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刚到明家时比起来,阿诚变了好多,五官长开了,变得更加立体,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当年懦弱胆小的影子。可见这些年他对阿诚的栽培是成功的。孤狼想要虐杀的,想要折辱的孩子,被他明楼亲手培养成材,成为了一个健康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上人。修长的手指拿得稳枪,也执得起画笔。能刀尖舔血,也能将萝卜雕成一朵花装饰在给明楼做的大餐旁。他的阿诚,不知不觉间竟变得如此优秀,阿诚那么好,或许他唯一遗憾的,是没能让阿诚成为一个正常人…
他想要是他们没有活在这个时代,阿诚现在一定是一个风度翩翩气质非凡的画家,一定有无数上海滩的富家小姐排着队等着想要和他共进晚餐。阿诚手上沾染的一定是五彩缤纷的颜料而不是鲜血。手上也不会有握枪留下的茧…谁叫他们生不逢时…
明楼最初加入军统时,是瞒着阿诚的,他不想让阿诚走上这条路。阿诚应该是终生明媚的,无忧无虑的。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明亮,坦诚。
可是并没有瞒过阿诚多久,阿诚发现明楼的军统身份后,毅然决然地一头跳进去,还有随后的共党,中统,日伪,和青洪帮。虽然阿诚只进入了中共和军统,但在明楼其它三个身份的职务中,他依然给了明楼不少帮助。
“既然下了床就快回去洗漱换衣服,吃完早饭我们去到处玩玩,逛逛商场,今天不用去上班了。”
明楼见他站着不动,便自顾自地一边穿衣服一边向他“发号施令”。
阿诚脸一红,像阵风一样地跑回了自己房间。
等到阿诚梳洗完毕下了楼,明楼已经把做好的面条端上了桌。他望了望桌上的清水面,心里想着他这大清早的起了什么兴致?
走到明楼对面坐下,接过明楼递过来的筷子,猛塞了一口在嘴里,想着两口吞完得了,细嚼慢咽的可遭罪了。
“你手不麻了?”
对面的明楼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满嘴面条的阿诚被呛得面红耳赤捶胸顿足。最后用纸巾一擤鼻涕,擤出一截短短的面条来。
明楼在一旁看着阿诚出尽了洋相,眼底的笑意越发浓郁,越发深不可测起来…
知道明楼在调侃自己,那么大的人被哥哥喂饭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过那都是因为谁啊?阿诚用他的小鹿眼狠狠地瞪了明楼一下,快速地把剩下的面条倒进嘴里,便借着收拾东西的由头逃避了洗碗,躲进书房。
不知为何,明楼的耳边突然回响起了
“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个仆人嘛!”和
“在明家,我还是说了算的”这两句话…
说着收拾东西的阿诚在书房里胡乱摸索了半天,也没收拾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明楼,洗好了碗,进到书房里,把阿诚拎出来,吩咐他拿上大衣就准备出门了。
阿诚走到车门前伸出手准备开门,却被明楼一把按住,阿诚诧异地望着他。
“你坐副驾驶去,我要去的地方你不知道。”
“大哥,你到底要干什么?”
阿诚觉得他很不正常,从早上起床之后明楼就很不正常了。
“你别问了,去了就知道。”
阿诚猜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也只好乖乖听话地坐到了旁边的副驾驶里。
明楼开着车在道路上疾驰,不一会儿,周围的房屋变得稀疏起来,草地越来越广阔,明楼把车开出了城郊。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几乎已经看不到人烟了。
“大哥,怎么来这么偏地方?是要执行什么任务吗?”
想到这里,阿诚瞬间紧张了起来,他习惯性的掏出枪,卸了弹夹查看子弹数量。
“你给我收起来!看你紧张的,还执行任务呢,说了今天不用上班。你就不能放松放松,享受一下这大好时光吗?”
明楼看他都数起子弹来了,觉得有些无奈,他总是这样,把自己绷得紧紧的,在外面是这样,在家也是这样。
阿诚还是觉得明楼不正常,既然不执行任务,来种地方干什么?明楼的心情看上去很好,应该说从早上起床开始,看上去就很好了。
阿诚收了枪,开始张望起外面的风景来。不过还别说,这外面的风景确实挺不错的,青山绿水,说不出的安宁。
“到了。”
明楼将车停下,拉着不知所云的阿诚下了车。
“阿诚啊,你看这里怎么样?”
“嗯,不错,青山绿水,鸟语花香。”
阿诚抬头望望小山丘上的树林,好像是一群果树。再看看一旁清澈见底的小湖。
湖畔旁,树林边…
他知道了。阿诚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差点裂到了耳朵。
“我准备在这里盖一栋房子,这里环境优美人烟稀少,最适合养老了,以后等我老了,一定要住在这儿,没事干就钓钓鱼,到前面的果树林里摘果子吃。”
果然。
“哦,对了,最重要的是 这里
湖畔旁,树林边。”
“湖畔旁,树林边。”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然后相视而笑。
大哥老了要住这儿的,好吧,那他就受点累,替他盖了这栋房子。
在这里逗留了一会儿,明楼简单规划了一下未来自己家的布局,便和阿诚一起离开了。
“大哥,我们现在去哪儿?”
阿诚开着车,明楼在后排闭着眼假寐。
“去松鹤楼吧,好久没去过了。”
松鹤楼…是好久没去过了。记得出国前明楼每隔几天就会带着他去那里吃东西,后来去了巴黎,他也总 是嚷着,抽空要专门坐飞机回来吃一顿。
现在倒是回来了,不知道是公务繁忙还是换了口味,反正明楼再也没去过。
明楼走进餐厅,找了个包间坐下,菜单都没看就背出了几道菜名。
“松鼠桂鱼,蟹粉豆腐,如意生煎包,清溜河虾仁,金汤小米辽参…”
全是阿诚爱吃的。阿诚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想着,大哥到底是怎么了…
“大哥,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阿诚终于把盘旋在脑海中一上午的话问出了口。
“我能有什么事儿瞒你?你啊,整天就知道瞎想,除了工作,我就不能带着你好好玩玩吗?你看看,这 些菜全是你爱吃的,你还是别说话了赶紧闭嘴吃吧,省的惹我生气。”
阿诚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官司,不过他知道,再问下去明楼就真的要生气了。看着桌上那么多自己爱 吃的东西,阿诚的心情也渐渐好起来。
吃过午饭,明楼和阿诚来到泰山百货,在里面精挑细选了好久,走出大门已经快到黄昏了。
明楼看着阿诚身上新的宝蓝色风衣,十分满意地笑了。阿诚是他看过将蓝色穿得最好看的人。他心里 想着。
阿诚对自己的新衣服也是非常喜欢,以往都是他自己抽空来逛逛,给大哥置办衣物,看见喜欢的就买两套颜色不一样的,一套给大哥,一套自己留着。难得明楼有兴致主动要求和自己逛商场,早上的疑惑 全被抛掷脑后了,他现在感觉整个人都特别轻松,没有公务,没有抗战,没有伪装…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明楼和自己,还有夕阳下被拉长交错的,两人的身影。
明楼看着阿诚变得轻松明快的步伐,想着如果有一天他们能卸下所有的面具,就这样迎着夕阳一起慢慢走回家,该多好。结婚生子他是不准备考虑了,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像他这样的人。估计阿诚也是,两人明面上都是替日本人办事的,就像梁仲春说的那样,万一有一天日本人败了,他们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虽然他们心里明白自己是在救国,可世人明白吗?世人相信吗?并不会,他们只会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他们眼里,明楼和明诚,就是两条为了名利,出卖灵魂的汉奸走狗。怎么会有好人家的姑娘看上他们。不过就这样和阿诚一起变老,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阿诚啊。”
“嗯?怎么了,大哥。”
“晚上我想吃油炸鲍鱼清蒸乳鸽。”
阿诚十分不解地看了他半晌,方才想起来明楼一定是在拿小时候的事调侃自己。不由地有些恼怒。
“行,你想吃是吧。等着啊,晚上我一定做给你吃。”
阿诚笑着跑去开车了。既然明楼想吃,他阿诚就给他做。
于是晚上明楼在餐桌前,就真的看见了这两道菜…
不过阿诚的厨艺长进不少,这鲍鱼炸得还行,不算是糟蹋东西。
吃过晚饭,两人走进书房,明楼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上面写着,“配合毒蜥做好大部分爱国名主人士向内地撤销或向香港转移工作。”
看到电报阿诚才想起来,今天玩得太开心,竟然忘了,上海快要沦陷了…
阿诚挺直了腰身,等待明楼发布命令。
“这次秘密转移的爱国人士有八百人,数量庞大细节繁琐。他们都是为抗战做出过重要贡献的人,必须要安全地将他们送往内地。我负责在这边安排工作,接应人员,你负责转移。交通工具定为火车。”
明楼想着幸好他接手了特高课,不然还真不知道该去哪儿弄到这辆列车。
“知道了,大哥。”
难怪明楼从早上开始就不太正常,果然是有任务,不过执行个转移任务,他干嘛要兜这么大的圈子?阿诚依然想不通。
“阿诚啊,你去给毒蚁发电,说事情已经安排妥当,后天晚上十二点,在城外的小站台进行转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