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冷忽热的态度,总是留给戴舒泽一种难以言喻的眩晕感。
像是骤然失重一般,需要一刻钟来平衡落差。
盛静辉身上就像有个开关,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开关,继而时热时冷。他本人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无论是温柔亲切,还是暴躁冷漠,都切换自如。没有一点尴尬不适。
烤盘上铺好的烤肉渗出油花,呲呲冒着混合黄油的奶香气。
戴舒泽猛地想起:“你不是不吃肉吗?”
“嗯,”盛静辉说着,边往烤盘里放蔬菜拼盘。
此情此景让戴舒泽感觉极其不和谐,朝向他这边的烤盘里都是各种五花,牛腩之类的肉,而朝向盛静辉的那侧则清一色都是摆得满满当当的蔬菜。
“这么素。”戴舒泽有些不忍。
“我一直吃素。”盛静辉不以为然地解释。
戴舒泽还记着前天吃火锅时,他说是比赛期间不食荤:“不是为了训练合理饮食吗?”
“入行前就这样了。”盛静辉的筷子在调味盘里轻轻拨弄,打发时间,“上次那么说是借口。”
“为什么?”
盛静辉无可奈何地看他:“为了回避像这样的问题。”
戴舒泽张了张嘴,无言以对。他确实想问更多,但碍于刚被指出问题太多,决定收敛半天。
低头一看,肉片都快烤干了,赶紧忙着把它们救离火场。
将所有烤脆的肉都叠在小碗里后,戴舒泽忽地察觉出气氛不对劲。
盛静辉看向戴舒泽身后的斜后方。
不知什么时候,他俩的桌边竟然围了一圈人。
戴舒泽吃了一惊,但没做声。这些人看着眼熟,应该是之前他们进店时,面色不善的那一批。
为首的三人站在桌旁,乍一看他们两个俨然是被围困在中央了。
戴舒泽看他们大部分应该都是中学生,顶多上高中,身上满是浓重的烤肉味儿和酒气,个别两个像社会人员。是要找事儿吗,一共七八个青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个个都一脸凶恶。正值青春期,个头都挺唬人,要是干起来,得费点功夫。
戴舒泽往硬沙发里面挪了挪,腾出活动空间,以免打起来,手掌悄无声息地抓住放置在一旁的肉钎子。
“我想问一下,你是……那个盛真吧?”为首的男生目光紧锁在盛静辉身上,恶声恶气地问。
盛静辉进店后并没有摘那顶鸭舌帽,因此除了和他坐得面对面的戴舒泽,其他角度看不清他全脸长相。
“是我。”盛静辉非常有诚意地抬起头,露出脸,微微一笑。
又来了。
像现在这样百分之百的温和营业脸。
“真的!我上周刚追了你最近几场比赛,能给我们签个名嘛?!”
“可以。”
凶恶的高中生立马化身粉丝,翻遍全身却没找到纸笔,只能跑去柜台问老板借了铅笔和菜单。
更有甚者,直接不知从哪儿找来记号笔,要盛静辉直接签在他二头肌上。
小小的卡座忽然就变成小型签名会,看着盛静辉拿着铅笔认真地挨个签名,戴舒泽只得暂时关了烤盘的加热,免得他们一个激动,烫个纹身出来。
“我关注你好几年了!我觉得你的爆发力非常强,有时候表现比上届冠军都要狠,可惜运气一直不太好啊。”一位小粉丝惋惜地说。
“谢谢你的关注。”盛静辉回答。
“相信你以后一定能登顶的!我打算毕业之后也去报名参赛,希望那时候你还打职业赛。”另一位相对高大的男学生雄心勃勃。
“有可能。”
签名会迅速演变成交流会,戴舒泽完全没想到,盛静辉竟然有这么多追随者,没记错的话,林玉崎说他的排名始终在一百开外?
而且盛静辉在面对粉丝完全不像和戴舒泽说话时那么能说会道,通常都会先沉默一两秒,然后想出极度官方的回应。
在盛静辉虽然态度非常温和,但回应非常稀少的作用下,交流会逐渐走向尾声。
“你怎么会来这儿吃饭,这地儿还挺偏的,”终于,其中一个粉丝问到了重点,“难道你也是二中出来的?”
其他人立马双眼闪光,充满期待。毕竟偶像是校友这件事非常有面儿。
“不是,”戴舒泽看出来,盛静辉有一瞬间犯了难。仔细一想,他出来参赛都是用假名,应该是不希望私人信息被曝光的。
果然,盛静辉接着道:“这地方是朋友介绍的。”
下一瞬,七八个壮劳力纷纷扭头看向戴舒泽。
戴舒泽简直想掀桌:他说是朋友,又没明确指名我,干嘛看我!
但他是个成年人,不能随便对未成年发火。于是戴舒泽迎着大家的目光,承认道:“我在二中上过课。”
实话,虽然被退学了,但上过一年多的课也是真的,不是么。
但面对戴舒泽,这波小粉丝的热情明显消退了,甚至有些畏缩。数人望着戴舒泽,却没人敢开口,都觉得此人眉间凶相毕露,体型也像是个打橄榄球的,浑身散发着一种惹不起的架势。
短暂的沉默后,只有一个人斗胆举手问了句:
“您也是干这行的?看起来……很能打。”
有眼光,猜猜我是为什么被退学的——戴舒泽在心中默道,他当然不是搏击运动员了,但戴舒泽打心眼里抗拒告诉这么一帮小崽子‘我其实在上大学’的事实,于是简单地回答说:“没有,我做文职。”林玉崎给他大学报的专业的确是一个他连课都听不懂的文科专业。
所有人脸上都摆着“不相信”的表情。
戴舒泽:“……”
还好这波粉丝挺有节制,唠了两句就说不打扰他们,开心地带着签名走了。
戴舒泽重新打开加热,开始自力更生烤肉吃。
“我发现,你对你的粉丝们话挺少。”他没话找话道。
“嗯,因为不理解。”盛静辉也重新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决他的烤青椒。
“不理解什么,追星?”
“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喜欢我。”盛静辉平淡地说,“我进联赛五年了,从来没打入过全国决赛,更别提冠亚军。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竞技水平的人?”
戴舒泽怔了怔,不由地停下筷子,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说没有那么简单,没人是单纯通过比赛成绩鉴定某个人值不值得自己的喜欢的,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大概是因为,其实他最想说的是:我就挺喜欢你啊,虽然我没怎么看过你的比赛,虽然你情绪起伏比重病病人的心率图还不稳定,而且我还没那么了解你……
想着想着,戴舒泽倒是先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怀疑,那这喜欢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啊!
看脸么?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望着对面人轮廓分明挺拔,偶尔从某个角度看,五官却很柔和的脸。忽地发觉胸口发紧,心跳也变得不太规律……
盛静辉适时地抬起脸,拧眉回望过去。
戴舒泽打了个激灵。
还在脑海里盘旋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别这么想,你还有脸啊,脸好看,嗯!”
盛静辉:“……”
最后戴舒泽还是没把那两扎啤酒喝完,总共嗑下去一罐半,倒是盛静辉,没见他怎么喝,结束时旁边放了五六个空罐子。
“吃撑了。”才下午两三点,他们吃完出门发现天已经阴沉沉的了。
“现在去哪儿?”
与之前的搪塞不同,这次盛静辉答复很明确:“消化消化,去打球吧。”
又是一样戴舒泽失忆后就没体验过的活动,他对此颇为兴奋。
地点果然是他们来时看到的那个学校球场,周日下午校门锁着。盛静辉带路七拐八拐,绕到一片工地,从工地进去学校教职工宿舍后的一个小后门。
这下戴舒泽相信,盛静辉的确是从这学校学了三年毕业的。
学校里的景色很熟悉,戴舒泽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跟在盛静辉身后,一路走一路发现,这周围建筑环境都带着一种看到摸不到的熟悉感,像是在梦里见过那样,努力去回想,熟悉感却也随之消失。
篮球场上空无一人,天空越发阴云密布,连带着光线也暗了许多。寒风一阵一阵地透过衣服,穿胸而过。
戴舒泽巴不得早点活动起来,暖和暖和。他看盛静辉也穿得很少,怎么就看不出冷呢。
俩人在田径场的活动室外找到一筐篮球,盛静辉随便挑了一个,扔给戴舒泽。
戴舒泽松开球,在地上弹了弹试手感:“说实话,我可能不会打球。”
盛静辉无所谓地朝球场走:“没关系,被我虐一虐就会了。”
“哟。”戴舒泽好笑地跟上去。
运球,投篮。俩人在篮筐下练了十分钟,戴舒泽确实慢慢找回了手感,而且和之前在学校跑步的感觉十分相似,活动起来后,他感觉整个人的心情都明快多了,视野里的色彩也比平时鲜明了好几度。
和盛静辉交换投篮时,偶尔的拦截抢断俩人各占上风,戴舒泽的好胜心渐渐被激了出来。
跑起来的盛静辉也与安静时不同,摘了帽子,神情更加专注,表情更缺乏。几番热身下来,被帽子压下来的头发恢复活力,几缕还往额前掉,莫名多出几分精神。
又一个两分球后,戴舒泽带回球,提议道:“怎么样,一对一开始?”
盛静辉站直身体,阴沉的天幕下表情也不甚清晰:“找回感觉了?”
戴舒泽在指尖转了两圈球,颇为得意:“感觉良好。”
“伤怎么样?”
戴舒泽咧嘴笑道:“基本上感觉不到了。”虽然正在恢复的肋骨还时不时刷着存在感,但这段时间戴舒泽已经妥妥地习惯了。
“脑震荡?”
“早就好了。”
盛静辉站在五米外,静默了几秒,突然说:“还是一点都没想起来么?”
戴舒泽愣了愣,意识到他是在说故地重游,有没有刺激到一些过去的记忆。
他摇摇头,隔着几米的距离,特地提高了声音:“没有。”
“那就来吧。”盛静辉说。
两人都回到球场中央,面对着面,各站一侧。先是望着对方,戴舒泽注意到,盛静辉脖子上多了个什么东西,应当是在热身时从衣服里滑落出来的。
“这个项链……”戴舒泽觉着眼熟,“啊,和盛骁……你外甥戴的那个一样啊。”
不同的是,盛骁的链子是黑色,盛静辉这条是银色。但上面都吊着一个形状相同的银色金属片,类似月牙。
“嗯,批发的。”盛静辉抬手将链子抖进了衣服里。
戴舒泽笑笑:“谁发球?”
盛静辉:“你发。”
戴舒泽刚要说什么,盛静辉催促他道:“别啰嗦。”
戴舒泽心情好,没多说,扬手将球抛向空中。
盛静辉纵然有身高优势,但他起跳晚了,戴舒泽拿到球,当机立断过了盛静辉,在线内投入一个二分。
球落下时,盛静辉已然到了篮下,没等戴舒泽上前抢断,就带球一路冲过中场线。戴舒泽也反应很快,当即追着他到了己方筐下,却没机会抢球。盛静辉已经飞身跃起,要扣篮的架势,戴舒泽随后起跳,争取最后一搏。盛静辉却料到他会上来,球从腰后调换到左手,改为左手扣篮。
短短两三秒,火光电石之间,没等他想到要躲,重重一击已落在他头侧,瞬间戴舒泽只觉后脑剧痛,一阵发晕,眼前就暗了下去。
最后戴舒泽竟是也没分清,凶器是盛静辉回落的手肘,还是大力被灌下的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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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暴力昏迷_(:3」∠)_&/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