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英看着左边那位嘴里咬了快胸脯肉筷子上还叨了块挂着肥膘颤巍巍往下滴落着汤汁不知是哪个部位的肉,右边以超乎寻常的淑女风范和超乎寻常的筷子神功往饭盒里猛塞各种杂料包括兔肉兔骨头土豆圆葱干豆腐还有失手带上来的桂皮以及姜片,正对面那位正以与右面那主儿相同的悍猛速度往身边那女孩递到他眼前的饭缸里狠命夹,而夙莘则神态悠闲霸占着勺子一勺又一勺往塑料饭盒里填塞……少年摇摇头,拿着自己那个洗得有如镜面般光滑洁净的搪瓷缸子直接就伸进锅里去了——一转一舀,舀了满当当一缸子上来。
“嗙裆”一声,怀朔手里拿来顶替筷子的玻璃棒摔到了金属饭缸里,响声清脆余音绕梁。玄震师兄夹着块肥膘悬在眼前忘了往嘴里搁,被夙汐隔着个人伸过来的筷子劫了去。夙莘拿勺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她的努力,看着慕容紫英不紧不慢说道:“小紫英啊,你真是长大了,跟小时候大不相同喽~”
紫英嚼着熏得入味的干豆腐,脸上端持着一如既往礼仪性的浅笑,不咸不淡赞了句:“这回的干豆腐不错。”
玄震师兄终于发觉了夙汐师姐打劫兔肉的恶劣行径,筷子一横拦回了夙汐再次伸向大锅的“魔手”,同时劫走了她筷子头垂直落点下方的肉块。那边怀朔拿回饭缸里的玻璃棒,接过璇玑从地上捡起的摔成两截的那一根,默默听着女孩的数落:“别摔啦!库存都快不够用了,下回再摔你就别用玻璃棒了,自己用手抓!”夙莘用筷子杈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接话:“怀朔从家乡带来的极品干豆腐。要好好感谢人家哟~以身相许吧。”
紫英顺手从玄震的饭盒盖子里拿走了汤匙,埋头喝汤。
稀里呼噜,众人一通恶战,饭局将至尾声之时,紫英才撂下餐具转到夙莘身后,一把抢走她正要往嘴里倒的红星二锅头小瓶子。“师姐,别这么喝酒,伤肝。”
“喂喂小紫英啊,是玄霄医生通知我你会来的,我不是故意那么开门让你偷听的行径曝光的,你不要总是拿喝酒这事儿威胁我好不好~”夙莘老大不正经地说着,身子往后一仰靠到后面实验台的桌沿上,顺手又拿来烟锅插了烟点上。
“师姐,吸烟伤肺。”紫英眉眼间黑气萦绕,抬手又去抢烟锅,夙莘不情不愿地举着那东西躲来躲去两人就这么展开了争夺战,旁边一众人等忙着剔牙看热闹。怀朔在水池那边刷锅。
“小紫英,我说,你成熟得太过分啦!别总这么老气横秋的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师姐啊你已经是一个嫁不出去的范例了,难道还不想改过自新?别总那么抽烟了小心将来得肺癌。”
“我都抽了二十二年了现在你让我戒烟就跟强制戒毒差不多。小紫英乖哦不要妨碍师姐的个人爱好~”
“身为一个未来的医生我有义务帮身边的人形成良好而健康的生活习惯。啊拿到了……喂啊啊啊啊师姐你别这样要摔下去了!”
“不行啊就是直接摔到第十八层地狱我也不能没有烟——”
随着两声惨绝人寰一沉厚一尖利的叫声夙莘和压在她身上抢烟锅的紫英以及她身下的圆凳一起重重倾倒在石板地面上。
与此同时实验室的门“哗”一下开了,门外站了两个不速之客,手里举着垃圾桶正要出去倒掉的怀朔看看眼前少年懵懂的脸孔和旁边那个冷傲医生笑得意味深长的脸再回头看看屋子里的惨状,表情甚是无辜。
“我是不是开错门了?”
第五章 夜无眠
那时候一片混乱的黑暗中云天河听着韩菱纱扯着柳梦璃跑过去的脚步声,整个人都快要僵住了,玄霄粗重的呼吸响在头顶,透过紧贴的胸腔深深地震撼着他狂乱无措的心脏。
不知是想要补足刚刚被打扰而没有尽兴的份额,还是怕他喊出来或者跑出去真闹出尴尬来,玄霄死死扣着云天河的后脑毫不放松,身子更近一步地狠压下去不留一丝缝隙,唇吻却压抑着不曾显露出刚刚脱离控制的疯狂,只是堵着他的嘴,舌尖在唇面上齿缝间上颚和舌面上轻轻撩过,温柔和缓,时不时调整角度让唇微微分开些以留出呼吸的空间。
然而云天河还是觉得自己快要被挤成肉泥了。太长时间的压制令后背贴着的墙壁沾染上身体的温度,是那种略显暧昧并非热烈却也并非不适的微暖,贴合在背上似无感觉,只除了那让人僵滞的强大压力。
前胸至腹下感触到的是玄霄身体上坚硬而韧性十足的质感,有着流畅而回转剧烈的线条,肌肉的轮廓挤压着肌肤清晰可辨,他甚至能感觉到死死抵在自己腹下的灼热坚硬铁杵似的东西。云天河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潜意识地察觉到蕴含着危险的气息,喉咙里下意识的呜咽着就想要躲开。可惜身子被玄霄以大腿抵住并抬高了起来,双腿无力,要脱离这样的境况显然很有些困难。
而且嘴里被人舔舐撩拨的感觉弄得他脑子里一片昏沉,那若即若离不肯深入的接吻方式让刚刚才品尝过激情滋味的身体难以自拔地沉湎下去。
好不容易安宁寂静重临这个楼层,玄霄依旧有些不舍地放开他,侧耳听过楼上和走廊另一边确无动静,才放肆地由唇间泄露出低沉剧烈的喘声,听得云天河也跟着心跳不止,不自觉地血涌上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被烧到沸腾。
玄霄强迫自己后退在两人间拉开距离,云天河重重地靠在墙上两腿还有些打颤,于是干脆伸手摸索着抠住齐腰高的墙围子稳住身体,墙围表面古老到了破裂起翘的漆皮抠了他一手。
玄霄静静地审视他。即使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云天河也能感觉到那蕴含着许多复杂情绪的灼热视线,激光似的,好像能把他戳出无数个洞来,又像是有着暗昧温暖错觉的紫外光,淡淡而执着地挥洒到皮肤上,其实只是在履行它冷漠的职责——消毒而已。
鸡皮疙瘩颗颗站立组成了阅兵阵的小小海洋。
“大哥……”云天河觉得自己再不说些什么就不行了,再不说些什么,之前那一切就成了最后的温存。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点点位置,仿佛很快就要湮灭无踪。
“大哥,你、你别这么看我好不好……”
“为什么?”玄霄声音里还带着之前调情时柔缓暧昧的温度,还有一点点看好戏的意味。
“……”一瞬间云天河觉得自己又被调戏了。“反正都是看不见,你与其这么看啊猜啊的,不如直接问我吧。”
玄霄略一沉吟。“说的也是。那好,还是最开始的问题,我对你做了这些,你还会喜欢我吗?”
“嗯……”云天河轻轻皱了皱眉。即使单纯如他在这个学校里混了两个月以后经过多方教育也开始明白了刚才那些行为的不同寻常,虽然对那种做法的意义不甚了解,却也知道不是轻易就可以做的,就好比幼时父亲的教诲“女孩子的胸不可以随便摸”一样,他无师自通地了解了“嘴对嘴伸舌头对舔这种事情不是跟随便谁都可以做的”。
不过……大哥不是“随便谁”吧?那是大哥嘛。他想。然后偏了偏头认真道:“那也没什么吧?虽然有点怪怪的,不过感觉还不坏啊。而且我也会想要对大哥这样做啊,所以……都没什么吧?我还是喜欢大哥啊,哈哈。”
玄霄无言。只有呼吸粗重得好像肺子快要被挤压成一团铁块。
云天河开始无措的挠头,完全不明了自己的话都意味着什么暗示了什么,然后手腕上就感觉到突如其来的巨大钳制力带来的隐痛。
玄霄抓着他的左腕抬起至耳畔压在墙壁上,身体又如一发炮弹般猛撞了上去,胸膛压着胸膛,窒闷得发疼。
“……云天河你这个傻瓜!”他从牙缝里低低地挤出断续的句子。
云天河愣愣看着他,那深邃而带着魔魅力量憾人心神的瞳仁融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化作黑暗,然后就到处都遍布了他的视线,令自己无所遁形。又一阵不明原因的战栗或者说电击感沿着肌肤激灵灵窜上脑髓。
“大、大哥?”
玄霄另一手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往后磕到墙上,带有侵略性的炽烈呼吸压过来,霸占了唇角依然湿润的柔嫩。
云天河懵懵懂懂中只觉唇上一阵刺痛,然后所有压力猝然消失,玄霄一手按亮钥匙串上挂着的袖珍电筒驱散了黑暗,另一手继续紧紧钳着他左腕,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昏蒙的光线里云天河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那张脸孔自始至终都淹没在深浓的暗色里,也与那暗色一样复杂难明。
云天河忽然想起慕容紫英的话:“黑色就是所有颜色都混在一起,所以能够遮蔽所有的色彩,无论美丑好坏。”
那时候还半懂不懂狗腿兮兮地凑上去问个没完,结果被紫英找个茬子支去晒被了,他说这是秋天最后的阳光了还不抓紧时间晒被子冬天就要一直湿哒哒的睡,吓得云天河什么都不顾了卷了铺盖就冲到门前空地上摆开凳子展开追逐阳光计划,之前的问题就被耽搁了下去。
然后在这个莫名的时刻他忽然觉得有点明白那句话的含义了。
玄霄,大哥,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在认识他之前同样渡过在琼华学院的青春时光里,还有他沉眠的那十九年中,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
他本来不想知道的,他所喜欢的心疼的想要帮助的想要与之厮守的就只是现在的玄霄而已,那个在工作时间里忙着自己的事情、对前来求助的学生爱搭不理保持着一贯的冷淡却温柔尽责地为他们消除病痛、时常也会显露出他无伤大雅的坏心眼欺负人的校医玄霄。
他从来不想知道那之前的事情,云天河虽然是个好奇宝宝,但并不会追问别人不想谈及的事情。但是现在,这样的距离已经不再够用……
玄霄拉着他飞奔出解剖楼,他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跑得踉踉跄跄,好像连林荫里铺路的卵石都能随时绊他一个跟头,但是玄霄抓着他的手上带着异常坚定的力量,不容任何差池地拽着他跑。
脚步声伴着心跳让人紧张得神经都绷成了细细的弦,指甲划上去会“嘣蹦”做响,音调高得随时可以激烈灿烂伴着绚丽的火星断掉。
玄霄长长的头发在风里散开,有那么几缕掠过他面颊贴着耳际飞向后方,却又是凉柔如水的,一如医生偶尔显露出的让人连灵魂都为之沉溺的温柔。云天河抿紧了唇张大双眼死死看着那漆黑如墨比夜色还要深沉的长发,心脏在一瞬间抽紧。
“大哥、大哥……大、大哥……!”被拽着横冲直撞进电梯里然后跌到玄霄特别为他张开的怀抱中,云天河到底把疑问憋了出来。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你刚刚……还有想做的事没做完吧?”
想做的事?玄霄一手环过他肩膀一手按电梯,沉痛地发觉刚才在夜风吹拂中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冲动又有了抬头的冲动。
不由得产生了把眼前人扒了裤子打屁股的冲动。
“云天河你少说两句没人会忽略你的存在。”
玄霄咬牙切齿地说,声音里有着深切的欲望和悲痛,以及恶魔般小小的欣喜。
云天河再次一脸迷茫两眼一抹黑,满肚子委屈快从头顶上的鸟窝发型里溢出来了。“可是……可是,大哥你又不告诉我……”
“我自有安排。”玄霄深吸气再深吸气压抑下胸中涌动的暴力欲望。
“哎?”
“去解决电灯泡。”玄霄下意识地摸了摸揣在裤兜里的眼镜。云天河跟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对语言懵懂,对东西好奇。
“眼镜?”
“没什么。”玄霄低头给了他一个安抚人心的微笑。
“交给慕容紫英就好。”
正在跟着夙莘等一干胡作非为党在实验室里瓜分红烧兔肉的慕容紫英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五分钟后他以压着夙莘暧昧无比的姿势被人“捉奸在地”,云天河顶着纯洁到极点的表情一本正经对他说“紫英你再生气也不该打师姐啊,更不该逼着他摔跤”。
于是慕容紫英一个猛子蹦起来光速消失在走廊深处,玄霄嘴角抽搐着把云天河塞给怀朔然后狂追而去,发出闷响的胶底运动鞋和皮鞋的声音交错着远去直至停止,云天河挠了挠乱得一如既往的鸟窝头,注意力转移到了屋子里唯一还冒着热气的饭盒上。
“怀朔学长,紫英他怎么了?”
“……没什么。”看着不远处痛苦揉着腰拿翻到的凳子撒气的夙莘,怀朔只觉背后一阵恶寒。
“哦。那,那个是什么?很好闻哎。”云天河毫不避讳地指着饭盒。
“师姐给你留的。”怀朔边说边自然而然地从刚刷好的筷子堆里抽出两根递给他,一长一短。
云天河抓着筷子冲了过去。夙莘在后面阴森森地嘱咐。
“乖天河都吃了吧,一口也别给玄霄那个死家伙留!”
等云天河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处理了饭盒里所有的内容物,玄霄也揉着额角青筋推开门回来了,裤兜里隐约传出些细微的嘈杂声响。云天河抓着筷子就冲他挥手,夙莘在旁边叼着小烟锅幽幽抬眼。
“玄霄师兄,你总算是回来啦。有十九年没见了吧?”
“十……十九年?”云天河嘴里嚼着土豆正含混不清地疑惑就被夙汐捅过来的一串糖葫芦堵了嘴。
“天河乖,那两个怪物的事情你不要插手。”清秀面容的好好学姐淑女学姐伸长了胳膊来摸小野人毛茸茸的头顶,云天河开始舔糖葫芦上融化的冰糖浆继续坚持不懈地含糊不清。
“唔……可是,那是我大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