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气氛都让你给破坏了……本小姐讲完了!云天河,该你了!”
“啊?”突然被点名的云野人怔怔看着火气莫名其妙就大得可怕的女孩,嘴边还沾着白芝麻。“菱、菱纱你不是不让我说话的吗?”
“啊?”韩菱纱也怔了一下,随后又挥起了拳头。“我、我是让你别乱打岔!现在轮到你了!讲故事啊……唉算了,跟你喊我自己都觉得没力气……”
云天河看了看那边垂下头脑袋顶上明白暗示着“我无聊,别理我”的女孩,担心地眨了眨眼,又扭头去看刚刚给他把杯里续满酸梅汤,又开始闷不做声尝试云式咸肉干的慕容紫英。
“紫英,菱纱他没事吧?”某野人低下脑袋凑到慕容紫英耳边悄声问道。
慕容紫英暗中翻了个白眼。“没事。该干嘛干嘛,讲你的吧。”
“哦……”云天河这才坐正了,抬手挠头。“那、那我接着紫英那个故事讲吧……”
说完怯怯地看着另外三人。
红紫蓝三位,一个依然抚额颓丧中,一个表情有点僵硬却依然笑得温柔且纵容,一个对着他刚刚研发成功的猪肉干若有所思。
“那……那我讲了……”云天河吞了吞口水,偏头做思索状。“就是、就是说,其实第一次上解剖实践课的时候我不小心捏碎了一块下颌骨……”
“不小心?”韩菱纱惊叫一声,吓得云天河一个哆嗦,又小心翼翼地看她。
慕容紫英把酸梅汤端起来送到他嘴边。
“没事,你继续。”
“哦……”云天河喝了口酸梅汤皱了皱眉毛,然后继续,空留韩菱纱在那里暗暗腹诽下颌骨有多么坚硬,而“不小心”把那东西捏碎的云天河又能有多么的野人……
“回来以后当天晚上我就开始牙疼……疼得睡不着,然后弄得紫英也睡不着,后来紫英给我拿了止疼药才能睡……那次牙疼了一个多星期呢。现在想那时候是不是遭报应了啊……因为捏坏了下颌骨所以我的牙床骨就好疼好疼……”
某野人话没说完,慕容紫英抬手就把一块芝麻软糖塞了进去,成功粘住某人的嘴。
“云天河……你只是出智齿的正常反应而已,不要把那次牙疼和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混为一谈!”
第十章 故事
云天河被突然塞过来的糖噎得呜呜嗯嗯乱叫一气总算安静下来,一张丧魂落魄的脸,垂下去开始在空地上专心致志物色感兴趣的零食。慕容紫英无奈地瞥他一眼,拍了拍手端起酸梅汤正要喝,忽然感觉到屋子里异常诡异的气场……
一抬头。正对面两双眼睛四个瞳孔全都对着他,两只虚无飘渺的一双怒焰焚天的。
慕容紫英愣了一下,放下杯子掰手指计算鬼故事的数量,半晌,微仰头看着天花板长吟出声。
“……啊……又到我了?”
“是啊,到你了。”韩菱纱眯起眼睛挑着嘴角笑嘻嘻盯着那张到处都写满了“事不关己”的俊气脸孔,女孩纤长柔细的手指正在把手里的硬皮笔记本捏得“咯吱”作响。“讲个长一点的。晚上还长着呢,总这么一个一个小故事讲下去,你以为是说笑话啊?”
“哦……”慕容紫英点点头端起酸梅汤慢慢舔了两口,放下杯子仰望天花板做苦思冥想状。
那边韩菱纱看着他不声不响思考的样子火气就蹭蹭蹭地往上窜,连续被柳梦璃在肩膀上拍了十多次,正打算揪住那个某人的衣领子逼故事的当口,慕容冰山开口了。
“好吧……反正也是我一个朋友讲的,在心里憋挺长时间了。说说也好,不过故事挺长的,你们别嫌烦。”
“吾砍电唔瞎饭……(我肯定不嫌烦)”云天河塞了满嘴的高粱饴再次张不开嘴,但是依然不屈不挠地表达出了对同寝室保父同学的热情支持。
韩菱纱盯着慕容的视线拐个弯儿剜了他一眼,云天河不明所以地眨了半天眼睛还是满脸的混沌不明。
就在他们这边悄没声息的互动中某冰山开口了。
“很老的事情了。那个朋友也是琼华学校的老校友,之所以到这个学校来其实不是为了将来从医,而是为了治病。”
慕容的声音很低很沉,有一种格外温婉柔静的意思,听起来反而不像是鬼故事。韩菱纱瞪一瞪眼正要拦阻,结果被柳梦璃一把抓住手安抚地捏紧了,遂平静下来,往紫杉少女那边略微靠了靠,微微撅着嘴听那个隐身在角落里只有一张端秀面容被烛光映照得温柔雅致的少年讲一个不像是鬼故事的鬼故事。
“我那个朋友,他家族都有动脉瘤的病史,就是先天的基因缺陷,很容易形成血管瘤,但位置并不能确定。这些问题都是后来才知道的,最开始就是他五岁时闹肺炎,拍x光片时无意中发现有主动脉瘤而且已经濒临破裂。也算他倒霉……肺炎时本来身体状况就不好,那个瘤发现时晚了些,发现问题时他就忍不住咳嗽了一下血管瘤就破裂了。好在他家里人选的医院不错,及时送到手术室抢救直接动脉瘤夹闭,运气也算好,这才拣一条命。”
慕容紫英说到主动脉瘤破裂时韩菱纱神色微微变了变,转头去看柳梦璃却迎上一双充满暗示的眼,摇摇头长出口气坐好了继续听了下去。
慕容紫英有意无意地往那边瞥了一眼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动作,然后垂下目光望着自己身前的烛火继续道:
“那次算他大难不死,回去以后起初以为没有事了,想不到七岁入学时一次体育测试之后就胸口疼,他家里人想起来动脉瘤的事情有点怕,带他去医院检查,果然……又出现了一个动脉瘤,差不多就在上一次做钳闭术的位置。因为之前有过手术创伤,那个位置的血管肌层很薄弱,血管壁薄,那个瘤也就极其不稳定,很怕发生意外。他家里条件不错,后来就到处找大夫,但是那种危险病例当时最安全有效的介入技术也不适用,再次开胸手术的话……无论是年龄、身体状况还是病情都不适合手术。他家人也怕手术以后再复发,那样更危险,决定保守治疗。所以……大概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的父母开始教育他所有事情都不要放在心上,任何时候都不要激动。”
“……说是就算平平淡淡白开水一样地过一辈子也比那么年纪轻轻就死掉好呢。”
说到这里慕容停下来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一抬头只见云天河正在跟一团撕扯不开的鱿鱼丝拼命较量,韩菱纱借着蜡烛那点光正趴了下去往笔记本上拼命写,柳梦璃垂了头静静望着韩菱纱映着烛光的侧脸看,一只手搭在红衣女孩背上轻轻抚摸着。
垂下来的长发遮掩着表情。
不知为什么看见这画面慕容紫英居然很想偷笑。
于是趁着那两个没注意到扭头端了杯子遮掩住上勾的唇角,浅浅啜了口酸梅汤才在韩菱纱充满期待的目光中再次开口。
“他……他还是挺听父母话的,当然也是不想死,就一直努力控制情绪来着。就这么到上大学的时候……最开始是想学这个专业可能多少会多一些治病的机会,只是想不到来了这个学校就遇上了一个让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的人。”
“啊哈?”
不知道哪个抽了口冷气顺便招呼了一个感叹词出来。慕容紫英翻翻眼皮没有理会,下一句话立刻抛了出来。
“他喜欢上同寝室的大哥,但是那个大哥人很迟钝,一门心思都扑在课程上,他也一直没敢让任何人知道他有那个感情。”
“大、大大大大……大哥?”
“你那个朋友是男是女?”
“喂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事情吧?”
三个声音一齐赶着慕容紫英换气的功夫冒了出来,一个依旧是被饴糖粘着牙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单刀直入直插重点,一个若有所思开始考量故事的后续发展。
慕容紫英暗暗叹了口气,平平板板一个一个回应下去。
“云天河你继续用糖粘住你的嘴。就是个称呼而已你不要神经过敏。韩菱纱……不好意思我没说明那位是个男的。好了继续做你的记录……这个故事你愿意载到你们杂志上都随你,不要露我的名字出来就好。梦璃你……好了听我继续说。”
一屋子四个人立刻垂了三颗脑袋下去。
慕容紫英心满意足地从云天河手里拽了一团鱿鱼丝塞进嘴里,边嚼边道:
“就是比较想不到他给他大哥煮的酸梅汤因为那个人不喝就顺手送给了来借笔记的女同学,然后那个女生注意到他了然后暗恋上了。但是他不知道所以还是盯着他大哥,也不敢真把话说出来。一直磨到毕业,什么结果没有,倒是胸闷胸痛难受的时候越来越多。他知道是自己情绪波动影响到动脉瘤……刚好在最后一年实习时无意中路过校研究所听院子里两个人说招志愿者的事情。那事情很奇妙,那个学校一直有个地下研究计划,是要研究如何长生不死。因为从基因和药物方面入手一直都没什么值得一说的进展,后来就把思路转移到大脑移植上了。刚好那时候刚刚发现人脑在经受重大打击的情况下如果还能保持大多数单位的机能,是可以自发促进神经元再生的,这样就让大脑移植看起来可行了……但需要志愿者。为了防止排异需要用志愿者的基因制作相同基因的克隆体,而且手术随时可能发生各种意外,最终是否能成功也很难说……”
“在院子里吵架的是两个研究主管,因为这实验开始涉及人命了,对于招志愿者的事情有点分歧。你说这事情巧不巧,正好我那个朋友路过,他听见这些事就开始心动。反正主动脉瘤随时可能破裂,一辈子平平淡淡他也有点腻烦了,参加这个实验的话,或许还有恢复的机会。所以他就找上去了。有送上门的小白鼠研究所怎么可能不用,就算他身上带着病基因也存在很大的问题,但总比没有实验品强得多。”
“再过几个月他们都毕业了,他那个大哥考研考的神经外科,导师就在那个研究所工作,所以也跟过去了。同时……因为他也是以读研为借口进的那个研究所,所以……起初喜欢上他的那个女生也跟着考进去了,但主修是神经内科和内分泌,再带上康复医学。这样三个人就又凑到一起去了。”
“哦……又是三角恋……”韩菱纱无奈地翻个白眼,甩了甩写得酸痛的手腕,坐起来就往柳梦璃身上靠。柳梦璃一言不发只是笑微微把她揽至胸前,那厢云天河又开始和绞成一大团扯不开咬不断的鱿鱼丝搏斗。
慕容紫英似笑非笑瞄了韩菱纱一眼。
“这是鬼故事。听我讲完。”
“哦好好……鬼故事……”韩菱纱大不客气地打了个呵欠。
某冰山于是摇着头再次抢了某野人的鱿鱼丝继续讲。
“他们三个的专业很明确。一个就是游手好闲养膘顺便观察一下随时注意自己克隆体的情况,一个精钻解剖给手术做准备,一个是……负责调整克隆体的激素水平,尽量以最快的速度让他们长成。因为那个朋友他的基因里带着病根儿,大血管壁肌层薄弱,身体各处都有可能出现血管瘤,所以他的克隆体做了很多也一直也没找到没有病能够健健康康接受手术的那种,研究员尽全力对基因进行调整,在成长过程中也很小心地用药物控制避免血管瘤形成,好在也不是没有任何效果的。最后……在他们研究生毕业正式进入研究所工作的那一年,终于做出了一个可用的克隆体。”
“然后呢?”
这回是云天河含糊不清地在问。
慕容往对面看了一眼,韩菱纱已经呼呼睡过去了,柳梦璃摆弄着她鬓边的碎发,垂着头也是一副昏昏欲睡样。
摇了摇头,慕容紫英并不想停下来。这个故事他闷在心里已有很长时间,闹得思路混乱心绪不宁。刚好这有个机会,哪怕没有人听……倾吐出来也能让他重新看清事情的原貌。
那些狰狞可怖的现实。那些……有意无意中烙下的伤疤。
看慕容紫英始终没有动静,云天河又追问了下去。
“怎么不讲了?紫英你说下去啦,我想听。”注意到那边睡着的和快睡着的女孩们,一向没神经的傻小子居然也知道压低声音凑到慕容耳边去问。
耳畔一股气流掠过惹得慕容紫英浑身一颤,抬手一把将那张凑过来的大脸推开无奈道:
“乖乖坐好。我讲,我讲行了吧,你等我捋捋思路。”
“哦,好……”
云天河坐回去,放下心来,开始拿山楂卷消食。
慕容紫英盯着身畔已经烧了一大截下去的蜡烛看了半晌,慢慢吐出后面的故事。词句有些缓慢仿佛如鲠在喉。
“……再然后,他在预定进行大脑移植手术的三天前出了点意外,在楼梯上摔了一跤。剧烈的……震动颠簸,让动脉瘤意外破裂了。好在是在研究所里,当时就被附近的研究员发现及时送进了手术室,但是在接了体外循环和神经系统人工营养之后去取受体的克隆体时,发现做得最完美的那个克隆体居然失踪了。跟着一起失踪的还有负责克隆体培养的专项研究员,那个一直暗恋他的女生。”
“……哦,这个、这个怎么解释啊?”云天河一脸的迷糊样,抬手就去挠脑袋。慕容紫英看着他那张呆脸无奈摇了摇头。
“谁也不知道。大概是那个女生知道跟他没有希望所以带了他的分身、那个克隆体走吧……事情也巧得很,她本以为这个实验并不急在那几天,志愿者上手术台之前如果发现克隆体没了那顶多也就是实验推后而已,培养克隆体的研究记录都留在研究所里,重新做一个容器易如反掌。但那个女生似乎已经做不下去了……”
“为什么……做不下去了?”
云天河狠狠咬着一块牛肉干问得也有了几分迟疑。慕容紫英的神色随着故事将近尾声也越来越阴沉,以他的思维不是很听得懂那些人的感情纠葛,但在这个地方也隐约察觉到了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