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姜余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渐渐地恢复了正常，“这几年来，你即使对我说一句，姜余，不要再喜欢我了也好。可从那里跟我发过脾气，彻底摊派了之后，你还对我说过什么么？你没有看见我的受伤，我不在乎，毕竟你也根本就不在乎我。可我没法出去工作，也没法出去上学啊，我浑浑噩噩的过了那几年，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你啊祁辛，可你呢……你没有拒绝我的照顾，更加没有看见我想办法对你好。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就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临走前，连一面都不愿意见我？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你被流放的那一天，我亲眼看见你登上了那艘星船，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你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想的吗？我在想，只要你能回来，那我就什么都不管了，我不在乎你骗没骗过我，我也不在乎你喜不喜欢我，既然我们的婚姻没有感情，那我就来追你啊，我追你不行么？或者……或者我们不过了，等你回来以后，我们就离婚。离婚了你就开心了是不是？只要，只要你能回来……只要有人来跟我说说话，做什么都行，说什么都好……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
姜余说得断断续续的，期间有几次都带着颤音，他的表情极其的平静，可看向祁辛的眼睛里总藏着一丝哀伤。
这几句话在祁辛听来字字泣血，几乎是在他的心口上重重地打了一拳，让他瞬间便懵了。
紧接着，心脏上传来了难以言喻的疼痛，祁辛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起来，他看着姜余的样子，急急地伸出了手，想去摸一下姜余的脸，可却被他给躲开了。
“我……”祁辛的心里颤了又颤，伸出的饿手也蜷缩了一下，然后嗫嚅着嘴唇说道，“对不起，姜余，对不起。当初被母亲牵连，我自身难保，可我知道你会没事……我不想让你见到我那副样子，更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我以为那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我没想过自己还能回来。”
祁辛大声地喘了口气，他抬着头看着姜余，心痛难忍地说道：“我以为你恨我，当我听到他们说你来看我的时候，我根本就不敢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做了很多错事，可我，可我那个时候满脑子只有仇恨。我真的，真的没有想过你会来看我。你知道我有多欣喜若狂么，我没有想过原来能看见你，哪怕是只在那种环境下，见上一面都好。我真的想你，我想听你说话，我想抱着你睡觉， 我想吃你做的饭，我想看你对我笑一笑。姜余，我真的好想你……我在流放星球的时候，我，我也好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在听到监工们议论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不肯走的时候……我，我才产生了求生的意识。我是真的想回去，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还有人爱我。我也想回去，我真的想回去，可我做不到，我回不去啊，你……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回来了，你看看，我在你面前呢，我在你面前呢姜余。”
姜余再一次闭上了眼睛，他的心里出现了湿气，垂落在身侧的手也微微地颤抖了两下。
祁辛由坐改跪，他用膝盖往前蹭了两步，整个人挤到了姜余的面前，接着伸出手来，紧紧地抓住了姜余的两只发冷的手。
祁辛用力地抓着它们，可又怕姜余会觉得疼，所以一时间脸上的表情有一些扭曲。
“对不起，对不起……”祁辛的眼眶越来越红， 鼻子也跟着发酸，他泪眼朦胧地看着姜余，仿佛下一秒就要哭了出来，“你原谅我吧，啊？好不好？我要做什么你才能原谅我？姜余，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我不该，我不该因为自己自私又愚蠢，所以去妄自评价揣测你。我更加不应该愚蠢到去逃避 我犯下的错，我，我还想着，如果时间够长了，是不是不用我来解释，你也会慢慢地原谅我。可，可不是这样的……姜余， 姜余，你，你睁眼看看我，你，你听我说话好不好？”
姜余沉默了半晌，然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眼前流着眼泪，像是疯了一样的祁辛，忽然觉得有些伤感，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感受不到情感上的触动，那肯定是假的。他向来又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所以在祁辛以这种乞怜的姿态出现时，姜余的态度便出现了一些软化。可他却依旧很清醒，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实在是付出了太多了。
做人为什么要这么累， 这么傻的。
明明这段感情看不见任何的希望，可他却不放弃。
他曾经多爱祁辛啊。
姜余的眼眶也湿了，“你知道么，有一次我做了饭，你说我做的菜有家的味道。”
祁辛透着无尽地水雾看向姜余，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不想开口再去欺骗姜余。
姜余也知道祁辛不记得了，他怎么会记得呢，只有自己才会记那么久。
“我以为，我们能有一个家。”他说道， “我只是想要个家而已啊。”
祁辛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心里痛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姜余……”
“你是……那我的身份又好到哪里去呢？”姜余没有说后面的三个字，“我是没读过什么书，我可能也不是很聪明，可我不傻啊。”
祁辛掉着眼泪说道：“我傻，是我傻，我傻到把你都弄丢了。”
姜余轻轻地笑了一下，“谁知道呢。”
“你不要这样。”祁辛心中剧痛，那股酸楚感一下子冲进了四肢百骸的血液里，让他浑身都开始发麻，握着姜余的两只手也在阵阵颤抖， 几乎没有了 只觉，“你以前不是这么对我笑的，你对我好好笑一笑好不好？不……我们，我们不回到从前。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不要你追你， 也不要你跟我分开。你不是爱我么，姜余，你继续爱啊，你爱我，我真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这样，我……你别这么对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们重新开始吧好不好，啊？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我全都告诉你。”
姜余一愣。
见到他有了反应，祁辛立刻又往前凑了一点，他通红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姜余，“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可我没有办法，当我想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却再也不愿意理我了。那我们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我再不说，那这些问题……会不会就这样一辈子都解决不了了。我不想你恨我，也不想你不恨我。我说话了，我知道说话了，你听我说话好不好？”
天色昏暗，乌云升起，天黑前似乎要下雨了。
姜余怔怔地望着他 ，对方的脸带着浓浓的绝望和扭曲，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绪失控状态下的祁辛。
“你说。”姜余怔愣了许久，然后才默然地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动了动嘴唇。
听到这两个字，几乎要晕厥过去了的祁辛眼前出现了一点亮光 ，他急迫地想要去抓住这一点光芒，却总是找不到办法，着急之下，祁辛反反复复地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祁辛喘了喘气，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逐渐地开始觉得难以呼吸，他哑着嗓子，低垂着头， 心脏的痛楚几乎让他脑袋发晕，浑身的血液也停止了流动一般的发麻 。好几下以后，他才稍稍地缓了过来，喘着大口大口的粗气，濒临绝望地说道， “我，没有，没有喜欢过其他人。他……他，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说过我喜欢他，我，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我，我只是觉得他，他……”
姜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凝视着祁辛弯曲下去的脊背，心中酸然。
“我，当时，在流放星球上没有睡觉的地方，每天只能喝到一口水。这还是我在劳务后打架打赢了得回来的。”祁辛哭红着眼圈，在姜余面前道出了自己那一年在流放星球上的黑暗经历。他轻微地喘息着，然后抬起头来， 看着姜余的眼睛，说道，“在那种环境下，我以为自己活不久 了，可我知道你还在家里等我。我也还有没做完的事情。我得想办法活下去……他，那个人是另一个小队的工头，也一直都很照顾身边的人，也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来跟我有所交集。我虽然是个自然人，可也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劳务，所以在一个月后便病倒了，还是他帮我求的军医。还有有一次在开发地下资源的时候，那里突然发生了地震，我被埋了土石埋了进去……是他一点一点把我刨了出来，那个时候，我觉得他真的像个英雄。你知道吗？我真的觉得他具备我年幼时所憧憬的所有品质，成熟 、稳重、勇敢、细心、聪明，可靠。唯一一点不同的是， 这一次，幻想的英雄成真了。”
“可他是个间谍。”沉默了许久后，姜余哑着嗓子说道，“你觉得他背叛了你，背叛了你心目中的英雄形象。”
姜余不是心理医生，但他经过这几年的相处就知道祁辛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再加上最近祁辛自己的叙述，姜余也不难判断出，他从小就一直悲观而又绝望地希望有个人来保护他。
他想起了小机器人说得那句话，我哥哥不喜欢你这样的，他喜欢成熟稳重的。
姜余心中一松，忽然就明白了过来，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祁辛会喜欢的那一类人。祁辛看见自己的时候，就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他知道自己也同样是一个缺乏安全感，需要被别人关怀的人。
可他有在努力啊，姜余想，他在努力的不去自卑，他在努力的靠着自己生活，更加努力地去温暖祁辛。
他们两个人之间，有太多的说不清道不明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祁辛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撕裂了，他看见一个鲜活的英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救了自己，更加救了小时候的自己和弟弟。可另一边，这个英雄忽然又变了脸，像是要带走别人灵魂的黑色乌鸦。“在他接近的时候，我就有了心里预感，可我还是选择去抓住了这根近在咫尺的稻草。”
祁辛的脸颊上滚落了两行泪水，“一切都覆水难收了，都是因为我。”
第二天，祁辛匆匆忙忙地又要走了。
昨天的情绪波动后，祁辛在姜余的不言不语中，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然后躺在他的旁边，拽着他的衣角，陷入了睡眠。
他站在门口，轻轻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温柔的说道：“我是去处理结尾的，等我回来，我来追你，好不好？”
姜余叹了口气，虽然他和祁辛之间的沟通终于不再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但他却怎么都 高兴不起来。对于祁辛所说的一切他都觉得心中震动，可他实在是没有感觉到这座冰山可以震动到消融的地步。如果说之前是不清不楚地强迫自己放弃， 再到后面终于想开了选择去放手而言，现在的他在了解了大部分的事情后， 反而在内心深处更加有了一种释然感。
他不是那么在乎祁辛的事情了。
“不好。”姜余说道。
祁辛的笑容一 僵。
即使两个人的谈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祁辛依旧没有提起放他走的事情，他更加没有让自己决定任何事，而是在替他做决定。
早上起来的时候，祁辛红肿着一双眼睛，凑到他身后，对正在刷牙的他絮絮说道：“以后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住，你好好上学，我出去工作，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也可以一起开一家甜品店。以后的生活很会好的，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愿意跟我重新在一起。我们，我们一定会很幸福。”
姜余并不气恼，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
算了算时间，姜余静静地在屋子里又等了一天，然后再祁辛走的第二天上午时听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他坐在床上，等着时间的流失。等到外面响起了嘈杂的声音后，他才走出了别墅。
他抬头看着卧室，走廊还有门口的摄像头，然后压了压头上的帽子，坚定地走出了这扇大门。
小舅舅站在门口，见到他以后撇了撇嘴道：“你可让我一通好找。”
姜余站在那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么久没见，小舅舅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他是个高瘦的人，四肢肌肉匀称紧实，眉眼英挺，嘴唇偏薄，拥有一头黑蓝色的头发，已经长到了下巴两侧，并且还卷了起来。还记得十八岁那年见到小舅舅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拥有一双大而清澈的眼睛的男孩，而现在一转眼的功夫， 就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是你忘记去接我了。”姜余笑了笑，然后轻车熟路地走向了那个小型的飞船。
“你怎么待在这种鬼地方。”小舅舅在周围四处乱看，然后挑起了剑眉，“玩这么野的么？”
“好了。”姜余和他都坐了进去，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他恍如隔世地叹息道，“我还以为你能来得更早一些。”
“哇？”小舅舅夸张地叫了一声，然后将飞船升了起来，“你也太高看我了吧？知不知道这里有多远？要不是跟你有血缘关系，打死你我都找不着你好么。”
姜余靠在座椅上，无奈地笑了一下，“倒也不用打死我。”
“好啦好啦。”小舅舅眨了眨眼睛道，“你舅妈还在家等我们呢。”
飞离了这个星球后，小舅舅吐槽道：“他是不是有毛病， 竟然把你拐到这个地方来。”
小舅舅和姜余在之前便一直都有信封往来，只不过姜余一直不想去打扰他和那位姑娘，所以才在这一次的衡量之下，在征得了他们的同意后，买了去往他们星球的星船票。
只是没有想到，小舅舅忘记来接自己了，而他更是被祁辛给迷晕带走了。
经过这三言两语的交谈，小舅舅对祁辛的印象变得更为差劲了起来，他一边抱怨着这个飞船有些老旧了，又一边加紧了速度 ，想着要赶紧回去， 以防那个王八蛋又追上来。
在姜余假寐的时候，小舅舅吐槽道：“这王八蛋也不知道派点保镖看着你，要是我囚禁你舅妈的话，我不光得把她给弄到月球上去，还得盖个严丝合缝的大房子，外面站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黑衣人日夜看守着我才能放心。喔对了，还有红外线感应，谁动了就梭梭谁。”
“到我那儿你就放心吧。”过了一会儿，小舅舅又恶狠狠地说道，“我有一票兄弟呢，他要是敢来骚扰你，我就让他们把他给打死。”
听着小舅舅絮絮叨叨的声音，姜余闭着眼睛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无奈而又酸涩的颤了颤睫毛，心中流淌过了一阵暖流。
第55章
姜余对于祁辛所说的那些事并没有抱有太大的怀疑态度，只是他还有一些地方不太能理解。
比如他为什么这么恨他的母亲？小机器人是怎么死的？他又为什么要去刺杀自己的祖父？
这些问题，在姜余的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形成了一些复杂的故事碎片，最终连在了一起，形成了祁辛过往二十来年的生活轨迹。
他睁开眼睛，小舅舅正站在他的床头凶神恶煞地喊他起床吃饭。
“快点。”他说道，“你舅妈一大早就起来做了一堆菜，快点起来。”
因为长途飞行再加上时差的缘故，只在床上睡上一晚并不能有效地缓解姜余的疲劳感，他锤了锤自己酸痛的后背，有些羡慕地看着小舅舅活蹦乱跳的身影，心想年轻气盛就是好。
小舅舅猛地一转头，“你怎么跟个老头子一样？”
姜余捶着自己后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道：“就是有些累了而已。”
“药还够吃么？”小舅舅琢磨了一下说道，“需不需要我到时候陪你去买？”
“嗯……”姜余沉吟了一下，说道，“还有不到一个月的剂量了，到时候估计得需要你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