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露出了一种隐忍般的表情，片刻后，他又重新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万古继续吃着碗里的面条，很快大碗的汤面见了底儿，只有一些葱花和面条碎在清汤上漂浮着。
见到万古不理自己，小姑娘气鼓鼓地埋头吃了一口筋头巴脑的牛肉片，她费劲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眼睛却依旧在盯着持续直播的大屏幕，长公主说完悼词后，总理大臣正在上面讲话。
吃完早饭后，万古换好了一身西装，将自己收拾的像个社会精英的模样，带着公文包出发了。
这次的客户约在了一家外域风格的餐厅里见面，在这个点儿，这家餐厅正在经营着早午餐。周围坐了不少衣着简单，甚至是穿着睡衣就下来吃饭的食客。在所有人里，万古显得十分惹眼。
餐厅的四个角落里正在同步播放现场直播，这一个沉痛且冗长的直播成为今早不少人的谈资。
万古对这个没有什么兴趣，但他不得不去关注这一件事。
镜头飞速地切过站在一旁的几位皇室成员，长公主的两位儿子站在一起，一旁的小公主唐娜和唯一的儿子祁辛一直没有什么太多的镜头，侧立在祁辛一旁的姜余也只是被简略的带过，不过万古还是捕捉到了他的面孔。
看着姜余不喜不悲的表情，万古心里的滋味并不是很好受。
旁边餐桌上一位中年人道：“现在局势要变咯！”
跟着一起用餐的同伴赞同地点点头。
中年人看着总理大臣叱责道：“环境污染问题这么严重，也不见他们有什么作为，说不定皇帝陛下就是吸入了太多的雾霾才去世的。”
同伴这回不赞同了：“我倒是觉得可能是因为皇帝陛下吃了太多的垃圾食品导致的，现在的食品可不是纯天然无公害的，在这种环境下生长出来的菜还不如外太空里培育的要好呢。更别说肉类食品啦，上次不是还报导了一则新闻，有个农庄里的鸡长了八对儿翅膀么。”
“希望我们的新任皇帝陛下可以指责一下总理大臣，让他清醒清醒，多关注一下民生，少搞一些斗争。”中年大叔说道，“他们应该顺从民意才是。”
“是啊。”同伴点头道，他指着直播里闪过的一张面孔说道，“小王子就很亲民，他设计研发的游戏，我儿子他们可天天都在玩。只不过要是能设置一下强制下线的时间限制就好了，这样就不会让小孩儿影响到视力和学业哩。”
“你是小公主派？”中年大叔有些惊异地盯着对面的人，仿佛才认识他一般，“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邓肯殿下才更加亲民啊，他也一直活跃在各种政治活动中，每次外交时的表现也很优异不是么？”
同伴尴尬地摆摆手道：“我没这么说，没这么说。”
中年大叔喝了口啤酒吹胡子瞪眼道：“这还差不多。”
万古默默地听着这些对话，后桌的人也在窃窃私语着，一名叼着鸡腿的大婶低声道：“还是唐娜公主的儿子继位比较好吧，他至少身体健康啊。”
邻居也轻声道：“是啊，他的配偶不是土著星球的人么，小王子娶了他以后，咱们星球的口碑变好了不少。你不知道我上次去旅行的时候，咱们隔壁星球的人可羡慕了，说银河政府因为这事儿没少在会议上表扬咱们，可乐死我了。”
“对啊。”大婶也很得意，“现在哪儿还有皇室的人愿意和原生民结婚了。”
“你说这小王子人长得帅，自己还能开公司，又疼老婆，这要放在平常人家估计也是个抢手货。唉，我那糟心的女婿要能有这一半好我就不这么愁了。”
“可别提了。”大婶环顾了一下四周，贼眉鼠眼地说道，“平常人家哪有这机会能被流放到那种星球上的。”
“哎呀。”邻居被她的话惊了一下，也赶紧在四周看了一圈儿，发现没人听到她们的话之后才松了口气，她有些埋怨的看着隔壁的牛大婶道，“好好的你提这个做什么，要死咯。”
牛大婶“啧”了一声道，“这有什么不能提的，这不是平反了么，人都出来快一年了吧？”
“反正我觉得投胎到皇室里不是什么好事。”邻居喝着玉米浓汤道，“这人在那种地方待了那么久，不说憋出点什么病来，多少在心理上也能有点问题。再说了还是被自己的亲外公给流放走的，他就算是不恨他妈也得恨上一辈子。都是一家人哪有这么狠的，你看他那配偶，人家还是个封建国家呢，也没见动不动就流放的。”
“是吗？”没怎么学过古代历史的牛大婶奇奇怪怪的问了一下，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问出来又显得自己没有什么见解的样子，于是她动了动脑子，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继续说道，“那不一样，这可是叛国罪。”
“妈哟。”邻居手里的勺子一下子被吓掉了，金属的勺子和瓷盘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周围的人纷纷往这边看来。邻居心脏咚咚直跳，总觉得自己刚刚和牛大婶说的话全被听见了。她的脸一下子白了起来，额头上也流出了一些汗水，不过转念一想道老皇帝已经死了，这口提起来的气也下去了不少。这心情的转换比做云霄飞车还要来的刺激，邻居上了年纪经不起这种大起大落，一下子觉得心脏有些不舒服。她喘了口气，生怕自己也和老皇帝一样因为心脏病就突然死了。
牛大婶没想到自己的话竟然会把邻居吓成这个样子，她也被唬了一跳，赶紧打了打自己的嘴巴不再言语了。
祁辛被流放的这件事已经成为了一个闭口不谈的秘密，听起这两个人碎嘴谈起，万古乍一下就从脑海里翻出了两年前的黑暗记忆。这段时光对于姜余来说，实在是太过于难熬了。
朋友姜余结婚的第一年。
休假回来的万古在经得安保人员的同意下，和姜余见了面。
“不可能。”万古想也不想的反驳道。
姜余心灰意冷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
“你说什么傻话呢？”万古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祁辛不喜欢你？别的不说……他都对你这个样子了，你还说他不喜欢你？哪有不喜欢你的人天天晚上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的？”
姜余浑身颤抖了一下，显然是被这句话给刺激到了。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万古疑惑地问道。
姜余望着万古说：“不是。”
“那你们……”万古露出了一个很费解的表情来。
沉默了许久后，姜余突然面色复杂道：“你觉得婚姻和爱情是什么？”
万古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觉得有爱情的婚姻才是美好的，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了就会自然而然的构造出来一个家，即使他们不想，但柴米油盐等一系列琐碎的事情总是会消磨掉两个人对爱情的热度。听到姜余这么问，万古第一反应是因为政治联姻的问题，再加上两个人身份的差距，这才给姜余和祁辛带来了一些问题。
万古试图开导他：“夫妻之间发生口角和矛盾很正常，你应该尝试着和他好好沟通，而不是一味的生气闹别扭。不要脾气一上来了就觉得他不爱你了，是不是变心了。你这样能不吵架么？”
姜余咧着嘴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去找他沟通。”
“然后呢？”万古问。
姜余就不说话了，他掏了掏兜里的烟盒，想到了周围的人在看着自己，很快又把手给收了回去。这种感觉让他更加焦虑和悲哀起来，姜余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说道：“他觉得自己被我束缚了。”
“什么意思？”万古沉默了一下，姜余的这句话突然让他有了一种奇怪的，类似于感同身受的感觉。在这一瞬间，万古甚至是有些理解祁辛，他知道“束缚”对一个人来说是怎么样的痛苦。万古动了动手指，很快将自己从这股情绪里抽离出来，他暗暗地在心中唾弃自己，继续聆听姜余的话。
姜余重复着祁辛的原话说道：“他觉得，是我，是我们害他永远的失去了自己的弟弟，并且永远的失去了自由。”
万古想起了他的叔叔婶婶，还有那位托付给自己的妹妹。
姜余停一停，想起了祁辛那双因为愤怒而变得赤红的眼睛。他嘴唇蠕动着说不出话来，胸口处渐渐地潮湿。
“我真傻。”姜余说道，“在一起这么久了，我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万古不知道说什么好。
姜余的耳朵里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说话的声音，这种喧嚣感让他感到了一丝宁静。
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一个月前祁辛所说的每一个字。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祁辛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来到这个星球就是来联姻的姜余，除我以外，你还能嫁给谁？既然如此，那你嫁给我不好么？你喜欢我不是么？
万古手足无措地看着姜余，一时之间哑了火。
姜余叹了口气。
万古在一时之间不知道到底要去体谅谁才好，他竟然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理解祁辛的想法，可站在朋友的角度和姜余的立场上，万古有感觉到有些愤怒。他问道：“什么叫做你害他失去了自己的弟弟和失去了自由，这些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不是吗？他有反抗过吗？他有对自己的母亲说过一个’不’字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姜余在昏黄的灯光下凝视着万古，幽幽道，“站在夫妻的角度，我是伤心和愤怒的。但站在邦交国的立场上，我理解他的处境，也知道他生气的原因。但他不该骗我，你说的对，他是有选择的。”
万古吸了口气道：“他为什么现在才和你说清楚？”
姜余嘲弄地笑道：“谁知道呢，可能是装不下去了吧。或许是我逼得太紧了，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觉得是我想要的太多了，我和我的星球，还有政客们的目的都达到了，就不应该再继续从他身上压榨额外的情感了。奇怪的是我在这一点上竟然有些同情他，平时在工作上就够累的了，回家还要应付我，能坚持这么久也是怪不容易的。每次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是鬼迷心窍了。”万古说道。
”或许吧。”姜余说道，“但我还是喜欢他。”
时间流逝的很快，奔波于生计的万古很久没再和姜余见过面了。
等他再次出差回来后，祁辛已经因为母亲唐娜的叛国罪而被牵连，全家上下，乃至一个管理花园的园丁都被流放到了生存环境恶劣的外星球上。
姜余作为联姻而来的外星人，获得了豁免权。
他想起上次见面时，身心已经很是疲惫的姜余对自己说过的话——不，姜余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用死水一般沉静的眼睛看向了他，他眨了眨眼睛，水泛起了涟漪，出现了缭缭雾气，爱情本身而言是一个很美好的东西。
万古走在大街上，仰着头看着马路对面那座高耸的公寓，知道姜余此时正孤零零的一个人被监禁在家里。这已经是第五个月了，夏日炎炎，万古的心底里窜起了一股冰凉的寒意。他不知道这五个月姜余是怎么一个人在家度过的，看新闻上，他家里的所有电子设备都被转移走了，甚至是家政机器人都被送到了看管室里。
他知道自己不能盯着这栋公寓太久，朋友盖了一下鸭舌帽，默默地看了一眼十五楼的位置后转动了右脚，过马路的人流将他包裹起来。绿灯滴滴响的声音催促着每一个过马路的人，警告他们马上要变成红灯了。朋友在马路中间突然停了下来，旁边快速走过的高大男子撞了他一下，他哎哟叫了一声，回头看着发呆地朋友骂了一句：“神经病吧你。”
站在马路中央，万古突然想到了姜余之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他僵在那里愣愣地在脑海里想着那个画面。
姜余看着他，冷静地说道，没有让我幸福的爱情，也是美好的。毕竟有人得到了幸福。你也会的。
万古的脸抽搐了一下，眼泪忽然间肆无忌惮地流了出来。
第15章
由于老皇帝的突然死亡，他的两位外孙，邓肯和祁辛成为了全球的焦点性人物。隔壁的几颗星球也在晨间新闻时详细的叙述了这则消息，并表示会持续跟踪报道。
根据伊鲁星在银河纪年所申请并成立的皇室继承法来看，自动过筛了非自然人的血脉。如果皇帝拥有血脉的话，就会由民众从这些子嗣里做出选择。可如果这位皇帝恰好只有一位子嗣，却不是自然人，又或者皇帝并没有任何子嗣，民众们便会从皇室近亲里选举出一位仁德的新君。
老皇帝十分的幸运，他是他父亲唯一的儿子，并且也是一位身体素质优秀的自然人。合理合法的继承了皇位。现在他死了，继承的问题就留给里他的两位外孙和民众们。
皇帝死亡的次日早晨。
“其实不用搞得这么麻烦的。”有人在酒馆里说道，“遵循嫡长子孙继承的制度不就好了么。”
“那怎么行。”旁边的人看着球赛反驳道，“这样多不民主。”
“我承认选举君王制有它的好处，但这未免来说太复杂了，万一皇室里面几十上百年都出不来一位自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