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隔天一大早,宫里差人来请钱三两商量事情,点名要见他一个,轻手轻脚地没吵醒方延和鳞苍。来请人的小侍卫约摸二十来岁,一身黑衣,从头到脚都裹得很严实,只露一双眼睛。只见他咻的一下从房顶跳下来,落地没有一点声响。
小侍卫说:“先生安好,我叫周二十一,先生可以喊我小二。”
钱三两躺在床上,神色平静:“谁家派你来的,请还是绑?”
周二十一满身煞气地抱拳:“是陛下吩咐我请先生进宫。”
钱三两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躺平伸了个懒腰,脑子比方才清醒不少:“既然是请,为何不走大门?”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际,周二十一沉默片刻,继续煞气腾腾地解释道:“走房顶走惯了,很快,而且不会吓到人。”
钱三两点点头,格外认真道:“可是你吓到我了,你知道么?”
周二十一愣住一会,满身的煞气腾腾变成愧疚难当:“对不住先生,下回我来你这里会记着走大门的。”说罢再变回煞气腾腾,低头朝钱三两一伸手:“先生和我走罢,我送您上路。”
上路俩字一出,钱三两立刻把预备伸出去的腿又缩了回来,抻被子把自己裹得紧了点,复杂道:“你知道你现在这样不像请人的,反而特别像杀人的么?”
上路?上什么路?黄泉路?这宫里怎么全是活宝,这小孩会说话么?
钱三两静静地盯着周二十一不动地方,后者在他的注视下,慢慢敛起身上煞气,露在外面的一截耳朵尖通红:“先生眼力真好,我的确不是负责请人这块儿的,我负责杀人。本来嘛,今天负责请您的那个叫刘十八,但他吃坏肚子了,跑茅房跑的腿软,只能托我来。”
唔,听起来,周二十一所属的这个组织分工还挺明确。
但大约伙食不太好。
钱三两瘫在被窝里挠了挠头顶一团鸟窝,很善解人意地道:“我明白了,咱们都很不容易,你且先转过去,等我起身穿衣。”
周二十一狐疑道:“为何要转过去?”
钱三两嘿然一笑:“咳咳,这不是刚醒么,你懂的,我要解决些是男人就会遇到的事情。”顿了顿,再接着笑:“我不让它躺下去,难道还让你来帮我解决么?”
周二十一顿时就往后转了:“先生啊,恕我提醒一句,您,您是个道士!”
“哦,但我修的从来都是红尘道呀。”钱三两理所当然地点头,利落起身,并未去解决什么所谓的男人都会遇到的事情,而是从枕头底下偷偷的摸出一样枯草似的东西,收进袖子里带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睡过了头,忘记设定更新时间了,最近身体不太好,总累,大概是熬夜熬多了,大大们可不要学我啊,如非必要别熬夜,很难补回来的
☆、三十五次解释
钱三两是被周二十一扛在肩膀上带出去的。周二十一在房顶英姿飒爽,健步如飞,的确比他在地上走的快了很多,只可怜钱三两恐高,白着脸被安慰一路。
周二十一边跳边道:“像先生这样的大神通,不都应该会飞么,怎么还怕高?”
说着再跳一层楼。
钱三两哆哆嗦嗦,有气无力地辩驳道:“这这这……这不一样,我们修道的飞起来很平稳,我们掐诀御剑,加速都有个过程,不像你们练轻功的这样直上直下……娘!我的娘!小二你看路!前面是棵树啊!在天上飞也不能低头不看路啊!!!”
周二十一啊了一声,道:“多谢先生提醒。”而后一个横身,足尖踩在树枝上颠了颠,一飞冲天了。
被扛在肩头的钱三两觉得自己快吐了。
幸好,就在钱三两忍不住要呕酸水的时候,周二十一把他成功地扛到了宫门口。
天色已然大亮。
在宫城里走房顶,多少都有点大不敬,所以钱三两是跟着周二十一从大门走进去的。周二十一似乎对道士很崇拜,一路上表现得一点都不像是寡言少语的杀手,反而像个终于拿到心爱糖果的孩童,煞气冲天的同时还很活泼跳脱,什么都要问一问。
比方说,看到巡逻的两排侍卫,周二十一会问:“先生,听说有种法术能隐身,你会么?”扬手一指走远的两排侍卫:“隐了身之后,遇到别的什么人,是可以直接穿过,还是要躲开?”
钱三两摸了摸早就剃了胡子的下巴,随口道:“当然要躲开,隐身诀只能让别人看不见你,不能让你消失,只是……要避着些小猫,刚出生不久的猫能看见用了隐身诀的人。”
周二十一点点头,再走了一会,看见身旁两排树:“先生,我听说法术高深的人会变化,那你们变成树时,如果被人剪了树叶,会不会疼?”
钱三两颇惊奇地看了一眼周二十一,心说这个人想法还挺新奇:“当然不会,难道人被剪了头发会疼么?”
很恰当的比喻。周二十一眼里亮了亮,再往前走:“先生,听说当年的玄垢国师能通鬼神,你也是要做国师的,一定也能通鬼神罢?”
钱三两眯了眯眼,转头看向周二十一:“你……”精亮的目光看的周二十一直打怵,不自觉便往后退了两步,正要说话,却见钱三两迎着晨时的太阳,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这你不要问我。”钱三两揉着鼻子打哈哈:“你真是太抬举我了,鬼神哪是凡人能见到的?我没见过,更不知道。”
周二十一不依不饶:“要按这么说,方才先生解释过隐身诀和变化,难道先生真的会隐身,也真的会变成树?”
这问题真犀利。钱三两再摸了摸下巴,推脱道:“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或许都是假的呢,你别太信。”
周二十一很失望,蔫蔫地耷拉下脑袋:“唉,真可惜,小时候总听长辈们说鬼吓人,还想问问先生鬼长什么样呢,是不是全都两颗头,舌头一尺多长,两眼往外凸。”
“哦,也不全是。”钱三两正在跑神,冷不防听了周二十一细碎念叨,本能想起他在奈何桥旁见过的鬼差冯仁,随口搭茬道:“有些就长得很正经,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除了面色苍白一些之外,打眼瞧去,和咱们活人并无分别。”顿了顿:“话说回来,你这个姓很好啊,周。”
几句话说完,周二十一脸上的晦色顿时一扫而空,望着钱三两的眼神更加崇拜了:“先生果然见过!哈哈,竟然还想骗我说没见过,这个有什么不能承认的,这是大本事,先生神通广大,一定能比玄垢做的更好!”
钱三两张了张嘴,神色复杂:“……你们开心就好。”
走走问问的,没一会就行到一处偏殿,周二十一在屋外禀报后,恭敬“飞”走,钱三两也被裴北清引着进到屋里。
进了屋,叩过头,钱三两非常自觉地走到一个旮旯里站着,因为他发现皇帝这会儿根本没空搭理他。一间大小正好燃着熏香的屋子,除了皇帝和裴总管之外,还跪了四个。
一个长着绿豆眼,腮帮子上没几两肉的白胡子老头,一个身材肥硕,肚子尤其肥硕,脸却很小的白面官人,一个瘦瘦高高,手大脚大的黑脸中年人,还有一个脸上被刺了个罪字的女人。
钱三两看着看着,没忍住轻轻拍了一下手。瞧瞧,这个朝廷班底的长相都很有特色嘛!
皇帝在旁人面前还是挺威严的,话不多,身板笔直,喊人退下时大袖一挥,喜怒不形于色。钱三两猜不到在他来之前这屋里究竟都谈了些什么,但很显然的,他来之后大伙儿都不想谈了,要散伙,钱三两也就安安静静地看着皇帝装严肃,间或咂咂嘴。
等到地上跪的几个全数退出去之后,无比威严的皇帝缓缓转身,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来,眼也眯了,眉头也皱了,鼓着腮帮子叹气再叹气,一把拉着钱三两的袖子坐了。“来来来,陪朕喝杯茶!”
诡异啊,太诡异了!
皇帝这副做派,绕是见多了翻脸如翻书的钱三两也无法淡定了。要知道,算上这回他跟皇帝才见过三回啊!皇帝这副要跟一个只见过三回面的人推心置腹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发了疯病啊!
莫非……莫非是被自家亲弟弟气糊涂了?
或者现在这模样是假的,方才板着脸的那个才是真的?
钱三两心惊肉跳又肝颤的看着裴总管给他倒茶,上好的白茶,冲了热水后颜色清亮剔透,香味雅淡,不像有毒。
钱三两端起茶杯,杯盖刮了刮茶叶浮沫,抬眼偷瞥皇帝,见对方正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等着他喝茶。
哦,重新形容一遍——此时此刻,皇帝正撑着下巴笑的满脸奸诈的看着他钱三两喝茶。
☆、三十六次解释
钱三两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又放下了:“陛下,你这样,让我很惶恐。”
何止是惶恐,腿都给他吓软了好么?!
惶恐俩字被钱三两说的很有感情,皇帝愣了一愣,总算是把脸上不可描述的表情收了:“你别担心,没毒。”顿了顿。“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或者喝了之后会嗯嗯啊啊的,你且放心喝罢。”
钱三两:“……”
听听!这像是从一国之君嘴里说出来的话么!若非老早就见过皇帝不正经的一面,心里已经有些准备,此时钱三两真的会忍不住大喊一声“呔,何方妖孽”的!
唔……究竟是他钱三两跟不上这个变化迅速的世道了,还是这个世道变得太可怕太造孽了?
钱三两不想深思,但也没敢再拿起桌上的茶杯。“陛下,你就直说为了什么喊我来罢。”摸两下桌角,咻的站起身来:“咳咳,我还是觉得站着比较舒服,你坐着,咳咳,我站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更何况是无事对着他现在这个品相献殷勤的,更要仔细提防。
钱三两拢着袖子看皇帝:“陛下有事只管吩咐,我从,我都从。”
“……噗嗤。”垂在面前的浮尘须子颤了颤,裴北清勉强忍着笑意四处甩甩那玩意,一本正经道:“陛下恕罪,咱家打打蚊子,唉,天儿热,到处都是蚊子。”
皇帝:“……”
钱三两:“……”
茶不喝,正事却得说。钱三两眼见着皇帝端起瓷杯抿一口茶水,再咳嗽几声清过嗓子,一口大喘气:“先——”
得,这明摆着是要开始话唠了。
钱三两稍稍往旁边挪了挪,避开皇帝的唾沫喷洒范围,垂眼静立。下一刻,果然听皇帝滔滔不绝地墨迹道:“先生啊,朕心里苦,朕心里很苦。你说端王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他怎的就这么倔?”再深吸一口气:“先生你是不知道,那天朕从小八手里拿到名单之后,朕也很震惊,但朕那会正在赶往化仙宫的路上,脱不开身,只好差别人去牢里问话,朕……”
“且慢!”钱三两攸的抬眼:“去化仙宫?”
“哦,是啊。”皇帝的思路被打断,非常自觉地拐到钱三两这条道上来,眉头皱的能夹死一排蚊子:“你不提还好,你这一提,朕心里更苦啊!朕方才还和佘姬他们说呢,本来么,那玄垢国师的尸身被搁在地下冰室里保存得挺好的,五年都没事,偏偏赶在这时候丢了!”
我的个老天爷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