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最后一抹天光隐入地平线下,风起,云如浪涌,骤雨翻腾而来。雷电的闪光纠缠在低垂幽暗的天幕中,腐絮般的云层中沉闷的雷声掩耳既至,倏忽而远。
这是一个丈多深的崖间浅洞,刀痕峥嵘如锯,似乎人为劈凿而成。洞内忽明忽暗的篝火映在山壁,隐约显出一个男人的身影,起伏不定仿佛鬼魅。
噼啵声中,几点老木烧灼的火星崩裂开来,溅落在一旁的冷白刀身上,腾起几缕灰烟,风过即散。
坐在火堆旁的男人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拨了拨火灰,渐渐亮起来的火色映出他的脸庞,普通不过的中年男子样子,灰黑似乎显白的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搭在肩膀上,半遮住了右脸颊,一双眼睛微眯无神,显是神游物外,也显得很有些憔悴。
这个男人穿着一身灰暗的青袍,身形显瘦,捏着枯枝的手干枯粗糙,几乎触及火堆却仍然显得无一丝光泽。
山洞掠过几道电光,远处的雷声渐渐近了。洞口忽然响起沉沉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掀起一阵风出现在洞口,电光疏忽而过,一身短衫打扮,左手中长刀俨然。
火堆旁的青袍中年人恍若未觉,风掀起袍袖,紧紧裹住手臂,愈发显得枯瘦了,左袖却是轻飘飘扬起,似乎此人失却了左臂。
洞口的高大人影几步走到火堆旁,映出一张满是郁悒愤恨的脸,同是中年样子,却比青袍男子显得年轻好些,尤其显眼的是左眼一片青黑,竟似没有眼珠,原本偏善的脸瞧来却反而愈加凶厉。
走动带起的阵风使得火堆摇曳不定,仅有两个人的山洞忽然似有无数鬼影憧憧。
“大哥,你莫怪我。”短衫男子侧头盯着火堆似是在仔细听愈发近的雷声,好一会终于出声。
青袍男子没有出声,似没听见,却将手中拈着的枯枝投入火中,半截枯枝很快便被亮红的火蛇舔舐,缠绕,灼裂,覆上一层死灰色。
短衫男子转头望向火堆旁的沉默身影,尤其是左臂位置,凶厉的脸上闪过几许挣扎之色后似是下定了决心,默然拔出左手中长刀,指向青袍男子,转手将刀鞘扔到了一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音。
青袍男子像是刚发现短衫男子的出现,抬眼望向火堆上方的银亮长刀,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又要沉入自己的世界中,嘴角却轻轻漏出几个字:“动手吧!”言毕拈刀割断了一缕头发,扬手把刀扔到了一旁,这时才可以看到他怀中抱着一个尺许的石盒。
“我死后将我和你嫂子葬到一起,”割断的发缕飘至火堆中,顷刻燃尽,缕缕火星溅射出来,在地面上很快形成三个字
“苍云山”。短衫男子同样割了一缕头发拂进火中,很快形成了
“季倞”,忽明忽暗的火星组成的五个字似乎各自独立,又似乎有一种奇妙的联系,有着某种奇异的魅力,吸引着两个人的目光。
每个人的名字啊,必定和每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呢。洞外的雷声忽然消停了,某种短暂的夜光照射进来,旋即隐去,似乎有什么古怪的阴影掠过,夜风中传来阵阵诡异的啸声,却丝毫没有引起两人的注意。
“吾苍云山”青袍男子终于出声,短衫男子迟疑下接到
“吾季倞”,“今日在此恩义断绝,各安生死。”自称苍云山的青袍男子喝道,“动手!”名叫季倞的短衫男子压下刀尖,斜斜地划过地上的两个名字,组成名字的火星随着刀尖飞起,在空气中燃灭,两人间似乎有一种奇妙的东西在慢慢溃散。
“小鸳儿就托你照顾了。”苍云山淡淡的再度出声,嗤嗤滑动的刀尖瞬间止住,季倞涩然应道,“我没有找到。”空气似乎凝固了,地面上
“苍云山”仅剩的一个
“山”字瞬间爆散成点点火星,苍云山惊慌的喊道,“鸳儿!”抱着石盒一个闪身蹿出洞外,却又像被瞬间点住穴道一般停了下来。
季倞慌忙追去,却也似瞬间石化,一股战栗或者说恐惧立刻笼罩两人的全身,动弹不得。
洞外,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霸占了整个视线的阴影笼罩了目光可及的整片森林,最令两人恐惧的是,巨物两只紫银色大及树冠的眼睛紧紧盯着洞口的两人身上。
在此等巨物眼中,两人不过是稍强过尘埃的蝼蚁,心神为之所摄,身心皆动弹不得,就连眨眼亦千难万难。
远处传来树干折断的声音,似乎是巨物有某种动作,对比其山峦一般的身影却不可分辨。
天空中的雷云又缓缓聚拢过来,闷闷的雷声隐隐可闻,忽然几道闪电交错划过云幕,黑暗笼罩的森林刹那间一片亮白,这一瞬间却让两人看清了这庞然巨物的样子,长身覆鳞,电光映照隐现虹色,腹间有足,口生双须,天生自有神威。
“传说中的龙啊!”
“威严如神灵呵!”似有千言万语要从心中迸出,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暴雨终于降临,洞中的堆火飘忽而灭,只有龙目中神光凛凛,掠过这双目光的雨滴仿佛进入某种奇怪的力场,瞬间减速,化作一团团水雾,缓缓飘散。
龙影缓缓舒展开来,远处不停传来树木断折摩擦发出的刺耳啁哳声,少一会儿整个龙身便耸立在森林中,起伏如同山峦,每有闪电划过,龙身细密丈许方圆大小的鳞片便泛着虹光,美丽异常。
而后整个龙身似乎隐隐现出微微的光芒,即使没有闪电光也能看清了这位某种意义上的神灵。
时间似乎能安抚一切,渐渐地,洞口的苍云山和季倞两人心中沉稳了些,面对龙如火灼的目光慢慢没有了惧意,额间这才能冒出冷汗混着雨水滴落地面,竟也出奇的有几分妖冶的亮彩。
这时,一道温婉的女声同时在两人心底响起,“凡人呵,愿否帮吾一事?”两人一惊,犹豫着转目看向龙首,两道龙目光中隐隐有着些许请求之意,更多的是恬然,神秘与威严。
在她身后的夜空中,浆蓝银白的闪电迸射招摇,却始终躲着她头顶的一方天空。
如此强大如神灵的龙,小小的如蝼蚁的凡人能帮的上什么呢。似乎能察觉到两人的想法,龙的声音接着在两人心底响起,“此物可否让与吾?”苍云山青袍掩映在怀中的石盒缓缓飘至两人身前。
两人皆是一愣,这是……苍云山涩然开口,“这是在下爱妻的灰骸,敢问大人……”龙的目光中似有某种神采闪过,“吾可以一祈愿与汝等换之,可否?”两人疑惑的换了下眼色,皆无法明白龙的意思。
“吾有一紧要事物需生灵骨骸,而此地并无智慧生灵之骨骸,吾亦不能无故夺生灵性命,”龙为两人释曰,“故凡此人间界中事物吾力所及皆可为汝实现,换得汝等手中之物,可否?”苍云山垂首片刻,思及爱妻之逝,心中顿时千丝万缕交缠不休,顿时有了决议,“大人可否允许下等婉拒,实为爱妻所留唯一念想之物,不忍舍离。”边上季倞神色一紧,恐怕龙骤然发难,到时二人皆死无葬身之地。
龙却似乎并未生气,巨大双目中掠过一丝失望之色便移了开去,旋即道,“那便罢了,汝等离去吧。”苍云山与季倞对视一眼,似不可置信,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随后弯腰对龙行了一礼,取过飘在身前的石盒,低声询问身旁的季倞,“三弟把……苏闲把鸳儿安置在何处?”季倞抱着长刀眼睛余光仍盯着龙,似未回神,却仍答道,“我都找过,没有找到。”苍云山嗤地撕掉左手衣袖,心头千把巨锤敲击,痛苦异常,两天前兄弟爱妻俱死于自己刀下,唯一生女又了无踪迹,真真便想立刻死了最好。
他转身便欲离开,心中却划过一丝念想,忽地转过身来对龙躬身道,“大人,可否允在下换一祈愿。”龙的目光倏忽移了过来,盯住苍云山,“如此,汝便说吧。”
“在下在此自戕留下骨骸,愿请大人护佑在下女儿一生平安。”苍云山斟酌了下说道。
季倞闻言方才醒转,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无言语。龙双目中闪过一丝异色,说道,“此事不可为,汝虽自戕,因果却仍在吾,再者吾命不久矣,护佑一生之事吾亦力所不及。”苍云山脸现痛苦之色,嗫嚅不语。
龙双目中紫光一转,旋即道,“汝手中之物予吾,另助吾一事,吾可护佑汝之女儿解三次性命之危,可否?”苍云山斟酌了一下,“下等力所能及必助大人一臂之力。”
“如此甚好!”也不见龙有动作,一滴紫色如拳头大的液体片飘至苍云山面前,“此乃吾之精血,写下汝之女儿名姓即可。”苍云山犹豫了一下,心中想着妻子与女儿音容,默念一声
“希望鸳儿一生安好!”念头触及龙血滴,瞬间血滴片化作三个字
“苍灵鸳”,这是他女儿的名字。
“取汝一滴血。”龙道,苍云山尚无所觉,身前便已凝聚出一黄豆大小鲜红的的血滴,龙血所化的
“苍灵鸳”三字仿若活物,倏忽间就将他的血滴吞了进去。龙目光中闪过一道银白,“成了!”只见血滴所化的三字立刻融成一团,化作万点红芒,逸散在空中,似乎从未存在过。
苍云山躬身道谢,“多谢大人,下等力有所及但请吩咐。”随即将石盒递到身前,龙的目光凝视到石盒上,紫光流转间石盒便已消失,只留下一团灰黑色的灰骸。
苍云山了却一桩心事,内心平静许多,季倞凝视着那团灰骸,低声对自己说了几句什么,内心似有纠结未解。
龙的目光依旧温和,二人却似乎感觉出一种别样的神采,少顷,一团银亮如婴儿拳头大的光晕缓缓从龙额间飘出,一点点的融进灰骸中,一会儿工夫灰骸便成了一团银亮的光卵,似乎内有活物般缓缓蠕动。
龙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光卵一动不动,待融合完成却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似有不可知的遗憾所在。
突然一道白光从旁射来,准确击在光卵上,游鱼般绕这光卵转了几周便马上钻了进去。
苍云山和季倞一惊,转头望去,却见身边不远处不知何时竟有一黑袍老者虚空而立,心中端的是震骇异常,却不知这是何人竟敢插手龙的事务。
龙却紧盯着光卵,待白光融进去之后目光中闪过些许喜悦,虚空中似有一只手将光卵轻轻推入苍云山怀中,龙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此为吾之子嗣,牵涉甚大,交予汝等抚养,人间数年后便会出生,皆如凡人一般教养便是,许其一生平凡渡过。”苍云山面露惊骇之色,顿觉怀中如重了万金,边上季倞更是退步失态,惊骇难当。
龙之子嗣竟交予凡人!这时崖边虚空而立的老者忽然出声,却是对龙喝道,“痴儿!既然此间事了,此后当如何?”旁边二人真真是心中一紧,俱不敢揣测这老者是何方大能,竟能当面训斥龙这等如神灵般的生物。
龙的目光却还是注视着那银色光卵,透着一丝丝留恋和不舍,昂首低吼两声,温婉清扬的吼声瞬间传播开来,穿透了重重雨幕,传遍森林的每一处,二人听在耳中,感觉此处似发生了什么奇妙的改变,却如何都察觉不出来。
随后龙却小小闭上了眼睛,全身的光晕也慢慢的消失,顷刻间化作如起伏山峦般的庞然暗影。
二人对此间事尚感好奇,又惴惴不安间,听得旁边老者一声轻喝
“如此,便了却此事。”心底却想起龙温婉的声音,“拜托汝等了。”眼前一闪,二人已身在几十里外,急忙跃上树顶眺望,龙的身影仍盘踞在远处,空中却起了异变,一团团的白色光芒缓缓从空中飘落,密不可数,很快远处龙的暗影便成了白光覆盖的山峦,然后二人眼前似乎一花,怔怔望去,龙身便在白光中化作点点光尘,倏忽即逝。
森林中风声雨声依旧,除却怀中光卵,二人所经所历,恍若一梦。苍云山很快回神,默默咀嚼
“了却此事”四字,青袍包起光卵,跃下树冠,向心中所想的一处所在奔去,顷刻间便消失在森林中。
季倞颠了颠手中的长刀,似有两难,随即尾随离去。如此,此处森林便只余寂寞如初的风雨声,夜空中云幕依旧深沉,间或燃起或浆蓝或银亮的雷火。
且说那黑袍老者,顷刻间却出现在另一处所在,悄然立于树梢上。此间尚在傍晚,正是夕阳西下时,温暖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稠青的草地上洒下金黄的投影,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从远处的村落延伸出来,不远处姗姗而行的老驼马背上,斜坐着一位衰老不堪的灰衣老人,灰白的胡须下,隐隐出来低沉的歌谣:“嘉兰娜哦,亲爱的嘉兰娜哦!萨罗丽之森的树叶金黄,你飞去南方!缇雅河永不停息的流淌,故乡在北疆!嘉兰娜哦,龙之国度嘉兰娜哦!…………”灰衣老人一会儿便来到黑袍老者所在的树下,吁住了老驼马,那匹和他一样衰弱不堪的老驼马呼呼喘起了粗气。
透过枝叶,可以看到金红的太阳已经半掩入群山,天空中漫起片片金红如火。
黑袍老者低声道,“涅格沃斯·罗尔特,老的不成样子了啊。”灰衣老人仿若没有听见,依旧喃喃低诵着模糊的语言。
“涅格沃斯啊,嘉兰娜走了,我的孙女,我亲手把她交予这个国家,如今亲手送走了她!”黑袍老者继续说道,“永别了啊,我的老友,谦恭的涅格沃斯,等待远方来的旅人吧!”灰衣老人口中的祷告早已忘了词,眼角却溢出晶莹的泪水,嘴唇哆嗦着抬眼望去,黑袍老者的身体笼罩着白光,眨眼间便化作光尘消失不见,隐约有一道灵光倏忽隐入灰衣老人身体。
老驼马继续前行,一人一骑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林间,低沉的歌谣似乎还在此处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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