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旧年恩怨太多你管不起的,乖乖看着就是了。”
“……真的吗……?”云天河咬住一颗山楂,立刻被酸的皱紧了眉头。转目看去,那边玄霄和夙莘以一张实验台为界各霸一方虎视眈眈。
“夙莘啊,你还在耿耿于怀我提议改换实验用麻醉药的事情?都十九年了,你可真有毅力。”
“关系到我们所有实验人员的切身利益啊,怎么能不耿耿于怀。”夙莘龇牙一笑,身子向后一仰倚靠在实验台上,张口吐出个优雅的烟圈。微微眯缝的双眼流露出暗昧微芒,却不存仇怨。
玄霄双臂环抱在胸前,眉峰微扬,唇角竟也现出些柔缓的弧度。“小仇小怨,不成大器,还真是没出息。”
“嘿,论出息,我们这些老同学里哪个比得上你啊。要不是那劳什子的意外……要我说师兄你就是纯属倒霉啊,那些个死老头子……”
玄霄轻嗤一声摆手示意她停下,夙莘撇撇嘴,倒是听从了,脖颈微扬樱唇轻启,又吐了个烟圈出来。
“陈年旧事,不必再提。我欠了天青的早晚要还他,旁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们也不用为我抱什么不平。”
“我哪是给你抱不平啊。”夙莘转转眼珠扑哧一笑。“我是给我们这几个姐妹抱不平。你说你啊,啧啧,睡那么久醒过来了也一点不显老,那张脸皮还嫩得让人嫉妒,跟你一比我和夙瑶师姐她们可都成老姑婆了。”
“我看你也没老到哪里去,驻颜有术啊夙莘……”玄霄淡淡一笑,忽然倾身向前与夙莘一点一点挨近,最后停止在两人鼻尖即将触上的位置。
云天河咬着个山楂在嘴里忘了嚼,死死盯着玄霄审视的目光心底莫名地慌乱,直到医生那闪烁着诱人光芒的眼眸从夙莘脸上移开身子也靠了回来,他才大大松了一口气。肩后传来夙汐暧昧的轻声调笑。
“师兄师姐叙旧,不用紧张。他们打不起来的。”
末了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要打也是来阴的,不会拆凳子掀桌子毁坏公物,我们都不怕你怕个什么。”
“……哦。”
云天河忽然觉得无话可说。那些陈年旧事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那边玄霄脸上挂着莫测的笑容对夙莘摇了摇手指。
“自体干细胞培植全身植皮术?算你有手段。”
夙莘潇洒的耸了耸肩。“那也要有人肯做才行得通。师兄你也行啊,眼力还是这么惊人。”
“哼。”玄霄对夙莘不咸不淡的称赞完全不放在心上,嘴角挑起一丝轻蔑的笑容。“夙瑶?也是,她那手艺,修皮刚好够用。”
夙莘轻轻皱眉。“师兄,你这脾气……”
玄霄又一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言之无用,就勿要再说了。”
夙莘微微展开眉峰,笑容里带起几分无奈。“是、是,论实力我们确实比不上你。可你也别太恃才傲物了,如今这年头比当年更难混,有些时候……”
“我知道的。”玄霄点点头打断她的话。
夙莘凝神看着男子眉间不改的凌厉傲然,低低叹了口气。再一摆手,神色又复最初带着点霸气的泰然自若。
“算了,说好的今天我只帮你盯着紫英那孩子一晚上而已,别的不归我管,带着你家那傻小子回去办事去。蹭我的一盒兔肉一串糖葫芦改天再跟你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兔子肉,不就是肉汤炖土豆,要价高了我可不干。”扬眉撂下最后一句,玄霄扭头对着云天河伸出右手。
“天河,走了。”
“啊?哦哦……”在旁边听着一个个深奥混乱的名词弄得满脑子浆糊的云天河只听懂了紫英两个字。正自疑惑就听玄霄叫他,条件反射地把吃完糖葫芦留下的竹签往垃圾桶的方向一丢就蹦了过去。
玄霄眼角一瞟正看见去丢垃圾却被被竹签砸到的玄震一边盯着白大褂上被山楂残渍染出来的污迹一边怒斥夙汐,夙汐自也不示弱,站起来又一整串糖葫芦丢了过去,于是玄震就开始苦恼于前襟上污了一大片的糖浆……
云天河抓住他的手好奇地也跟着看过去。“大哥,他们在干什么?”
“打情骂俏。”玄霄淡然道。拽了某小孩就走。
只苦了不远处听到两人对话的怀朔,正在刷的饭盒“嗙铛”砸到地上吸引了无数目光。
玄震拧着眉毛把白大褂扒下去团成一团塞到怀朔面前的水池里。“帮我洗一下,谢了。”
云天河目露同情地被玄霄扯了出去,关上门时还能听见夙汐唉声叹气的抱怨。“玄震你不能都怪我,人家只是好心给你吃糖葫芦而已,谁知道现在天气居然这么热连个糖葫芦都冻不住……”
夜深沉。
琼华学院医学系的实验楼是一栋历史久远的建筑,二十五年前学院迁址的时候就存在于此,楼高十五层,下九层供普通教学和研究用,上六层封锁严密,非特殊人员不得入内,是整个学校流言最多的禁地。
不过对慕容紫英来说这里并不是什么禁地,之所以一直不曾入内,除了往昔的某些心结,也因为他觉得这样的地方不太可能存在有他所寻觅的东西,直到这个晚上,突然出现的玄霄在他耳边的低语打破了一直以来的禁忌。
他说,我知道你想找什么。
当时少年素来沉稳冷厉的眼中忽而闪过近于失态的亮色,欢喜和惊疑的话语几乎就要冲口而出,最后却还是吞了回去。
疑虑是必然的。所有人都知道琼华学院曾经的骄傲玄霄曾在十九年前的一场意外中脑部受创,经抢救之后陷入深眠,当了十九年的植物人,三个月前在云天河惹出的一次混乱中莫名其妙地苏醒,意识清晰无碍。
玄霄对那十九年间发生的事情和世道的变化一无所知,又怎会知晓他所追寻的东西?
慕容紫英满面戒备地盯着眼前神色自若甚至带着点笑意的医生。玄霄是个校医,又决不仅仅是一个校医而已。从他利用工作时间写下的类似于手术记录和研究手记的东西,到他鼻梁上偶尔传出异常震动的平光眼镜。他身上藏了太多的谜团,虽然还不知道把云天河交托给这个人是否妥当,但他自己却直觉地想要离这个人远一些,少一些瓜葛。
秘密意味着危险。
玄霄似笑非笑地伸手由口袋里拈出他总是不离身的眼镜,指腹在眼镜腿上轻柔摩挲,如安抚情人寂寞的肌肤。他微挑眉峰,目光里充满暗示。
“你和他通过话,对吧?他跟我说过。”
“你在说谁,我听不明白。”慕容紫英抿起唇线斜吊起眼梢看着玄霄,目光里压抑不下的疑虑。
“魁召嘛,不过他本名叫云天青……他一定告诉过你的。”玄霄低笑一声扬起手中的眼镜架到紫英鼻梁上,而后,曾无比熟悉的风风火火的怒骂铺天盖地而来。
“玄霄你个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的家伙!!!有了老子的儿子就不管老子了!!!好歹同学一场你别这么晾着老子啊啊啊早说了老子绝不会棒打鸳鸯的你别不理我啊啊啊——”
“天……青……”慕容紫英惊诧地张大了眼,正要伸手拿过眼镜再仔细分辨那声音,玄霄已快他一步将眼镜收回掌中,随后俯首,对着镜脚以清晰可辨的嗓音笑道:
“注意点形象,不要吓到了想救你的王子。”
“哈?”
“王子?”
慕容紫英跟着眼镜另一端一起愣怔。玄霄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肩推着少年转了个方向。
旁边正是上楼的楼梯,通向被重重秘密遮掩的实验区。
“十五楼最里面的密室。去吧,让他别再来烦我。”
第六章 秘密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自己的小秘密。就好比其实韩菱纱早已经是实验楼顶层禁区里的“常客”,柳梦璃根本就不像看上去那么的纯良无辜,而云天河看起来傻乎乎呆愣愣却是一群人中最先失去失去初吻的,所有的一切都让人如此感慨这个世界真是疯狂混乱到极点,就算明天上帝他老人家要来找九天玄女pk好像都算不上爆炸级别。
所以说,慕容紫英也是有秘密的。而且不止一个。
第一个秘密就是,其实看起来有点守旧又规矩把寝室内配备的电脑当摆设的紫英同学,曾经,是个网虫。
第二个秘密,这个看上去基本可称之为模范学生标准乖宝宝的紫英同学,曾经,高三一整年逃家在外去外地上学,而他的人事档案则自有高人安排。至于那个高人的身份,就是另一个秘密了。
深夜十二点时的顶层很安静却并不黑暗,走廊的顶灯一直散发着有些幽蓝不甚明亮却也不算黯淡的光线,倒是映得整个走廊有点死气沉沉,让慕容紫英不由得想起初中时后半夜独自在家看《咒怨》时隐约爬上背脊的那种阴冷怪异的感觉。
其实这个地方他并不陌生,甚至比韩菱纱更加熟悉这里。只是从不曾想到他一直寻找的东西就会在自己眼皮底下,所以没没有认真追寻过。
玄霄说在最里面。
长发的少年想着,随后将有些遮挡视线的长发拢到肩后,同时开始懊悔为什么要采用柳梦璃的建议让长发“自然垂落”……其实,很多时候,过于柔软顺滑的头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真好奇玄霄医生上手术台的时候会怎么处理他那飘逸得不像话的长发……
脚步声不自觉地轻柔了下来。传说中不对任何人开放的三层密封门展现在走廊的尽头。慕容紫英在门前停下,手指似只是凌空一抖指间便多了一枚精光闪亮的手术刀片。
没有其他人看到这变魔术似的一幕。慕容紫英自己对这一手亮刀片的能耐也没有任何自觉,就只是把那锋利而坚韧的东西探入锁孔,小心翼翼地撬动。
仿佛是从“惯贼”韩菱纱身上学来的本领迅速起效,阖得纹风不透的密封门上终于弹开一个一尺见方的小门,下面……是一个密码盘。
无奈地叹一口气,慕容紫英熟练地拨盘,开门,然后解下一个密码盘,再解最后一个指纹锁,最内层的门终于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个异常宽广几乎有阶梯教室那么大的房间,四壁摆满了高及顶棚各种各样的仪器,而正对大门的方向紧贴墙壁摆放的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玻璃水槽,里面盛放着看不出什么成分的液体,正中间,浮着一个柔软的半圆球形物体,表面贴了不知多少的电极,电极周围的液体受到电化学影响,有色的离子互相扰动流窜,现出一层五彩斑斓的流光。
而那个泡在疑似营养液的液体中的物体,赫然,是一个完整的成人大脑。
液体有些浓稠并不是完全透明,除了被电解质液包裹了所以显得十分闪亮耀眼的主体部分,其他所有都淹没在深碧蓝色的液体中,慕容紫英看不出“他”的小脑和延脑及以下的部分是否也保留完整,不过看起来“他”的思维和意识应该是完整而活跃的。
没错,是“他”,因为从不知藏在什么方位的扩音器里传出经过仿真修饰的电子音,那语气那腔调,都属于他曾经极其熟悉的一个人——
“哎呀小紫英你可算找来了,玄霄他勾搭上老子的儿子就不理老子了,你不知道我这一天过得有多无聊……”
“天青……前……辈……”慕容紫英艰难地吐出曾经在喉咙里转动了不知千遍万遍的字眼,心头蓄得满满将要决堤的尽是震惊。
“你……怎么是这个样子?”
“啊?这个样子?”伴随着跳荡飞扬的语声那大脑周围青蓝红金碧的色彩又开始幻变流动,甚至时而探出细细的一丝逶迤深入到周遭浓厚的碧蓝之中,当真令人匪夷所思却又美艳非常的景象让人仿佛置身科幻小说的情境中,慕容紫英两眼一眨不眨地死盯着眼前梦魅般的流光,仿佛能看见微观视角下疯狂流动的离子流,以及神经元之间冲动传递时产生的微弱闪光。
思维……失去一切,仅剩下思维,以网络作为生存依托的人……
骤然袭来的现实让慕容紫英有点失神。他从未想过第一次的见面竟是这种光景,也从没想过居然真的有人会有这样的遭遇——他一直以为云天青讲的那些故事都只不过是故事而已,毕竟这家伙说什么事都是那种不在乎的口吻,也因此让人看不透他什么时候在玩笑,又有什么时候是在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