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紫英对他这样的行为从来都不抱积极看法,却也不说什么。
按照韩菱纱那个毒舌女的评价,怀朔学长,是个好人。再补充一句,从来不惹人讨厌。
好人一词囊括各个方面,而那个“不惹人厌”,更是韩菱纱嘴里难得一见的高评价。
怀朔学长又温和又善良,勤劳能干聪明敏捷举止得宜,堪称是孔孟中庸之道的现代活标本。
这样一个人连蹲墙角拔蘑菇然后拿去洗一洗拣一拣用小电锅煮汤给晚饭加菜的行为都没有半点市侩庸俗味道,至于说他非要拿玻璃当镜子用的怪癖,放在他身上就一点也不显得怪异。
所以这一个多月以来每次慕容紫英盯着培养槽里的克隆体看时都会有些怪异的感觉,却又一直没有发现问题所在。
直到他入住白楼的第45天,例行公事般检查克隆体生理状态时,慕容紫英才恍然大悟是怀朔把培养槽擦太干净的问题。
那是一个炎夏的午后,正正当当的三伏天,怀朔休班正趴在对门值班室床上睡觉,电风扇摆在屋角摇着头呼呼吹个不停,单调的机械声与水槽氧气阀送气的“咕嘟咕嘟”声缠绞到一处,听得人本就被天气闹得憋闷烦躁的心头更多三分窒闷。
培养需要适宜温度,所以孵育房里常年保持三十多度的恒温。外间的监控室虽和孵育房有一墙之隔,却还是能感觉到热气从隔壁腾腾地透过来,把个小小的监控室弄得蒸笼一般。
电风扇慕容紫英嫌闹腾早就关掉了,空调的话因为建筑太过老旧并没有安装空调的条件,于是坐在转椅上盯着一成不变的监控屏幕连看四五个小时手边还放着刚泡的热茶的人额头上也见了汗,正一颗一颗沿着线条齐整干净的脸颊往下淌,尽管出汗的那位是个号称冰山的人。
慕容紫英走神瞄着敞开的门外对面房间里熟睡的怀朔半晌才算回过神来,对着屏幕又看了三五分钟,终是抬手拿长袖白大褂的袖口抹一把汗,起身进了孵育房。
五个立式培养槽并排摆成个半圆形,慕容紫英走到那中间四下看了看,只看见稠粘的黄绿色培养液里五个一模一样的人体,五张一模一样的脸。
十岁男孩的身体和脸孔,双腿交叉双膝屈起,双手交叠于胸前,脊柱后弓身体微微蜷起,头颅微垂,闭着眼安详地睡着。
培养槽的玻璃壁上隐约映出他的脸孔,却和里面那孩子稚气中隐隐已看得出俊气的脸孔重叠在一处,仿佛在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或者说是呈现在镜中、自己梦的幻影。
看着眼前那已在梦中出现过多次的面容慕容紫英心里有些惴惴,只唯恐眼前一切都不过是镜中幻象,梦一醒就要碎掉。
那仅剩的五个克隆体是云天青如今唯一的希望,看上去却如此的虚幻无依,如镜中花水中月,美丽却无法触及。
慕容紫英惴惴地想着,慢慢伸出手去,果不其然只摸上了玻璃壁。
……在想些什么呢。实践表明现在的方案是可行的,成功率其实并不低。
自嘲地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慕容紫英收手回来,刚要转身出去,身后忽然传来玄霄低沉平缓的声音。
“太脆弱了,不是么。”
第十四章 梦虚空
慕容紫英转身去看。医生穿着白大褂的颀长身形正倚在门边,微扬起脸孔望着他,鼻梁上没有架眼镜。
所有人都知道玄霄医生的眼镜是一副平光镜,其中有少数人知道眼镜的实质是一个比较能够掩人耳目的通讯器,而通讯器的信号只来自一个固定的方位——白楼。
据说那眼镜是玄霄醒来时云天青在互联网上订购的,通过快递送到医生手里,从那开始玄霄医生就和那副眼镜形影不离,即便不戴在鼻梁上,也会收在口袋里或者床头之类随手可及的地方,并且,从不关闭话筒,只是有时会把扬声器的音量调到最低而已。
也可能那眼镜上并没有关闭话筒的开关。
正因为如此,如果玄霄有什么谈话不想给云天青听到,也只有不带着眼镜这一种办法。
事实是就连把云天河诱骗上床那次他都把眼镜放在床头柜上,也不知是他任性妄为全不在乎这些还是因为与云天青关系特殊到了一定程度,以至于不在乎多那么一个旁听者。那夜慕容紫英在云天青这边几乎一字不漏地听了个全程,当时没觉得怎样,如今再想起来,心里忽然就搅开了一锅粥,热烘烘地不是滋味儿。
他一直以为云天青是他的责任来着,为了这个因族中长辈的罪过而沦为实验品的男人,他不惜耗去十几年青春去弥补这个人曾失去的那些东西。但是当他深入探究过去那所有事的经过与错综复杂的关系时,却又莫名地出现了玄霄,出现了夙玉,那些早在他还没有出生时就已进入云天青生命中的人。
慕容紫英经常想不明白,玄霄面对着云天河时想起的究竟是谁,医生始终放在手边的眼镜究竟意味着什么,而他自己又为什么要搅进这些人乱七八糟的关系里。
他真正希望他一直都只是在做着一个匪夷所思的梦,那个脑子只是他从小到大过度寂寞为了寻求慰藉而自己创造出来的幻想,他们聊天,谈天说地说着各自从小到大的经历并拿那些其实也有些酸涩的事情来开玩笑,一直笑一直笑,非真实的愉悦,在梦中放纵,等待却不期待着梦醒的时刻。
但那么多曾深陷其中的人,现在就活生生地摆在眼前。比如玄霄,比如有过一面之缘的重光老师,比如闻名已久的药理科神人青阳。一个一个地跳出来,一再地提醒他,他不是在做梦。
云天青。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包括那个浸泡在液体中变色变得有点滑稽的大脑,包括眼前培养槽里静谧睡着的躯体。肩膀瘦削,手臂双腿都是孩童的纤细模样,仿佛轻轻松松就能掰断那四肢,捏碎那瘦小显出肋骨痕迹的胸腔,拧掉那细棱棱的脖子。
生命。脆弱极了。
“确实脆弱。总感觉有点不牢靠……”
他点了点头应和玄霄的话。医生略略眯起眼对他轻挑起唇线,平稳地抬步走了进来。
“方法是可行的。慕容紫英,你是不信你自己还是不信我?”
慕容紫英愣了愣,慢慢笑了起来。
“确实。目前生命体征都稳定了,上一次透视检查的结果也很好,没有动脉瘤出现,针对性血管肌层营养药很有效,理论上说这五具躯体不存在任何会影响到实验结果的缺陷。”
“很好。”玄霄点了点头抬手摸上他正对面那个培养槽玻璃壁旁边的金属托架,摸索着按下一个按钮,那个固定在托架上的直立培养槽就向后仰去缓缓放平。
“明天给他们挨个检查一下,把状态最好的那个挑出来,做术前准备。”
医生边说边打开培养槽的密封胶条,手掌扶住上面的玻璃表面一推,镜面一样的弧形玻璃盖子立刻无声地滑开,玻璃壁上淋淋漓漓滑下一串透黄色的液体。
玄霄从口袋里拿出一次性的乳胶手套戴好,倾身轻轻分开那孩子的手脚置放在身体两侧,再打开密封的诊断锤,径直在腹上划了划。
慕容紫英看着那孩童腹上微微收缩的细致肌肤,心里忽悠悠又是一颤。
“怎么这么快。”
“只存在低级的脊髓反射……”
玄霄自语般喃喃了一句又去查膝跳反射,头也不抬答道:
“颅腔的容积足够了。事不宜迟,我们时间不多了。”
慕容紫英一瞬间又愣了下,而后玄霄便收了诊断锤伸手去扳玻璃盖子。慕容紫英帮他把培养槽重新封好再立起来,有些迟疑道:
“生理年龄只有十岁……”
“我记得告诉过你适当增加填充剂的注入量。”
玄霄站直身子扭头看他,端正艳丽的脸孔上冷冷的看不出表情。
他只有点头。那副模样的玄霄是笃定的强势的,不容人违抗亦不容存那些无力的解释与推脱。
看着眉心微皱面上却没有慌张一直是胸有成竹表情的少年人,玄霄脸上现了点笑容。
“你照做了就没问题了。要尽快。快要没时间了,无论是云天青……还是他。”
说到最后三个字,医生抬起的手指竟是指向培养槽里沉睡的孩童。无脑的克隆体,人脑最适的容器。
他恍然大悟。脱离高级中枢支配的躯体,会在十五岁前后开始衰败。因此要在躯体的巅峰状态时进行手术,也可以给正在衰退的云天青多争取一点时间,多争取一点存活的几率。
他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继续维持无菌环境直到搬上手术台?”
“嗯。可以少很多麻烦。”玄霄颔首,开始拽掉略微干一些的乳胶手套并把手套团成一团,扬手把那一团丢进屋角的垃圾桶里。转身要走时一回头却发现那少年还在盯着培养槽发愣,玄霄想一想便抬手拍上他肩膀。
那少年人转脸看他。表情有些怔怔的,清透微暖的棕色眸子中隐约透出些哀婉透出些担忧再透出一些怪异的迷惘。而汗珠仍顺着那线条优雅的面颊缓缓下滑,只滑到颈子上,慢慢落进白大褂下面那衬衫的领口中。
扣得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同样扣得一丝不苟的长袖白大褂。而这是恒温三十度以上的孵育房。
玄霄又笑了起来。抬手抹去又一串顺颊边流淌的汗珠,而后顺势揽住少年肩头,不由分说带着走出孵育房。
“你都不嫌热。行了,出来陪我喝杯茶,要看等我走了你再回来看个够。……不过说实话现在还没什么好看的,小孩子,太嫩。”
慕容紫英听着听着觉出那词句不对,霎时红了半片脸孔,低低喊一句“师兄”,还想提醒玄霄说话注意身份,抬眸一对上那双冷定中暗光闪烁看不分明情绪的眼,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认识的?说实话我一直很好奇这个。就凭云天青那个活鬼,我以为正常人都该对他敬而远之才是。”
茶碗里放着凉茶,刚刚好两碗,是怀朔休息前泡好了备在那里的。蜜渍的陈皮切成丝,配着撕开去核的小枣,三个枸杞,两丝金银花,一朵白菊,一颗乌梅,再丢进去三两颗冰糖,滚开的水冲泡之后自然放凉,清香酸甜生津止渴兼去暑,炎炎夏日里最好的饮品。
看见顶头上司兼神话学长出现怀朔想当然睡意全无,从床上爬起来凉水泼一泼脸就乖乖让出值班室到监控室里顶班去了。而他早先准备给自己和乖巧小师弟的凉茶就成了待客用品。
玄霄在这个楼层里是常客,走到哪里都不用跟人客气。故而慕容紫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茶包塞给被迫加班的可怜师兄,在心里为怀朔小小惋惜一下也就那么过去了。玄霄要找他谈话,身为某种程度上与玄霄本人和他的使命都还算关系匪浅的人,慕容紫英不得不奉陪。
哪知道一开口问的就是那颗陈年的哑炮。
慕容紫英摇了摇头,笑得又是无奈又是有着些微的怀念。
“师兄真是直接,刚坐下就问这种重点问题。”
“怎么认识的?”玄霄略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他。“我就只好奇这个。”
他眨了眨眼,一个不小心,质疑溜了出来。“是因为你曾经推开过他,所以不明白为什么还会有人看好他么。”
说实话这句一问出口慕容紫英就有些后悔。玄霄的以往他多多少少有所耳闻,那么多纠结缠杂事情发生时医生对此是全然无知的,那是个真正简单而且单纯的人,平白无故被牵扯进来,即使招惹了什么,也不算是他本人的错。
然而他心里也始终挂念云天青的以往,那些旧事耿耿于怀,终究是不吐不快。
好在玄霄并未动怒,只是摇了摇头轻应一声“谁知道呢”便不说话了,埋头去饮那茶水。茶面上一朵伸展开的白菊,随着水波浮浮沉沉,医生就那样眯着眼细细打量茶水里舒展的花朵,神色沉稳静谧。
到了这当口慕容紫英也觉出自己似乎敏感得过分了,玄霄医生或许根本不曾注意他的言外之音,又或许听出来了却仍装作不懂,只不愿纠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