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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罗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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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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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才意识到,我一直规规矩矩在做的人,那并不是我,说实话,现在我的世界是一片灰暗的,没有一点色彩,有时候我会乐观得过了头,坚决地认定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悲伤痛苦难受等等暗色调的东西,那个时候我快乐得像一个没有大脑的人,然后我会念念有词地对自己说,“天呐,这个世界简单而色彩缤纷”,但其实我并不乐观,也不悲观,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要么乐观,要么悲观,没有中间地带,因此相对应的我的世界,要么全部黯淡无光充满绝望到想死,要么阳光泛滥满溢希望到要死神滚到一边。

    “您的咖啡。”

    我略微生气地抬头看了看站在眼前的服务员,一身红色的围裙耀眼得像在长久的黑暗中射出来的刺眼的光,我讨厌被打扰,我正在分析自己,可是我忘了自己坐在咖啡店里等待着我要的咖啡,总之无论如何,她来得不是时候,我心里很不舒服,要是往常,我会面带微笑说声谢谢,可是今天我偏不,我转过头,看也不看她直接望出窗外。

    她放下热烘烘冒着热气的咖啡礼貌地离开,我这才望进咖啡杯里。

    “我为什么要点咖啡?是哪根神经不对?”我在心里问自己,要知道我已经差不多三个晚上没有睡好,我居然还点了黑咖啡,我叹口气,还好是黑咖啡,我讨厌那些奶油咖啡,让我觉得恶心反胃,咖啡就该是咖啡,纯纯的咖啡,干什么要放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进去,人们为什么就是喜欢把纯粹的东西弄得杂七杂八失去原味?

    窗外一部车在不停地按着喇叭,使我心烦意乱,明摆着是红灯,那司机干什么拼命按喇叭?难道他不知道再怎么按那红灯还是红灯?时间没到,有什么好按?就不能安心地等着?我真想一杯热咖啡给他泼过去,或者拔掉他车子的喇叭。

    车子开走了,咖啡店里响起了舒缓的音乐,我这才稍微静下来,可是隔壁座位传来绵羊似的声音,她说:“单为这阳光空气就要活下去”。我差一点没喷出血来,阳光空气让你吃饱穿暖?我本想转身看看这把声音的主人,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转头,我想,关我什么事?人家要为这阳光空气是人家的事,我只是觉得太可笑了。

    我继续喝着我的咖啡,我一直都觉得黑咖啡很难喝,像喝毒药一样,从来就不觉得它好喝,但是因为在心里我想保留一些纯粹,我近乎于自虐地要求自己能保留多少纯粹就要保留多少纯粹,再苦的纯粹也会使我快乐一点。

    我要服务员再给我一杯黑咖啡,我要喝很多,我不想睡觉,可是我的眼皮一直一直地搭下来,我故意让自己集中精神去听隔壁女生的对话,但是什么都听不见,我觉得我好像要睡着了,尽管这间咖啡馆的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咖啡味。

    我可不想再在这里趴着睡觉,我唤来服务员买单,然后起身离开,我转身的时候看见那个单为这阳光空气就要活下去的女生,她浓妆艳抹,穿着一件玫瑰色连衣裙,腰部捆着一条同色的蝴蝶结腰带,阳光空气少女?简直像个千年老妖,怪不得需要阳光空气,我本想看看她的鞋,但是就她这样,我已经失去看下去的兴趣,索性大力拉开门离开。

    走在人群里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白色的鞋面,我管它会撞到什么人,我现在没长眼,别人可是长了的。

    到处都是人声鼎沸,我转进一条几乎没什么人烟的小路,以前打死也不敢往这里走,听说出过很多事,我今天倒想看看能出什么事。

    油腻腻的地面,污浊的空气,对,太符合这个世界了,就是这么一个样,苍蝇蚊子到处乱飞,肮脏得让人想同黑白无常做兄弟。

    在我左边的小斜坡上蹲着三五个人,星星的烟头暴露了他们,我丝毫无所畏惧,他们会怎么样?这条路出过抢劫,出过杀伤,我一边走一边望着他们,看他们能有什么动静。

    直觉告诉我他们也在往我这边看,细细地说着什么,他们会说什么?这个女人胆子还真大,一个人要敢走这里?废话,这是公家的路,不是你们私人的。

    我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脚步,我只是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我身上没有背包,也没有重要物品,包里还有一百四十多块钱,然后空无一物,哦,对了,我还有一条烂命。

    其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我竟然笑了,但是我依旧按照原来的步伐继续走着,现在他们在想什么?要不要动手?我拭目以待。

    站起来的那个人向我走了过来,我继续走。

    “嘿,借个火。”他快步上前。

    我站住,觉得太可笑了,每人手上一只点燃的烟,现在跑过来问我借火?

    我依旧站住不动,面不改色,我发誓其实我是没有这个胆子的。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也跟着他的表情望向他,我根本就不怕这种人。

    “火。”他继续扯着他让人发笑的理由。

    “我有钱,我有命,有本事你就拿去。”我淡淡地说,还顺势摊了摊手。

    他用鼻孔哼出一声,走近我。

    “你胆子不小啊。”

    “彼此彼此。”

    后面蹲着的人里面发出了声音,把他叫了回去,“给我等着”,说完他往后走。

    我是很想等,看看他们能出什么招,但是我站着等听他的话岂不是太傻了?我转身继续朝我的方向走。

    “给我站住。”他吼道。

    “过来,”蹲着的人里面又发出一声,我本想说有本事你自己追上来,但是那蹲着的人比我先发话,我只好继续走我的路。

    直到我走出这条街他们也没有任何动静了,我更觉好笑,是谁说的,你想死的时候,死神偏偏要给你让路,老天和人一样的贱。

    我又走进了繁华热闹的大街。我想,我该睡觉了,既然老天让我毫发无损,于是我招手坐上了的士,要司机往家的方向开,尽管我知道也许回到家我并不能睡觉。

    可在车上我已经昏昏欲睡了,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那种不惑之后的年龄,我忽然想说说话。

    “师傅,开出租车辛苦吗?”我问。

    司机从镜子里望了望我说:“辛苦又如何,还不是要赚钱。”

    “去他妈的钱。”我叫道。

    司机怔了怔,估计他以为我疯了。

    “没钱不行哟。”他感叹到。

    “拿命换钱,钱换来什么?”我问他。

    “没办法,不赚钱命都没有。”他倒是答得很实在,可是我的心里只觉深深的悲哀。

    “最后还不是要死。”我说得很直白,换成是之前我会说得体面一点,我也许会说,“最后还不是会离开。”

    司机笑笑,没再搭理我,我想他一定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因为我说的就是事实,无可争辩的事实,不过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部分人肯定会回答,“死是死,活是活”,简直放屁,然后他们还会再说,“你明明知道下一顿还会饿,那你这顿别吃了行不行?”我说简直是放屁,我是问活着的意义。

    我也不再说话,我望向窗外,想起那玫瑰红女人,估计这刻她会用她那绵羊般细得让人作呕的声音说,“单为这夜晚的霓虹就该活下去”,其实,我知道,我羡慕她这种人。

    司机将车停下,我付了钱,一句不说地下车,我抬头看见我的房子灯火通明,我就知道我今天也别想睡觉了。

    我记得大概是三天没有回家,好像是三天。

    我觉得一切变得十分轻松了,灵魂有多重?它脱离了我的躯体,我变得飘飘欲仙了。

    上楼,我用力拍门,开门的是笑彤,我看见一屋子的三个人,然后突然笑了。

    “你们在我这里聚会?”我若无其事地笑问他们。

    三人一句话都不回我,我有点失控。

    “不说话就全部给我滚出去,不要吵我。”

    “爷爷今早下葬了。”站在我身后的笑彤轻声说。

    我准备走进卧室关上门好好睡一觉,结果被程笑聪一把拉住,他用力将我甩在沙发上按住。

    “我们该好好把话一次性说清楚。”他用他一贯的口吻说。

    我能感受到沙发的另一角落的那双眼睛,我就知道肯定就是这双眼睛教会我悲伤的。

    “你看什么看,程笑赫。”我继续我的失控。

    “笑彤,把灯全部关了。”他用轻细的声线说。

    “关什么关?不准关,这是我的家,你们全部给我滚出去。”我挣扎着大吼,可是程笑聪的手越按越紧,他故意要使我动弹不得。

    程笑彤听他哥哥的话将灯全部关上,我眼前一片漆黑,我喘着气,感觉到按在我肩上的力缓慢的减轻,最后消失,随后身边有人坐下,一双手绕过我的肩膀将我搂进怀里,我的额头靠着对方的脸颊。

    “哭吧,谁也看不见。”是那把已经陌生了的熟悉声音。

    我整一颗心像一直被紧紧捏紧突然给放开一样,或者就像刚才程笑聪压在我肩上的手逐渐放开一样,我想,我终于可以哭了,但是,却没有一滴眼泪,我试着哭,皱眉却无泪。

    我轻轻从他怀里出来,伸出手摸到抱枕,将它紧紧地拥进怀里,背靠沙发将双脚弯曲,整个人陷了进去。

    我能感觉得到他们三人各**黑找位置坐下,我知道这是一场黑暗中的谈话,和很多很多年以前一样。

    “爷爷今天下葬了,你消失了几天,什么都没有参加。”程笑聪的声音,他在陈述事实。

    我无言,静静地听着。

    “三姐姐,我们很担心你。”这是笑彤的声音。

    “我明天会回旧金山。”程笑聪说,“我还有生意。”

    “你岂止还有生意?你还有你的宝贝妻儿呢。”我揶揄他。

    “随便你怎么说,人总有一死,爷爷都早已看开,你有什么看不开的?还是孩子吗?连我儿子都知生即生,死即死,不劳心于自然规律不可改变的事,你好不好意思?”他有些激动。

    “那当然,也不看你儿子有个什么样的父亲。”我冷冷地说。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失去外公,我们也失去了爷爷,”他站了起来,“我受够了你的自以为是,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我们的生活要继续,一副全世界都欠了你的样子。”

    “大哥哥,别这样。”笑彤那把美妙的声音。

    是笑彤那美妙的声音唤回了我。

    “你还要回去上学,什么时候走?”我轻声地问她。

    “还没确定,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现。”她老实地回答,我感到有些内疚。

    “你快快回去读书,外公盼着你拿到学位证书。”我想回到我读书的日子,无忧无虑,无烦无恼,最重要是外公还在我身边。

    “我明天回旧金山,什么话我都也不想再说了,各自为政吧,早已不是小孩子,别做小孩子的事。”程笑聪对我永远是一副毫无好感的表情和语气,从小即是,可是我不介意,我并不稀罕他。

    “慢走不送,我没有用绳子拴住你。”我回敬他,我总不能好好和他说话,从小就是。

    “笑彤,走。”他不再理睬我。

    笑彤当然会跟他走,因为是程笑聪一力承担程笑彤的生存费用,他是个很好的大哥,不过只对笑彤而言。

    “去吧笑彤,好好读书。”我不想使她为难。

    “大哥哥,”也许笑彤想再留下,不是因为担心我,而是想与我谈谈失去之痛。

    “你还得读书。”程笑聪语气严肃。

    笑彤不得不跟他走,经济不独立的人永远没有完整的自己。

    我们没再说一句话,开门见到的光线在一瞬间又消失了。

    我稳稳地坐着,等着最后一个人发出声音,我不要紧,我当然不要紧,这是我家,外公和我的家,我坐一个晚上都无所谓,我不会先说话,我没话好说。

    “芙芮。”

    接着便是沉默,我等待沉默过去,但若这沉默要一直持续下去我也无所谓。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的心好不好?”

    我竟然为了这句话呆若木鸡,半天回不了神,我咽下唾沫。

    “我想,能不能不用钱也能生存,可是生存为了什么?为了赚钱?赚钱为了什么?为了生存?我的心?我的心不知道自己好不好,我在想,既然赚钱生存、生存赚钱,那么可不可以不要夺走唯一爱我的人,否则我活着干什么?”

    “你知道我是关心你爱你的。”程笑赫说。

    我真想大笑出来,真的。

    “是吗?你在说啊,说而已啊,爱我然后好几年不见踪影,谢谢你这么爱我。”

    “我们各自都要有自己的生活。”

    “我的生活是与外公相依为命。”

    “接下来你想怎么样?”他大概不想再争论。

    “我想先睡一觉,”我缩紧了身子,“我早该睡觉了,也许能见到外公。”

    “我爸妈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和他们住。”

    “二舅舅他们是好人,可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你知道,我不要。”

    “我推后了我的婚礼,希望你能出席。”

    我忽然感到凄凉,“一面离世,一面出生,一面丧礼,一面喜宴,这个世界真是好笑。”

    他没再出声。

    “外公并没有钱,程笑聪回来做什么?”片刻后我问。

    “去世的是他爷爷。”

    “噢?是吗?只有在死去的时候他才有爷爷?”

    “芙芮,你太刻薄了。”

    我真的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竟然笑了。是的,二舅舅他们来了,可是大舅舅他们没来,程笑聪能带着程笑彤来,是不是算还有点人性?像他说的,那是他们的爷爷。

    “他怎么没想要夺取这房子?他同他父母一样,穷见人,富无影,不过他不算太差,会将笑彤接过去读书。”

    “房子我们都不要,是你的,这是爷爷的决定,得饶人处且饶人。”

    “人如何对我,我如何对人,外公对我说,不爱我的不准去爱。他怎么不抢?抢去啊,我不在乎,我并不是买不起房子。”

    “你和小时候一样。”程笑赫无奈地笑笑。

    “小时候?我记不大清,你是你,我是我,我不认识现在的你,你不认识现在的我,我们只不过是小时候认识罢了。”

    “芙芮。”程笑赫终于提高了他的声线,大概是忍无可忍了。

    “还是你有求于我碍于开口,才说这么多体面的话?”我站起身,看向他处于黑暗中的身影。

    “我明天回加拿大。”

    “慢走不送,谢谢你一手操办外公的葬礼,代我问候二舅舅二舅母,有时间我去看望他们,还望他们谅解我这次的任意妄为。”

    “他们不会介意,他们担心你。”

    担心我?担心我却在办完丧礼后立即回加拿大?算了,我是感激二舅舅二舅母的,他们没有义务对我呵护备至。

    “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我可以留下来陪你几天,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说。

    我笑笑,何必问?明知这样问后得到的答案就是不愿意。

    “明天我就回去工作,不用任何人陪,我可不想欠你什么,回去吧,回去吧,别在这里待着。”我用手里的抱枕扔向他的脸。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你那么容易生气,如果我能做主,我一定带你跟我去加拿大,那时我才十五岁,我做不了主,为什么你要为这件事一直怪罪我?”

    好,好,太好了,说得太好了,这下子全是我的不好了,是我小气,是我心胸狭窄,我的苦水又向谁说?我不说,我不说,我死也不说。

    “你不走是吧?那请你自便。”

    我大步走进卧室,我什么也不想再说了,我累得很,我要休息,我要睡觉,我还有我的委屈,千万不可以说出的委屈,说出来就正中下怀,我要忍,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不会说当初我并不想去加拿大,因为我怎么可以丢下外公?在全世界都不要我的时候是外公将我捡起,我死也不会离开外公,我当然不理解为什么二舅舅不将外公接过去,也许因为外公不愿意离开中国,也许是因为二舅舅不愿意负担我,谁知道?也无法怪别人,二舅舅没有这个义务和责任养我供我,二舅舅是三个舅舅中对我最好的。

    一只手搭在我的额发上。

    “我求你不要再这样对我了,我也很累。”

    “程笑赫,你够了,快点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我跳了起来。

    “芙芮。”

    我跳下床,黑暗中除了黑影什么也看不清,我只觉得全身的委屈和思念全部涌了上来,我要说什么,我会说出什么我不知道,既然是你要来招惹我,程笑赫,那就别怪我了。

    “你想知道是不是?你很想知道是不是?”我脱口而出,“好,我告诉你,你自己问问你自己,离上一次见面是多少年前的事?整整十四年,十四年,我不生气你离开,尽管那时你去加拿大的时候我有了那种被抛弃的感觉,我整日整日地哭,谁叫我依赖你这个哥哥?是你说你不会离开我,是你说就算没有爸爸保护但是你会像爸爸一样保护我,你小时候是这样说的,对不对?我哪里敢生你的气,反正我天生就是被抛弃的命,好,二舅舅带你移民加拿大,我知道,你不得不去,我也不会哭着跟着你走,随便,谁叫你有父母我没有,但是我有外公我不怕,就算你带我走我也不走,我生气什么?去到加拿大之后你做了什么?你一共给了我多少通电话?你一共给了我多少封信?什么都没有,你做不到,就不要在走之前许诺说要联系,说要知道我过得好不好,要告诉我你生活的每一天,够了,给我滚出去,滚回你的加拿大去,这里不需要你,这里再也没有你的位置了。”

    我一口气说完,推着他出去,使劲关上卧室的门,我要把他推出我的世界,我累得很,真的累得很。

    关上卧室的门,我几乎是扶着爬到床边坐下,我呼吸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我太佩服自己了,十几年前的感受还这么记忆犹新,往日我根本就不记得这些感受,一定是他出现了才重新记起的,可是,我依然记得,我记得,我冷笑了起来,怪不得我一直不快乐。

    我为什么要记得这些?我要想快乐的事,对,快乐的事。

    快乐的事,他妈的,快乐的事都死到哪里去了?

    我简直是用砸人的力气让自己使劲躺下,一瞬间我动弹不得,我还在想有什么快乐的事。

    我闭上眼,之后听见关门的声音,走了,走了,都走了,我的世界一片平静,真的平静了,我也不再想什么快乐的事,不快乐的记忆全部离开之后,剩下的就该是快乐了。

    对,我现在就是快乐的。

    我翻转身,侧身躺着,明天要回工作室,对的,工作,我还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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