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在他的头皮上,我见到了一个环状的灼伤痕迹,我知道,在他某条大腿的一侧,也会有同样的痕迹,那是电击死亡的典型特征。但除此之外,他的身体会保持最完美的状态。他闭着眼,安详地躺在床上,就像熟睡一样。
生命,安息吧。
我们仔细检查了房间,没有明显的外人进入的痕迹。房间很整洁,不知是他一向如此,还是昨夜临行前特地进行了整理。窗户的插销在里面插得紧紧的,至于另一个出口——房门,尽管张海涛那一脚破坏了原状,但从残留的痕迹看,插销也应该是插着的。
虽然有些谋杀案的现场被精心伪装成自杀,但至少眼前这一起看起来不是。当然,真正的死因要等待尸检的结果才能确认,可是,从我们所见的死亡的方式、现场密闭的环境,我们只能初步认定为自杀,何况,现场还有遗书,遗书往往是自杀案件中认定的重要依据。
我们守在许晓刚宿舍的门外,封闭了现场。李忆农让张海涛给山下打电话,把情况通报给黄磊,并向基地汇报。张海涛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及悲愤中慢慢平静下来,但是他踹门时的表现,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观测站的所有人都看过那份简短的遗书,确认那的确是许晓刚的笔迹。我们也让人送来工作日志,比对了上面许晓刚的笔迹。虽说我们不是文鉴专家,但也能看出那应该是一人所书。
观测站的人明显被这起新的死亡所震惊,他们围在许晓刚宿舍的门口,恐慌和疑惑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为了不影响我们的工作,我要求他们在工作间集中。
门口只剩下我和李忆农两人,我接过他递过来的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淡蓝色的烟雾在我们之间慢慢升腾,透过烟雾,我们四目相对,默默无言。我再一次拿出遗书,揣摩那些遒劲的字体所要透露的信息。
看着遗书,我仿佛又看到了许晓刚的眼睛,回想起来,他的眼神似乎是忧郁的,那忧郁是否缘于他心底的巨大痛苦和压力?
那短短的四行字,至少让我们了解到如下这些信息:
许晓刚承认,是他谋害了李远山。
他解释是由于他和李远山之间的私人恩怨,导致他谋杀李远山。
他谋杀李远山,无论是起因,还是行动,都与他人无关。
他“死而无憾”,不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
“绝笔”之说,证实他已经为死亡做好了准备。
尽管这解开了我们为之登岛的谜团,但新的疑问又接踵而至。所谓“私人恩怨”,究竟是指什么?许晓刚如何实施了谋杀?是什么触动了他,让他选择在这个当口自杀?
更为重要的是,他是否有同谋?他的死究竟是自己谢罪,还是意图独揽责任,为同谋开脱?
当我向李忆农提及最后一点时,他向我伸出大拇指。远远地,我们看见黄磊和其他几个人,穿出树林,急匆匆向我们走来。
和黄磊一起上山的,还有许拙和那几个老兵。从黄磊的脸上,我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其他的几个人却难以掩饰他们的惊愕。我把他们挡在外边,只把黄磊领进房间。
黄磊站在那张铁制的单人床前,看着那熟睡般的人,面无表情。我想起登岛那天他有关“自己解决”的话,忽然心生厌恶,或许这就是他需要的结果?
“是自杀?”他背对着我,声音冷冷的。
“看起来是。”
“怎么自杀的?”
“这个过程可不简单,”我把目光也转向许晓刚,“他设计了一个定时装置,然后服用了安眠药,在睡梦中把自己电死。”
“哦?”黄磊终于转过身,皱着眉头,“干嘛这么费劲儿?”
他的神情再一次让我厌恶,但我还是做出了回答,“或许他是想确保自己的死亡吧。”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许晓刚求死的欲望一定远远超出了他求生的本能。
“现场就是这样?”他打量起不大的房间。
“嗯,”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从夹子里取出那张纸,“对了,发现了这个。”
黄磊疑惑着接过那张纸,眼睛迅速地在上面扫了几遍,“遗书?”
“应该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纸上,边看边说,“他承认是他干的?”
“是。”
“这么说,”黄磊抬起头看着我,“我们算是抓到凶手了?”
“也许吧。”
“也许?”
“现在看,许晓刚的确应该是凶手,也许这就是最终的结果,但是,也许他只是凶手之一。”
“嗯?”显然他一时没能明白我的意思,瞪大了眼睛。
“我是说他还有可能有同谋。”我解释道。
“会有这种事儿?”不快的神情一闪而过,“为什么这么说?你们掌握了什么线索或者证据?”
“没有,”我盯着他的眼睛,摇摇头,“只是在设想各种可能性。”
“哦,”他像是如释重负,“应该不会吧。你知道这个‘私人恩怨’指的是什么吗?”
“目前还不清楚。”
“嗯,情况就是这些?”
“还有这个,”我干脆把夹子递了过去,那是我们临时让人从工作间拿过来的,“和遗书在一起。”
黄磊仔细地读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然后问我,“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苦笑着摇摇头。
黄磊皱皱眉,边看着我便走到书桌前坐下,把夹子放到上面摆弄着。和房间里的其它地方一样,书桌上也很整洁,一角整齐地码放着几本书。
“他就是在这儿写的遗书吧?”他突然开口。
“应该是吧。”
“还有这首——这算诗吗?”
“好像是。”
黄磊背对着我,缓缓地说,“他为什么要写这个呢?”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他想表达什么呢?我是说,一个人临死前,写下遗书还不够吗?”
我仔细地揣摩着他的话。我经历过几个自杀案件的现场,的确,除了遗书,有时死者也会留下其它一些什么,那并不奇怪,但是一首诗,我还是头一次碰到。“也许他觉得对他很重要吧。”想了想,我说。
“没错儿,一定很重要。我想,这首诗,要么是写给他自己看,但更大的可能是写给那些活着的人。”
“那是自然。一个人自杀前,心情都很激动,也许他需要这首诗来让自己平静,也许他是想告诉别人一些东西。”
“你说那个‘私人恩怨’的谜底,会不会就在这首诗里?”
“有可能,但是目前我们还不清楚。”我想起一个可能的目击证人,留下了一首藏头诗,把每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给我们指明了一个凶杀的过程和嫌犯,但可惜当时我们都没注意到,一直到半年后,一个偶然的发现,才让我们了解了那个不辞而别的人的良苦用心。“也许破解它需要时间和运气吧。”
“一团迷雾啊,”黄磊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文件夹,“不过我们总算确定凶手了,不是吗?”
“但愿吧。”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我打量着黄磊,这个看起来冷酷的家伙,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我按捺下心中的不快,对他说,“我想目前最重要的,是确认他的死因,确认不是他杀。”
“你是说要尸检?”
“嗯。”我点点头。
“明白了,我去安排。然后呢?”
“既然许晓刚提到了‘私人恩怨’,我需要他和李远山的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
“这个也交给我,还有吗?”
“我想要仔细搜查这个房间,也许还有其他地方,”我犹豫着,“但是我不想用观测站的人。”
“明白,我带来的那几个人,都归你调遣。”
“暂时就是这些了。”
“那我们就开始吧。”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麻利。
“对了,观测站的人,现在都在工作间集中,好像他们的情绪都很波动,那些人也交给你吧?”
“没问题。”
李忆农和黄磊去工作间调查,我对许拙他们进行了简单培训后,带领他们对许晓刚的宿舍进行了彻底的搜查,我们甚至搬动了许晓刚略微僵硬的尸体。我并不担心我们的行动会破坏现场,即便真的是他杀,凶手也一定是观测站的人,就算我们能找到什么遗留的痕迹,也很容易被开脱,这几个人之间的往来多得你没法查什么。
任何与死亡直接的线索都没有被发现,这让我们大失所望。
满身是汗的我,点着烟,疲惫地坐在椅子上,许拙干脆打开门,走到门外,关咏也拍拍我的肩,跟了出去。
淡蓝色的烟雾在我的眼前凝聚又散开,我意识到,许晓刚正是坐在这把椅子上,写下了那些最后的文字。我不禁有些好奇,那个时刻,他是什么样的心境?
透过烟雾,我的目光在书桌上逡巡。书桌的一角放着一摞书,刚刚已经被他们检查过,据许拙讲,里面没有夹带什么字条之类的东西,也没有用笔记录过什么。现在那些书被依原样摆放好,我信手拿起最上边的一本,原来那是本诗集。
扉页上许晓刚注明的购书日期,告诉我们这本书已经买了很久了,但是书看起来依旧很新,足见许晓刚是个很爱惜书的人。我弹弹烟灰,随意翻动着书,每一页都很干净,没有任何用笔写过或划过的痕迹。
突然,几行熟悉的字蹦入我的眼帘,准确地说,那些字似曾相识。我愣了会儿神,才意识到那就是许晓刚写满了一页纸的那首诗。
我的心怦怦跳了起来,把书端得近一些,仔细阅读。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那首诗整整占满三页的篇幅,许晓刚完整地抄录了那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