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佑道:“干娘于在下有养育之恩,大殿舍身相救,恩同再造,在下理当留下。只是不知……在下能做什么?”
斩荒笑笑:“留你个杂七杂八的人,自然是为了防着其他杂七杂八的人了。其他的……无非我不在的时候给他搬搬书,算是很便宜你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嘶”了一声,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彦佑:“你习过水灵?”
彦佑点头称是。
斩荒看向彦佑,点点头:“本座帮你选一条路,你自绝吧。”
彦佑一惊,不明白这突然的变故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斩荒脸上那认真神色,知道他绝不是在开玩笑。
斩荒是真想要他的命。
斩荒接着道:“要你的内丹灵珠说不定有用,你既习过水灵,说不定能给他补补身子。你死了,本座放那孩子好好活着。”他说完便挥挥手喊来人,把逆云吓了一跳,忙上前去道万万不可啊公子要生气的最早也要过了今晚,好歹是让斩荒没马上动手。
斩荒听了那句“最早也要过了今晚”,才勉强停了手,他盯着彦佑看了半晌,叹道:“那便从长计议,你就盼着他身子快点好起来吧。”
真是窝囊,他从前何曾杀一个人都要怕这怕那的?
彦佑默然。
他突然道:“敢问陛下,在下可是只以大殿为尊吗?”
斩荒点头,毫不迟疑道:“你只管听他的话,不论黑白对错,他要做什么,你百依百顺就是了。”
彦佑道:“即便关乎陛下?”
斩荒笑了:“即便关乎本座。”
彦佑点点头,神情晦暗不明。
斩荒看出不对,走到彦佑面前与他对视,道:“少给本座玩这些话里有话的弯弯绕绕,你什么意思,说吧。”
彦佑却道:“陛下还是叫大殿少看些书吧。”
斩荒一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彦佑叹了口气:“大殿之心思缜密,即使是如今,也不能轻视。他若是看书看的太多了,说不定便能抽丝剥茧、把过去全都挖出来。”
前几日他二人不过初见,润玉惊慌迷茫之余却还能反客为主,一句一句逼的他险些把他的身世全抖落出来,若不是润玉一下子接受不了那许多事情,恐怕他什么都得交待出来。
斩荒听了他的话,沉默许久,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想起当日润玉被他哄好了之后的样子,叹了口气。
那日他红着眼眶窝在斩荒的怀里,突然便扯扯他的袖子道:“我要看书。”
斩荒可是从他璇玑宫仙侍的口中知道了他那“博览群书通晓世事”的本事,怕再出什么变故,刚要摇头,便听得他轻轻柔柔说了一声:“什么都不知道,我心里害怕。”
他便说不出半句否决的话来了。
罢了。他叹了口气。便如此吧。
真有什么事,他来担着。
☆、5
丹桂飘香。
现下人间是八月。
斩荒同润玉一起行在一条乡间小路上,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甜香。
头顶是满天的繁星。
这个满天,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满天。
按天界的说法,润玉已经足足有一月“不知所踪”,夜神的位没人去补,卯日星君便干脆包圆了白天黑夜。他也不懂布星之事,每日太阳一落山便胡乱将所有星辰都挂上,天亮再一股脑全收了。如此日日重复,着实让其余几界又看了一次天界的热闹。
斩荒脸上挂着笑,不是因为这乱七八糟的星空,而是因为润玉。
润玉放了彦佑的鸽子。
半个时辰前,斩荒带着彦佑回了寝殿。斩荒本以为这又是看着润玉做事的一个晚上,没想到他一进门却见润玉换了身出门的衣裳,见他回来了,对着他笑:“我们去人间赏花。”
斩荒不假思索的便点了头:“好。”
其实他并不在乎什么花,他连现在开的是什么花都不知道。但,花不是重点。
润玉的内伤难愈。他每日都疼的厉害、使不上力,再加上他其实是个十分慵懒的性子,故而平时极少出门。斩荒总觉得他这样天天闷在屋子里不好,总想着带他出去散散心,却每每见了他的病容便万分心痛,只好作罢。今日他肯主动出门,就说明他的身子该是好些了。斩荒被这般的喜事冲昏了头,别说是人间,恐怕就算是润玉说的是要去上清天玩,斩荒也会毫不犹豫点头答应。
所以,当他们已到了太湖之后,斩荒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要了命了,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好端端的来什么太湖?
他忐忑着陪润玉走到了湖边,刚想开口试探。润玉便转过头来看着他,开口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斩荒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摇头:“不好。”
润玉瞪他:“你来这不合适!”
斩荒死死拽住他的手腕:“先说清楚,下去做什么?”
要真是来探身世的,实在不行他也只能把人敲晕了带回去,再一口咬定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润玉嗔怪地看他一眼:“水神仙上救我一命,总该道谢的。你这样的身份,若是去了,要连累仙上的。”
哦……对了,他倒忘了这还有个洛湘府。
斩荒松了口气,点头,没敢告诉润玉他去找过太微,他如今的身份也和他差不多了。
润玉见他点了头,松了口气把手从斩荒手里抽了出来,低下头整衣服。
斩荒凑过去帮他理领口,边理边打商量:“我还是陪你去吧。”
润玉摇头,十分坚定:“不能恩将仇报。”他横了斩荒一眼:“你若不听,我便不理你了。”
斩荒被他这一句软绵绵又十分戳他死穴的威胁击中,只得点头,目送润玉下了太湖。
反正洛霖向来有分寸又睿智,让人十分放得下心,该不会出什么事的。
斩荒这样想着,在岸边蹓跶了几步,干脆的一转身,下了太湖。
妖帝陛下十恶不赦么,出尔反尔又算得了什么。
说是放心,哪里放得下心来?
万一洛霖一觉没睡醒提几句簌离呢,那还了得?太微那边他能对付,不足为虑,一定得去看看。
他到了洛湘府,隐去身形避过了站岗的兵士走到内室前,刚要推门,抬手触到一层薄薄的结界。
他一探灵力,润玉设的。
看这结界只薄薄的一层,显然是没打算真拦住他,不过警示一番罢了。
他想了想润玉临走时说的话,有点怂。
他叹了口气。
当年诓骗了簌离的真是太微么,他怎么现在觉得丹朱也有嫌疑了呢?
这哪里是条白龙,分明是只狡猾透顶的小狐狸。
罢了,不听便不听,只能指望着洛霖争气了。
他刚想完,回过神来便见润玉已然出来了。
斩荒有些惊讶:“这么快?”
润玉没有理他,一步一步往外走,瞧着脚步有些虚浮。
斩荒一惊,上去扶他:“怎的了?生气了?又疼?”
润玉从恍神中清醒过来,看见斩荒扶着他的手,猛的反应过来,摇头:“无事,有点累。”
斩荒松了口气,揽住他的肩带着他走,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怎么这么快?”
润玉道:“不过道个谢就是了,也聊不上什么。”
斩荒点点头:“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