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埃塔推开房门。
与玫瑰堡的其他空房不同,这空旷的房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石板地的缝隙被填得平整光洁。房间正中放了个一人大小的箱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艾德埃塔步入房间,首相娅莱希雅紧随其后。艾德埃塔停在房间正中,打开箱子,箱子四边排列着魔偶的零件,摆放的方式仿佛两只面对面的火烈鸟一般。零件正中簇拥着一条剑状物品,以黑色衬布包裹,外面封以象征玫瑰堡的环形封扣,环上装饰有火焰,与常见的环略有不同。
艾德埃塔解下封扣,逐层打开衬布,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布满鳞片的长尾,鳞片根部是鲜红色,越往外颜色越深,因放置过久呈现出脆弱的观感。长尾下面是一把形状规整的法杖,以黯淡的金属制成,头部有数个凹槽。
“共计三百四十片,施术凑到这个大小,魔力浓度就足够了,纯黑色和纯棕色的不要用,”艾德埃塔敲敲一片鳞,“这是奥林的房间,最好的施术场所。如有响应,马上禀报。”
“是,”娅莱希雅答道。
“用助手的话,提防他们。这是从奥林幼时留下的,对普通族类还是颇有诱惑。”
娅莱希雅垂下眼帘,不去看那条尾巴。
“说是幼时,那会也不小了,”艾德埃塔抖开衬布铺入箱中,“霍尔伦带回来的手稿上记有此事。”
“那手稿能当真么?”
“维玻的生死应该是场面混乱、记错了,关于前朝的描述基本准确。”
“王族并没有独立的史书,”娅莱希雅问出了她早有的问题,“我想以这手稿为依据,为王族单独修史。”
“可以,我有私人的记载,你用这法器。把此事当成历史来看,有污视听。”
考虑到首相的力气,艾德埃塔拿出法杖,亲手将之固定在房间的地板上,吹了几片羽毛到法杖的凹槽中。法杖闪出与其相得益彰的黯淡光线,投射出模糊的映像。
“这样就动用亲王的东西……让我惶恐,篡夺的留言必将蠢蠢欲动。”
“这是我的授意,你不用在意流言。我从来没考虑过让他当首相。”
“我追求的是真实,”娅莱希雅回答,“如果为了真实必须要在这位置上的话,那就必定要承担这个国家的过往。”
艾德埃塔在房间的门口停住,看着首相摆出阵法、用短剑把鳞片割下。
“流言真是愚蠢,而散播流言者想必有足够的权威,”他笑着说,“这个国家还未脱离生灵本能带来的蛮荒,为了生存而进行厮杀的野蛮。刀枪也好,政治也好,何等低级……”
即使是首相也未能理解这番话的含义,仪式开始后,艾德埃塔离开了。
这时,亲王房间的阳台上落下几只传信乌鸦,娅莱希雅取下乌鸦身上的信件,回应事务性的内容。做完这些她才回头观察仪式的贡品鳞片,鳞片消耗得很慢,也暂无主人的回应。
娅莱希雅铺好纸笔,转向法杖形成的投影映像,看到一半她不由莞尔一笑。
“艾德没骗我,这事情……真的脏眼睛。”
迪兰正午的太阳罕见地被云群遮蔽,艾德埃塔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示意翼骑兵止步,诸骑兵散开,悬停于群云之中。艾德埃塔屏蔽气息,独自从云中降下,巨龙达茹的身影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您来了啊,”巨龙见他降下,就垂下头颅。
艾德埃塔望向简单的行李,问:“奥林和菈蔻哪去了?”
巨龙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树林。
“换了陆路?”艾德埃塔又问。
“办事,”巨龙回答。
迷惑和愤怒从艾德埃塔眉间掠过,他嘱咐巨龙:“别说出去。”“当然,”巨龙阖上眼睛。
艾德埃塔打了个隐身法术,向树林的方向去了。
在边境偷走巨龙达茹、回乡下劫走菈蔻、再越过峡湾,骑兵过不了海,而翼骑兵十天之内追不上龙。尽管不清楚终点,但奥林的私奔计划可谓完美,此刻却失智般地停了下来。艾德埃塔不由心生怀疑。
引人犯罪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不堪入目的私密风景也一览无余。艾德埃塔停下脚步,投出审视的目光。平心而论,菈蔻的硬性条件在宫廷里只能做个侍女,现在她的床技也被打了负分——这可不是侍奉亲王应有的技巧。奥林还没到学习此事的年龄,只是凭着青春享受□□的快乐。
三年前第一次撞见奥林和菈蔻约会的时候,艾德埃塔就警觉起来,因为菈蔻眉眼之间神似他们的母亲。警惕之下,艾德埃塔把她的家系查了个清楚。菈蔻祖上在百年前还有封号,血统早就式微。
艾德埃塔问弟弟:“你喜欢她什么呢?”
弟弟被吓坏了,什么都答不上来,连续七个昼夜,每次被问及都是如此。如果有个体面的回答,事情还不至于到此地步:艾德埃塔命令菈蔻的家庭搬离都城,让弟弟在深宫中跟随父亲学习,这段感情就被拆散了。
奥林向父亲表示抗议,没有得到支持。他那时还小,对王国还没有概念,母亲就是整个世界。母亲去世、父亲又放弃他,家庭对他也没什么意义了。
等到交合结束、情话开始时,艾德埃塔现了身,问弟弟为何离家出走。奥林没有回答,菈蔻只是哭。艾德埃塔又问他们计划中的终点,一片沉默,他让两个年轻人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跟他回家去。因为他发出的外交辞令还没得到回应,又是带着卫队潜入迪兰的。
“你要是个真正的王族,就为我、为了这个国家而战吧!”
菈蔻说着,甚至替奥林拔出了佩剑。因此,艾德埃塔几天后把她流放到了边境。
奥林没有接,他还没失智到和哥哥比剑的地步,那把剑也不过是比较美观的纪念品——几十年的学习中,父亲的法术和工艺他掌握了九成,剑是战斗的非必需品。
“你考虑清楚,这一战并非一时分得出胜负的,”艾德埃塔提醒道。
奥林挥出一条火线,艾德埃塔见状,将战局转入空中。战斗持续了两天一夜,双方都有损伤,直到群云中飘起雨滴,打断了连续的施法。
“再这么打下去,家族的血脉要断绝,”艾德埃塔保持着他最大的耐心,“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话说出口艾德埃塔就后悔了,因为那时艾德埃塔的子嗣之中,年龄最大的也还是婴儿。他不确定弟弟能否理解他的意思。但就周围的环境而言,危机稍稍解除了些许,他们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迪兰,漂流到边境去了,在空中甚至还能看到峡湾的海流。
他的弟弟没来得及回答,一头栽了下去,战至此刻,年轻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故而这场战斗可以算是艾德埃塔赢了。
月亮升起时,艾德埃塔在峡湾旁的山林中找到了弟弟,命运没有给他太好的运气,下坠时他落到一棵尖锐的树上,被冬季的秃木刺穿了尾巴,挂在半空。为了救下弟弟,艾德埃塔忍痛砍断了那美丽的长尾。
至于私奔的真正原因,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第 23 章
黄昏时分,奥林从物料中抬起头来。这个月的文书已完成,而明晚才是月圆之夜,等待变得格外漫长。
奥林对于历史缺乏兴趣,通常只进行法术和工艺的记录。他的回忆中有模糊的印象:几千年来,法术已经达到比较稳定的程度,故而基础记录显得多余;工艺则相反,由于战争频发,军事的更新会催生复杂多样的需求,多数工艺标准是奥林自己制定推行的,每次更新都令他苦恼。
这时钟声响了,奥林放下未完成的雕像,游到窗外。沙滩上的渔人们正在登船,这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要么准备劳作,要么记忆还在劳作之中。无论在此乡野还是在家乡,都没有区别。他游到渔人身边,准备起航。
时空神凝视海面,渔船在波浪间漂泊,恶魔的影子投入水中,反射出瑰丽的火光。远处卷起漂浮的龙卷风,向渔船而来。
渔村在五十年间未曾经历风暴,神灵挥出法杖,停止时间。
最初的神灵生于宇宙的起点、自然的源头,未开化的混沌中蕴含着神灵的原初力量。越古老的神灵越强大,他们赋予人类的魔法和咒术也是。当代的神灵多是生于人心的制造,故而没有实体,仅有能量存在。甚至一些超凡的人类也被称为神灵。
时空神旧居的教堂中,混乱地供奉着诸多偶像。有真正生于混沌的神灵,有生于人心所欲的幻象、人类甚至未见其现身,有难寻踪影的古代巨龙,更不乏神格化的王侯将相。渔村的贫民供奉传奇故事中的多位神灵,以求更大的庇佑。
时空神越过渔船,恶魔已经扭身向岸的方向,渔夫的脸上凝固着惊异的表情。倘若时光流动,再起帆桨也来不及回到岸边。神灵进入龙卷中心,其中除了风势卷起的鱼虾蟹贝,并无他物。神灵取过法杖探入水中,画了一个圆,尖锐的法杖分割空间,劈开海洋直至深处。神灵向内望去,其中的景致让他想到原初的混沌。
神灵倒转时间,查看事情的缘由。
奥林登上渔船,指挥渔人向深海驶去。渔人和恶魔嬉笑着,要是不去考虑恶魔的助力为何而来,倒是一幅和谐的稀奇画面。
渔船驶入深海,先是照常捕了些鱼上来,下一网突然沉重无比。见网的重量超过了渔船的限度,恶魔命令渔人放弃收获,渔人自是不肯,强行拉网上来。网中套了个蛇般的生物,先在船中间翻了一翻,雪白的皮肤闪出诡异的色彩。
“放走,这不是人类能抓的东西,”奥林命令道。
渔人不肯,海的远处卷起风暴。奥林操起时空法杖挑了渔网,连那生物带网一齐扔回海中,再令渔船返航。
神灵把法杖交回恶魔手中,令时间流动。
“不知名的魔神,”奥林横过法杖,“以人类之事陷我于不义,又不受贡品,此时现身意欲何为?”
风暴之中并无应答。奥林举起法杖,先以法术架起十数层火墙,再挥出数道火线隔空把风暴切个稀烂。然而风暴像是不受影响似的,突然再次聚集而起,逐层敲碎火墙,最后席卷他的身体。
“这个东西,反反复复的不诚信哪,”神灵的声音自奥林身后响起,“你也轻敌了。”
法杖上流过骇人的力量,奥林确信哪怕他在全盛时期也不可能接受得了。他眼前一黑,法杖脱手而去,神灵扶住恶魔的肩头,风暴渐渐退去,海面一片狼藉。
“那到底是什么?”奥林问。
神灵轻触恶魔的脖颈,抚平流血的伤口。
“就当它是另一个命运吧,我不过忘记让你把下水道改掉,就这么生气……”
“只是这个原因?”
“她自称和你有些过去,从北方追逐你而来。渔人捞上来的生灵是她的使者,故而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我知道她是什么。”
“你在此处为我服务、受我的保护。如果她是这个星球上的诸多主宰之一,就该明白,”神灵摆了摆手,海面恢复了平静,“让她回去吧。”
“……果然,能抵御神灵的,只有神灵,”恶魔轻声说,“我曾有些愚蠢的想法,真是可笑……”
“听闻你曾经和某位厮杀了二十八个昼夜,你的君主更甚屠戮,”神灵注视着海面,“今天惹上这位,我丝毫不感到奇怪。”
“请宽宥我的过往,”恶魔垂下头,“宽宥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