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光盘事件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分卷阅读24
牢记备用网站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头天夜里和李忆农讨论了大半宿,睁开眼时,胳膊上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八点。窗外很昏暗,根本就不像八点钟的样子,恍惚中我以为手表出了问题,一直到起床,我才意识到外面在阴着天。

    在那之后,每当我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儿,透过窗户看到的昏暗的世界总会最先映入我的脑海。或许那天的世界就是昏暗的,那两扇窗户所透视的风景,无非是为这昏暗添加了注脚罢了。

    叫醒李忆农,我们到水房洗漱,魏安民招呼我们吃早餐。他告诉我们,田博文和刘亮在工作间值班,张海涛和许晓刚还未起床,王新军已经回房间睡觉去了。

    和我们在一起,魏安民看起来多少有些紧张。当饭后我们想和他聊几句时,他连连摇头,说上了一夜班,困死了,让我们有事儿下午再找他。看他匆匆离开我们的样子,就像躲避瘟神似的,我和李忆农相视苦笑。

    四个人睡觉,两个人值班,我和李忆农无事可做。想起昨晚窗外一闪而过的面孔,我叫上李忆农,又到了房后。看到那块红砖,以及房子到悬崖的距离,他倒吸了口凉气,轻声说,“不会是让你吓得掉到下边去了吧?”

    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摇摇头笑了,没想到他却一本正经地拽住我,“昨晚你还要往外边跳呢,看到没有,你一跳就光荣了。都多大的人了,做事儿还毛手毛脚的。”

    我刚想反驳他,忽然想起屋里还有人在睡觉,我连忙把他推出甬路。

    其实在头天夜里我就发现了,所有的房间都没有窗帘,如果在窗外,屋里的一举一动都无法逃脱窥视者的眼睛。只是尽管侦破是我的工作,但我一直不屑于偷窥,我宁愿通过推理来让案情水落石出。

    直到今天,我都为我那天的自视清高而后悔,虽然我也清楚,即便那时我通过窗户看了每个房间内的情形,我也无力阻止悲剧的发生。

    于是,在那个阴沉沉的上午,我见证了又一起死亡。

    没错,我见证了死亡,还有伴随着死亡的那首无名的诗歌,那首诗就恰似那天的写照,在我心中久久萦绕:风挟持着云块,不知了去向,我缓缓后退着。

    我习惯逆风而行,

    在仰视苍天的瞬间,

    一缕微痛从心划过。

    十点半,我们见到张海涛打开房门,从宿舍走了出来。或许是夜里没休息好,看上去他眼睛红肿,神情也有些疲惫。这也难怪,昨晚酒桌上的那些话,再加上夜里的那一通折腾,每个人想不心事重重都难。

    张海涛和我们打了招呼,就张罗着去做午饭。我们没有过多去打扰他,我们相信,到了下午,自然会有人主动找我们,但愿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天空依旧阴沉,不过风已经停了下来。一夜的狂风并没有吹散阴云,我们身处小岛的最高处,头顶的云仿佛触手可及。那层层乌云下的观测站,就像一组静止的黑白版画,线条简单而又充满诡异。

    我们从铁塔往回走的时候,正碰上张海涛从厨房出来,去叫许晓刚。他笑着和我们说,饭做好了,马上就开饭,又念叨着小许这个家伙为什么还不起床。

    于是我们就站在离宿舍不远的地方等待开饭,看着老张敲许晓刚宿舍的门。他先是轻轻敲了两下,喊许晓刚的名字,没得到回应后又加了力道,用手拍门。

    “这小子睡得真死,”张海涛回头向我们说,“都中午了也不饿。”说完继续拍门。

    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走过去,问张海涛,“平时他也这样吗?”

    “很少啊,都是自己起来,不然也是一叫就开门了,看来昨晚也没睡好。”

    “我们去后边看看。”

    “后边?后边怎么看啊?”

    “从窗户啊,跟我走。”我率先向房后奔去,张海涛和李忆农跟在我的后边。

    在窗外,我第一次看到许晓刚睡觉的样子。靠墙放置的单人床上,许晓刚穿戴整齐,仰面躺着,就像在熟睡一样。但是他整齐的穿戴引起了我的怀疑,要知道这可是炎热的夏季。

    “许晓刚,许晓刚。”我拍打着玻璃,大声叫着。

    屋里的人一动不动。

    “不好,可能出事儿了。”我回过头对两人说。

    张海涛趴到玻璃上,大喊了一声“小刚”,然后掉转头,疯了似的往前跑,我都担心他一不小心会掉到悬崖下边。

    “拉住他。”我冲李忆农喊,他略一迟疑,和我一起去追张海涛。

    当我们在许晓刚宿舍的门口追上张海涛时,他已经一脚踹开了宿舍的门。我们一起冲进房里,张海涛一个箭步窜到了许晓刚的床前,就在他要抓住许晓刚的一刹那,我在背后死死抱住了他。

    因为我看到,一条蓝色的电线,从床头延伸到床中间的位置,紧紧缠绕在许晓刚的手上。

    “小刚。”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重重地撞击着我的胸膛。

    因为在现场发现了遗书,而且确认那是许晓刚的笔迹,我们初步认定许晓刚的死是自杀。

    遗书是在书桌上发现的,一共有两页,从书写上看,在写遗书时,许晓刚的心情很平静,至少不慌乱。

    第一页是真正的遗书,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事情是我做的,你们不用再调查了。

    我和李远山之间纯属私人恩怨,与他人无关。

    我死而无憾。

    许晓刚绝笔

    第二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仔细一看,原来那是一首诗:一只蓝色翠鸟,在高处,在季节的斜坡上抖翅。雪象一滴一滴的鸟鸣弥漫着,并以逃亡的速度

    漂泊着、停顿,然后继续上路

    连河水和被冰封的部分

    都隐隐感到了有鱼在走动

    风挟持着云块,不知了去向

    我缓缓后退着。我习惯逆风而行

    在仰视苍天的瞬间

    一缕微疼从心划过。一行大雁

    在飞渡的乱云中迷失。一只鹰,蹲在石头上

    一双目光漫不经心

    我伫立雪中,象半根即将被大风

    拦截的蜡烛;又象在风中

    被重新叫醒的灰烬

    白雪衬映之下,伤口一样醒目

    我活在诗中,活在曾被

    不经意遗失的细节里。我伸出手

    向果实和落叶致意。磨难中

    学习去爱更多∶大地上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

    一场进行中的大雪时断时续,就象苦痛

    从未终止过。终有一天,我将被吹灭

    但我要将泪水,留在雪花的纵深处

    象生前被她洗礼一样,在死后

    仍舒展在她高尚的部位。而现在

    雪落无声,她静默中的勉励正向我聚拢而来

    天空被擦亮,天黑以后,天空格外明亮

    一切都被雪的光芒照耀。只有污浊的人

    仍躲在暗处,耗子一样精心打磨着牙齿

    我象试图接近一张白纸的笔或蓝墨水

    在迟疑中消耗。因为诗,我将隐忍下去

    呼吸着雪的品质,呼吸着槐花的心跳

    在悲悯中恪守内心的方向

    这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死亡现场。

    我经历过一些自杀案件,通常情况下,自杀都被证实是对某个难题进行的匆忙、放纵、肆意和冲动的解决方案,不是很糟糕,就是很荒谬,要不然就使人悲伤。自杀有一种让我们所有人都顿感不安的力量,它能使最鲁钝的头脑也对生命的意义进行一些思考。“人们有着天使般的头脑,并且从一开始就看到死亡之斧。”有诗人曾这么讲过。的确,表面上看,从看到死亡之斧,到抓到斧头,再到挥起斧头,那只是片刻间就可以完成的事情,殊不知,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决定者要经历怎样的痛苦折磨?

    自杀有很多方式,其中最痛苦的方式,就是那些没能完成自杀而又给自己的身体带来创伤的方式。我有时曾戏言,自己是一个死亡专家,如果有谁想自杀,我可以帮助设计自杀方式,保证能成功且没有任何痛苦。要知道,严格意义上说,自杀也算个技术活儿。

    所以岛上的现场让我震惊,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这都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近乎完美的死亡,当然,初步分析倾向于自杀。许晓刚,这个比我还小上几岁的年轻人,选择了一种精益求精的自杀方式,把完美留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乃至生命结束后。

    书桌上遗书旁边空着的安眠药的药瓶,提示我们临死前他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不仅如此,他设计了一个精巧的死亡过程。在他的手心和胳膊上,他分别绑上了开瓶器和一把剪刀,缠绕在上面的电线被连接到床头经过改装的闹钟上——那个闹钟被改装成一个定时装置,闹钟的一端,连接着电源。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他的死亡过程。无论当时是什么心情,他尽可能平静地写下遗书,还有那篇目前我们还不得其解的诗篇。然后,他服下安眠药,整理好自己的服装,从容上床就寝。他睡得很香,再也没有醒来,那个改装的定时器准时在早晨六点启动,接通电流把他电死,正如他精心策划的那样。

    没错,他把定时器的时间定在了早上六点,那正是一天勃勃生机的开始。

    昨晚最后一次看见他,我们正在追查窗外一闪而过的面孔。从那时起到生命结束,大概有六个多小时的时间,在这期间,除了我们能看到的,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促使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