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夜色如水,沙漠阒静。御行其中仿佛是徜徉在凝固的汪洋之上,自由自在,不必顾虑遇上任何阻碍。
半盏茶功夫不到,她离方才站立处已有百里距离。确定跑远的严夜一时不可能追上,叶凝稍缓速度,任御行带起的凉风扑面而来,舒扬畅快。
脑中灵光乍现,叶凝突然睁眼,环顾疑惑。
今晚的风……为何如此柔和?向来入夜就会肆虐于枯海漠的罡风哪去了?
惑色愈浓,那艘小小的白玉飞舟速度慢下,直至停住。她收舟落下沙地,很快确认判断:从入夜到现在,枯海漠的确是风平浪静得有些过头。
不仅罡风不见踪影,某些隐藏于沙丘里的妖兽也似睡死过去,怎么折腾都没半点动静。她被严夜的跟踪和之后的一系列事故占去心神,竟然到此刻才察觉这点。
死寂无人。冥冥中的不祥预感让她将甩开某人的事抛之脑后。叶凝凝思片刻,立下决断,快速升空,预备用刚来枯海漠用过的方法,升至极高处俯瞰沙漠情况。
枯海漠必定有异状发生。而且这异状波及的范围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心底莫名腾起这个念头。她升空不久,异状还没看到,便瞧见来时的方向飞来一个小黑点。眨眼间黑点放大到清晰——
是形容狼狈的严夜。满身沙尘不及抖落,乘着他仅有的飞行灵宝一脸惊恐地朝这边疾奔而来。
以他的神情与夺命狂奔的架势,绝不是为了追她能有的。
叶凝心下一沉,眸底泛冷。直直挡在他的路线前方。
“枯海漠到底出了什么事?!”
严夜不敢回头,冲着她小脸惨白。
“是大黑沙暴!百年难遇的大黑沙暴!!”
他扯破嗓音,恐慌万状的样子绝非能演出来,“快跑!!它马上就过来了!!!”
山雨欲来。严夜身后,空无一物的夜空已有黑云出现,一点点侵占了整条天际线。隐隐震动使得附近沙面如水面微抖。
那股急速逼近的天地之力的磅礴气势,让人非但抗衡,就连逃跑都提不起一丝气力。望着那方,叶凝握紧的手不觉僵硬。看清她的表情,严夜动作骤缓,压着心跳回头望了眼。
只见一条擎天掣地的黑色“巨龙”边缘出现在视野远方,飞沙走石,遮天蔽日。相隔十几里,那股巨大的旋吸之力仍搅动得附近沙丘崩坍、黄沙激扬,他们连定住身形都需费尽全力。
能望见沙暴真容,逃跑已晚了。这个距离他们便如巨龙口边的小虫子,张口吞噬不过呼吸间。而被席卷进这般剧烈的风暴里,依严夜所知,从没人能活下来。
天道无常。或许前刻他们还在一无所知的打斗交谈,然而对于这浩荡天地,碾碎两个金丹修士与掀翻两座沙丘别无二样。
没多少时间了,至多四五个呼吸黑沙暴就会肆虐过来。
严夜咬紧牙关,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埋尘已久的八棱传送符,刻满不知名的繁复纹路,细看似在半透明的灵符里缓慢游移。
举着传送符,他偏头,嘶哑的童音破碎难闻,“你想不想活?!”
——想不想活?叶凝问自己。未有回答,身体已先行逆着狂风到他法宝上。握着他单薄的小肩膀,发丝凌乱的脸竟还能笑得出来。
“远程传送符?好宝贝!看来我该好好看看你缴给我的乾坤袋里还有哪些宝贝了!”
“呵看也没用,能给你的当然是一堆垃圾!”
扯着嗓子,严夜手上一刻不停,迅速启动了传送符。指爪遽然尖利如剑,一把划破自己胸口,大股殷红的心头血涌入传送符中空的洞隙,一滴不落,激发得纹路骤亮。
风暴趋近,空间扭曲,严夜最后的话尾音吞没。
“救了你,可得把无垢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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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转,长距离传送使二人时空感混乱,完全不清楚是过去了一瞬还是一年。
波动终于平息。二人意识复苏,眼前一亮的同时,身体感到股向下的吸力,没来得及反应已重重坠向下方,“咚”地将华美屋顶砸出一个大洞。
好不容易从瓦砾堆里挣出来,什么第一美人、凶残魔修的除了灰头土脸没有第二个形容词。被叶凝揪着手臂拔出来的严夜抹了把脸,左看右看满脸迷茫。
“……孤岛呢,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不期然,视线凝固在某处。严夜瞳孔缩小,血色尽失,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骇得牙关都在战战作响。
“怎么了?”
叶凝道,惊讶于他的异样。自打两人认识,这小魔修变脸如变天,可他这突来的变色比之遇上黑沙暴犹有胜之,不能不叫她吃惊。
严夜小脸煞白,好似被天敌盯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叶凝未得回应,转头循着他的目光瞧去。
然后与他一样撞上两只亮得能沁出毒汁的吊梢三角眼。藏在毁损床架的阴影下,穿过缝隙瞬也不瞬地钉在严夜脸上。
眼睛以外,青黑干枯,好似经年的老树皮。这具干尸般的躯体,不知在床上纹丝不动地躺了多久,浑身上下只剩眼睛还能体现一丝活气,散发着叫人毛骨悚然的憎恨怨毒。
叶凝至此才后知后觉,他们这通传送不仅砸破了人家屋顶直接砸到人家床上,更巧地是……被砸的苦主似与严夜有仇?
而且,看样子这结的仇还不小。
快速接近的呼喝声拉回她的思绪。再这么傻傻对望,他们这毁房压人的就要被抓个正形了。
严夜还呆着不动,叶凝如抓鸡仔地拎起他后领,环顾下凭感觉随便选了个方向,运转灵力拔步疾跃,三两下落进一片茂密的竹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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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茂密,空气潮润。在枯海漠待久了,眼下的园林绿景着实令人怀念。一面穿梭,叶凝一面猜测,难不成严夜的远程传送符一举把他们送到了中央境?
如果这样,差不多横跨半个玄元大陆了,那枚传送符绝对是上古流传至今的稀罕宝物。
“……咳,错了,该往左边走。”
气若游丝,语声肯定。叶凝忽然顿住,低头,对上某人失血过多惨白未褪的小脸。
将人放下。反正追兵一时半会找不过来,她总得搞清楚基本情况再进行下一步。
“既然醒着,解释下,我们这是被传送到了哪里?”
严夜晃了晃站稳。黑一块白一块的小脸不太好分辨具体表情,只听他平板虚弱地道:“无垠海,沧澜城……城主府。”
无垠海?沧澜城?
这两个词汇让叶凝瞬间睁大眼,瞪向他。对上的则是漆黑平静如死水的一对瞳孔。严夜点头,重复。
“我们从枯海漠传送到了无垠海。落地处本该是海上的一处孤岛,但不知怎么……掉进了沧澜城城主府。”
——从枯海漠到无垠海,自西向东,货真价实的横跨大陆。
理解了他话中之意,叶凝以全所未有的崭新目光打量眼前矮敦敦的小人,震惊于这幅小身板竟然没被那块传送符吸干。
严夜本就心情极糟,叫她这么一打量更是心烦,勉强抑制住不发脾气,没好气地解释。
“别看了,这块传送符是我偶然在黑石山寻到的上古宝物,功效神奇但也不是万能的。五十年才能开启一次,我身上的血液和魔气至少被它吸取了大半,损失的修为至少得十年才能修回来。”
“这次还多带了一个你过来,恐怕就是因为这样,传送点才出了错。”
也可能……不是出错。因为他上一次使用传送符,出发点就是他们适才降落的地方。严夜下唇紧抿,刹那失神被极快掩盖,一贯的低气压让人发现不了他眸光的晦暗。
了解了情况,叶凝的心情亦平复下来。抱怀轻啧,“除了传送符,那‘大黑沙暴’又是从何而来?”
堪称晴天霹雳,打碎她“人生巅峰”美梦不说,还搞得他们措手不及仓皇逃命。当然,风暴来的虽突然,事前实际上一直有迹可循。
比如……
“枯海漠不是什么人间胜地,各种沙暴卷风层出不穷,其中,就数这种出现突然、威势迅猛的黑沙暴最为可怖。”
严夜烦躁挠头,对那黑沙暴,他这本地土著也是不明所以。
“根据出现规律,我们把每十年出现一次、威力较少的称为小黑沙暴,百年出现一次的称大黑沙暴。后者一旦出现,除非修到元婴,只能是躲到黑石山之类的地方,不然非死即伤,卷进风里尸体都没处寻去。”
他沉吟,“按理说,小黑沙暴过去不久,大黑沙暴怎么都不该出现的……难道,是那场红雪的缘故?毕竟以前从没听说过枯海漠会下雪的……”
沙漠红雪。此时回想,确实是下雪后枯海漠便异常平静。狂风止息,妖兽隐踪。罕见的美景,伴随罕见的灾难,正好符合了天地运转的规律。
关键是,红雪又是为何出现?看时间节点,叶凝所知的,下雪前唯一能称得上重大的变故,只有溶洞里封印十数万年的仙剑破印而出……
红雪和黑沙暴是否与仙剑有关,这个问题,不问剑灵本人,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思绪到此,叶凝摇摇头,不再就这个无解的问题浪费时间。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她斟酌语句,状若不经意地瞥他一眼。经了这会的恢复,以及注意力被其他问题转移,对面的严夜脸色好转不少,气息里的晦涩也似减轻了些。
算了,早晚都得问,现在问清楚了,等下麻烦上身她好歹知道怎么应付。
叶凝:“严道友,最后一个问题。虽然是传送点错误,但……你对这沧澜城的城主府,好像颇为熟悉。方便透露下其中渊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