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的时候下雪了。
那种程度的雪在今年下不过两场。
欢喜的人觉得大雪纷纷而下仿佛洁白的羽毛，而不欢喜的人抬头看去只有雪花烙进眼里，冰凉疼痛忍不住痛哭。
那些洁白的天使用冰冷的身体拥抱大地，沉甸甸压矮冬眠的树枝，粘在行人过去的水泥路上。
风户葵脚踩着上午雪化成的冰，小心地将自己的脚牢牢扎在地面上，四根脚趾扣着鞋底，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外走。
其实人数并不多，只是看起来乌压压一片，风户葵的周身还是有一些空隙的。
考完试的当天差不多是大多数人最自由的时候。
有人说上课是不自由的，可是逃课坐在网吧打游戏也是不觉得多自由，其实自由的时候只是一个瞬间，沿着这个时间点往后推移，那种连风都追不上自己的感觉才会慢慢消淡——这个瞬间就是逃课以后从学校往外走的时候。
这大多数人并不包括风户葵，她计算好了考试的过程、自己的心态，计划好了自己考完以后还需要去做的其他事情，比如说预读高中的课程甚至大学的课程。
因为她后来答应她的母亲，要好好读书，去全国一流的大学或者是考去国外的名流院校。
她并不给自己有意识思考的时间，因为一旦绷紧的这跟弦放松，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保持这种麻木的学习状态。
她唯一有时候会以自己是个人的方向去思考一些关于她根本看不尽的人生问题，也是看见爆豪胜己的时候。
讨厌自己的放松，但却很高兴对方能跟她搭话。
风户葵跟爆豪胜己说话交谈的时候总是会莫名松一口气，然后放松自己逼迫自己的力气。
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只是单纯地享受这种脑袋放松的状态。
风户葵很久之前关注的绿谷都没有让她有这种近于自暴自弃的想法，明明她以为[无个性]却想要成为英雄的少年可以给自己一点救赎。
忽然察觉到自己抓着走路的空档乱想的风户葵兀自轻笑，在自己的口袋里摸索两下掏出了手机。
低于零下的空气在风户葵将自己的手指裸露出来的瞬间，就已经在以一种能够感受到速度掠夺温度。
察觉到以后，她并没有任何拯救措施，就那么任由指尖一点点变凉。
这出于一种自我伤害的方式，就像是一种惩戒措施，告诫自己的放松。
这种行为就像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的人给自己规定的一种限度，如果没有完成或是没有办法的一种保底。
可能大部分人不会这么当做，能这么做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笨蛋。
风户葵不倾向于自己疯狂，比起承认某些已经变质的东西她宁愿别人说她蠢。
很快，这个说她傻的人就从后边扯住了脖颈间的围巾。
当是风户葵正在line里边看班里群消息，没有老师的那个。
群里的人七嘴八舌，每分钟几十条的信息闪过，当风户葵戳着已经冰凉的屏幕的时候，众人讨论的话题也接近了尾声。
说要一个班去玩。
风户葵往上边看了看，没回复，虽然已经让要去的人报名了。
这种即兴聚会也只有这群学生能玩得起来。
不过正在她看着的时候，爆豪胜己抻得她一个踉跄，她拽了拽不舒服的衣领，大概也能猜到是谁。
回过头去，只看见爆炸头少年挑着眼眉神色不善地看着，他撑着一把伞或者说背着一把张开的伞，大部分雪花飘在伞面上，小部分因为伞主人不甚在意的态度落在了发顶。
风户葵才是被加害的一方，但态度更恶劣的却是对方。
少女的蓝眸有些近乎贪婪地望着对方的这种姿态，也没有追究自己刚才是真的被拽的不舒服的事实，可能还会有一些红痕。
他的力气实属有点大。
“爆豪君。”
风户葵等了一下，对方跟了上来，还把伞柄摆在她面前。
“拿着。”
他说。
如果拒绝会更麻烦，风户葵想。
金属的伞柄透出冰一样的寒气，她伸手接过，没注意爆豪胜己看着她手的眼神。
其实风户葵也不会认为对方会在意的。
冻红的手虽尚且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但已经微微发胀。
爆豪胜己懊悔，但也只是看了一下就移开了视线。
“跟上次一样吗？我最近可能会没时间还你，假期有点事。”
“随你”
下雪天，人行走的声音会更大，咯吱咯吱踩在雪上，又会在鞋底留下厚厚的一层，有时候风户葵也感觉很麻烦，但幸好这个时间点已经有一部分道路被扫开了。
“开学吧，等开了学。”
两人报的一个学校，一定会有见面的可能，不过英雄科比普通科要多一个实际测试，而风户葵的语气就像爆豪胜己一定能进去一样。
日常凶狠的少年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不过还是说：“都行。”
他想起了下野之前刚跟他说的，爆豪胜己看着自己身侧心情不错的姑娘，眼神锐利起来。
[她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自从刚才从考场出来被下野无意间说出来以后，爆豪胜己就一句不吭地走出了教学楼。
真恶心，爆豪胜己眼神不变，不知道是指他还是她。
可能都有吧？
他讨厌自己刚才不由自主地递过自己的东西，也讨厌这家伙这么明晃晃的笑。
“班里的人说去玩，你要去吗？”
风户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问完以后才抬头去看爆豪胜己的脸，虽然还是那种脸色，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见他移开视线，她又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是隔壁班的那个吧？那个男生？]
回应风户葵的是加快的脚步。
男生跟女生的步子本就差得多，以前爆豪就着对方，可这次他有点不耐烦了。
他想揍她一顿，可是根本没有什么恰当的理由。难道要说看你不爽？
可是他又不想这么做。
“等我一下吧？”
风户不解，她也不知道发生什么，拿着伞的手换了一下，她伸手要去扯对方的袖子。
可没来得及，爆豪扔下一句：“不用你管！”
“啧！”
风户葵忽然觉得脑子有点乱，轰的一下炸开，被这句话恼了。
她停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忽然之间觉得温度下降了很多。风户葵都能感觉到自己肩胛骨处因为衣着过薄的原因，从身体内侧透出的寒冷。
到最后双手冻得通红，她却笑了。
风户葵是个自私的人，她也知道自己是个自私的人。
换了左手撑着伞一步一个脚印地顺着记忆寻回了家，回了家的以后她看见不常在家的妈妈在家里，厨房飘来好闻的味道，她跟妈妈进行了日常的拥抱，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打算在开饭前看会英语。
这过程中风户葵小心遮掩自己已经发胀发紫的左手，那柄伞放在户外，等着不下雪了再收起来。
沉着脸翻着用油墨印到纸上的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她一个字儿没看进去。
她真的是个很爱自己的人，可同时也很自卑。
风户葵告诉自己，她就算在意对方其实也没有任何意义，不过就是以一种暧昧的态度拖着，这种拖沓总会在一个特定的时候崩溃。
要么两个人当做什么事都没有，要么就挑到明面，什么都没得做。
她又想起现今已经毕业，如果不是特意也不会见面。
即使是在一个学校，普通科跟英雄科的学生的生活方式也是天差地别。
当初风户葵想要去看看英雄的世界，无非是站在近处看看而已，要她亲自牵扯进去她还做不到。
越想，风户葵越觉得这样是正确的事情——于是她对自己说：放弃吧？
她虽然很喜欢那种人，那种有超脱世俗的锋利，但是不值得她要舍弃现在的生存方式。
她笑了笑，拿出手机，给爆豪发过去一条短信。
[明天我把伞还给你我吃过在饭就过去]from向日葵花籽
摊开的书本摆着的手机上面显示出[已阅]的字样，风户葵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随便吧……”
强大的自控力，说起来是这样，也不过是基于本人出自基因深处的冷漠跟自尊。
轻易地放弃一样东西，也能执着的追求某样东西。
这种几乎违背本能的能力，无非是自我欺骗。
但说起来，这种行事作风简直幼稚地可爱。
彼时尚且稚嫩的孩子不过是中学毕业的程度，对于喜欢跟不喜欢除了发自内心，但也还有自尊心。
大概这些东西也不过源于一句——凭什么。
告白这种事，谁先说出口谁就是被踩在脚底的那一个。
风户葵有时候会把这句话过一遍。
但是……
后来风户葵跟别人说她第一个喜欢的那个男生为什么没在一起，总是说一句——当时就是想，他又不喜欢我，我凭什么还要跟他玩儿？
可是我没想到他其实是喜欢的，但是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