青哈哈大笑。
“老子的命在你们手上,你,玄霄,夙瑶,包括慕容清那个老头子,对这事情一无所知的重光老师和因为涉入太深四十岁就引咎辞职的青阳老师,我除了一天到晚笑呵呵还有必要做什么吗?是死是活老子自己说了不算,就连想自尽都得求你小子给我关氧气阀,做人做到我这份儿上,说实话,真他妈失败透了。”
“天青前辈……”
慕容紫英一下子被说得怔住,看着培养槽里大脑周围不断闪转流动的五彩眩光,只觉得鼻子里直发酸。
那边云天青却还在笑,声音柔和温暖跃动着无论如何也抹煞不掉的活力。
“小紫花儿,这回老子把命交到你手上了,别放我鸽子啊。”
慕容紫英咬牙切齿地瞪他。
“别把我和吴宇森混为一谈!”
十余年前有个很著名的导演,他的电影最经典的画面之一就是放鸽子。
工作就这么安排下来。玄霄不止调了怀朔过来,连着玄震夙汐跟夙莘都给拽了来,却不知道他究竟跟夙瑶透露过多少内幕,目前为止又有多少人曾得知过夙玉的死讯。
笼罩在旧事上面的迷雾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开。
当年神经药理科的主任,因为神经性毒物意外泄露害玄霄一睡十九年而引咎辞职的青阳从国外回来了,带回经过完善的促神经再生药和那种神经性毒物的特异解毒剂曾经失窃的消息。
而夙玉尸身的收藏地也已经查了出来,某个游魂正在利用公安系统的漏洞查阅当年那起抢劫杀人案的真实情况,挖出一个叫做厉江流的退役雇佣兵。慕容紫英已经利用慕容清的老关系联系上了厉江流,相约了等他回国后见面相谈。
云天河早就在玄霄安排下做了专科检查,不查不知道,彻查之后竟是多发动脉瘤,都不算太大,但如果放任自流后果将不堪设想。于是“病弱”野人被玄霄丢给了搞介入治疗的重光主任,跑去附属医院吃起了病号饭。经检查说是云天河的身体状况无法承受过大的压力于是期末考试给他来了个免考直接通过,而病房那边经常有夙莘托人送去的红烧兔肉炖土豆、手撕狗肉和干蒸腊兔肉,云天河每天一边用筷子插着土豆或者干豆腐卷啃个不停一边通过实时通讯器拿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去骚扰正被期末考试搞得焦头烂额的柳梦璃韩菱纱以及众多熟识的同班同学,从此结下仇家无数。
据说准备着等他一出院就把他拖进黑巷子里去暴扁的人都已经去柳梦璃那里排队领号去了,编码已经排到了30号。
全班32人。剩下的那两位,一个是云天河自己,一个是被克隆体培养计划折腾得寝食难安的慕容小冰山。
慕容紫英在总控电脑里找到了克隆体培养的调控程式,曾经夙玉研究无脑培养时摸索出来的各种激素水平的变动曲线都保存在后备方案里,只要把数据调用出来即可,不过并不排除她摸索出来的数据曲线存在某种程度上偏差的可能,所以仍然要时时监察克隆体的各项生理指标,一旦发生意外就要对曲线做适当调整。
仍然是个极端累人的活计。尽管有很多自动化设备协助,但机器做不到的事情还是多。云天青的原话,“机器是奴隶,是能帮你干活儿,但拿主意的是人,没有人盯着那些高科技就还是废铁一堆。不信你把头死猪接上,它肯定给你报个四肢瘫伴重症肌无力以及呼吸衰竭……”
“哦,你说那里养的是猪?”
慕容紫英不动声色抬手一指孵育房墙边那一大排的培养槽,玻璃壁里面露出来的,统统幼年云天青稚嫩安详的小脸儿。
如影随形跟在他身后的无线小摄像车转个方向一看那排培养槽,耳朵上挂的扩音器里即刻就沉默了。
对付云天青,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其要领不过四字。
还治其身。
地狱般的期末很快就过去了。云天河结束治疗健康出院,走出医院大门的当时就被围在门口期待已久的一群人扑上去围殴了一顿。然而当他被充气锤子打得晕头转向去呼唤玄霄时医生仍然在白楼的总监控室里观察着孵育房的动静。
慕容紫英吃在白楼住在白楼,足不出楼一个多月,跟怀朔两个人24小时轮班盯着生命活动监控仪的示数。
其间发生过无数次灾难性意外,在给校用尸体库补充了足量的尸源之后那个自动培养调控程式终于趋于稳定,而一开始整整培育了五间孵育房的克隆体则只剩下最后的五个。
方便照看,五个培养槽都移动到了同一间孵育房里。每天早晨怀朔会把那些玻璃表面仔细擦拭一遍,不轮班的时候他就捏着报纸在那些培养槽旁边擦个不停,力求把那些厚质的钢化玻璃擦得光亮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