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陶子苏在约定的时间进行了手术,迷宪在手术室外见到了医学狂人刘燃,对方洁癖一般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带着口罩的脸不能看清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微微发光。
迷宪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沉默地站在手术室外等待着,在一切秩序都已经混乱的末世,刘燃团队所处的医院依旧干净整洁,空气中飘散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迷宪看着空白的墙壁,渐渐地忘记了时间。
良久手术室的大门终于打开,迷宪听到刘燃说:“手术成功了,答应我的东西你们尽快送过来。”
迷宪双腿一软,他这才意识到长时间保持同一个站立动作让他的腿酸痛不已,迷宪踉跄着走上前两步,应道:“当然。”视线却已经约过刘燃,看向他身后依旧躺在手术台的陶子苏。
刘燃道:“你可以去近距离看看,动作轻点。”
这个不惮于做人体实验的怪医此时却表现出十足的温柔,他向来享受手术成功的快感,越是困难的手术越能让他满足,而刚才的手术让他心情极好,面前的又是提供钱的金主,于是他收敛了自己不易近人的怪脾气。
迷宪表情有些恍惚,让人担忧他是否能接受外界的消息,他却对刘燃点点头踉跄着走进去。
迷宪看着依旧在昏迷的陶子苏,自从上一次手术失败后陶子苏就进入了冬眠,病痛让陶子苏身形消瘦,冬眠让他面色愈发苍白,迷宪却认真地用视线扫过陶子苏面容的每一寸。
迷宪看着陶子苏的眉眼,在他记忆中陶子苏总是微笑着看着他,明明身体比谁都差,眼神中却总有蓬勃的生命力,他从没在自己眼中看到过那样的神采,似乎从很小的时候起,他眼底就是一片无波无澜的沉和。
或许陶子苏最初吸引他的,就是那样的眼神,陶子苏分明是一个温和的人,却从不曾对天道、对疾病表现出些许的妥协,即使注定了只能短暂地从人间走过,却偏要活得浓墨重彩。
陶子苏生来就是要发光的,他就是光芒本身,或许上天最初也是因为天妒英才,才不肯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
但迷宪是个贪心的人,面对任何事情他表现得比谁都冷静自持,但他清楚自己心底比谁都疯狂比谁都贪婪,而他所有的疯狂与贪婪,都与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有关。
陶子苏,那就是他一切疯狂的起源,是他的渴望本身,他的一切欲念都因陶子苏而生。
所有人都说陶子苏活不长久,迷宪却偏偏要逆天改命,让陶子苏成为活到最后的那个人。
迷宪的视线从陶子苏的眉眼下移,他看着陶子苏清瘦的面容,从高挺的鼻梁到淡色的嘴唇,他将一切都印在自己的脑海,然后微笑着低下头,想陶子苏的嘴唇吻去。
在距离陶子苏只剩下不足一寸的距离时,迷宪突然停下了动作,他看着陶子苏近在咫尺的纤长眼睫,突然勾起嘴角抬起了头。
迷宪声音柔和地对依旧在昏迷中的人道:“我们来日方长,这个吻等你醒了再进行。”
迷宪站直身子又看了看陶子苏的容貌,然后在手术台旁蹲下了身子,抬手握住了陶子苏过分消瘦的左手。
那只手微微发凉,因为消瘦而骨节愈发分明,迷宪抚过陶子苏的指节,调整姿势与陶子苏十指交错,微微收紧了力道。
他就这么安静地握了许久,然后拨通了电话,对救世组织中等待消息的众人道:“手术成功了,让桃子继续冬眠吧。”
救世组织的众人听到前半句话原本正欢呼雀跃,他们清楚迷宪究竟有多么重视陶子苏,在之前的日子里陶子苏只能在冬眠舱中沉睡,迷宪便时常去冬眠舱附近看望,他甚至看不到陶子苏分毫的容貌,只是看着冬眠舱却也能度过多少个小时。
在听到迷宪的后半句话时,众人却讶异道:“为什么还要继续冬眠?”
迷宪低声笑笑道:“现在的世界太脏了,不适合他那样干净的人。”
一片沉默,救世组织的众人互相对视着,终于还是选择听从迷宪的要求,他们很清楚自己从来不可能改变迷宪的想法。
直到救世组织的人将陶子苏接回去,冻入冬眠舱的前一刻,迷宪依旧握着陶子苏的手,陶子苏冰凉的手掌被他暖得温热,直到来到冬眠舱面前之时,迷宪才终于不舍地松开了手。
陶子苏被众人送进冬眠舱,手上温热的温度转瞬即逝,他似乎有所察觉一般轻轻动了动手指,下一秒却在冬眠舱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之后,救世组织的一切依旧在按照计划进行。
按照迷宪的计划,组织会保留现有生物的基因,并用基因编码技术创造几万个人类婴儿,在婴儿们的大脑中植入芯片,等辐射散去后,现有的动植物将重新在地球生存繁殖,而植入了芯片的人类也会生存下去,并传承现有的文明。
而由于维持成年人类冬眠所需的能量过多,现有世界上大多数的人类都没有获救的可能,只有少数几个意外。
迷宪从没有掩饰过他要同陶子苏一起去后世,这就是他创造救世组织的目的,每一个加入组织的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但迷宪却也清楚,组织中有许多人对此不满,不少人抱有自己的私心,试图代替他与陶子苏成为活下去的那个例外。
在灾难即将降临的时候,组织险些因此而覆灭。
☆、苏醒归来
迷宪永远忘不了, 一切降临的那天天色如血, 孤鸟在天边飞旋,粗砺的鸣叫在空荡的半空回旋,阴郁地彰显着不详的结局。
那天,潜藏在救世组织内部的少部分叛徒终于发动了叛变, 距离科学家们预测的末日只剩下最后一周,叛逆者们不愿接受几年努力最终却为他人做嫁衣的结局,发起声势浩大的战争, 要求能在冬眠舱中为他们留下一个位置。
反叛者们组织严明, 组织在世界各地的基地几乎在同一时间受到了攻击,终于引起组织最高层注意后,反叛者的首领, 一个四十多岁平素一贯风度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主基地之外, 他的双眼赤红, 对组织的保卫者大喊道:“我要同迷宪对话!”
他身边的反叛者手指枪支,用黑洞般的枪口对准自己曾经的好友,对生存的渴望已经让他们丧失了全部的理智与绝望。
就在反叛者渐渐失去耐心时, 他们终于看到主基地的大门徐徐打开,迷宪双眼微眯, 面无表情地从大门中走出来。
反叛者放声首领大笑, 复而声嘶力竭又满腔嘲讽地大喊道:“我尊贵的首领啊, 你终于愿意见见卑微的我了吗?”
迷宪平静地看着那个歇斯底里的人,问道:“楚堰,你想要做什么?”
在他的对面, 反叛者楚堰手舞足蹈,他的双手如爪一般向前伸去,像是要抓住几十米外迷宪的一片衣角,他大声道:“我要的很简单,用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代替你的胚胎们,去未来活着!”
楚堰的眼中尽是渴望,迷宪却冷冷地挑起唇角,毫不犹豫道:“你知道这不可能。”迷宪环顾着包围了自己的人群,一字一字清晰道:“诸位作为组织的成员,不会不知道只有那些胚胎能传承现有人类的基因吧。”
一片死寂,下一瞬间楚堰大喊:“骗子!凭什么你就可以去未来!如果要死就大家一起死啊!”
迷宪无言片刻,最终坦诚道:“我承认我有私心。”
这话如同热油入锅般,使反叛者们瞬间炸开,枪支打开保险的声音连成一片,在一片寂静的空地上传开,空气中火药味渐渐浓郁,迷宪的表情却依旧是不变的冷静。
“我最后要说,虽然我有私心,但只有我与陶子苏成为最终的冬眠者,是因为基地难以承载更多的成年人冬眠,而我们是最符合条件的两个人选。”
楚堰崩溃般大喊道:“撒谎!你在撒谎!我哪儿不如你!你说啊!我哪儿不如你!”
迷宪看着他完全丧失理智的样子,再不言语。
肖元从迷宪身后走出来,他面上带着嘲讽之意,对楚堰道:“心态上就差的远,智力上更别说了,可以说是哪儿都不如迷宪了。”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肖元身旁地面,而突然拔出枪射击的楚堰也因后坐力栽倒在地上。
肖元拔高了声音,对跟随楚堰的众人道:“诸位,加入组织时你们说你们是为了人类的延续而来,你们本应是伟大的人,别让恐惧控制你们,你们应该清楚发生的一切都是最优的选择,别让自己十年的努力最终毁于自己之手!”
场面愈发混乱,有人被说得动摇,垂下了自己握枪的手臂,却也有人因为有人能幸免于难而嫉妒得发疯,激动地晃动着枪口,肖元手下的安保人员渐渐靠近反叛者,试图控制局面,却让一些人激动地扣下扳机。
一时之间,枪声响做一片,而在混乱之中,天边血一般的红霞愈发浓稠。
某一个瞬间,所有人突然都安静了一瞬,一种奇异的感觉侵袭了地球上所有生物的身体,这种感觉并不痛苦,只好像是感受到极为微弱的电流,全身麻痒了短暂的瞬间。
下一秒,空地上所有的人都骇然地睁大了眼睛,他们大多有着扎实的物理基础,又对辐射经历过多年研究,他们太了解方才的感觉究竟是因什么而产生。
楚堰瞪着一双大而空洞的眼睛,看向自己身旁的每一个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活见鬼一般,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脸颊抽搐着,无法让他们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楚堰的视线扫过一张张苍白的面孔,最终落在迷宪身上,迷宪似乎也怔住了,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在自嘲自己人算不如天算。
渐渐的,终于有人能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他们微微张开口,像是说最绝密的密码一般,轻声与他人交流道:“是辐射吗?”
辐射两个字击倒了楚堰最后的侥幸,他双眸紧闭猝然昏了过去,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查看。
即使他现在就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只剩下最后几十天的时间了。
与专家们预测的时间不同,辐射提前三天降临了地球,除了早已经进入地下基地已经冬眠的几万个胚胎与陶子苏,没有人逃脱。
所有人突然成为了茫然失措的孩子,他们交换着视线,最终无论是组织成员还是反叛者,都一起看向了迷宪,那是他们一致的首领,在十年时间里他们都被这个人指引着方向。
迷宪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道:“在死前还有最后几十天的生命,诸位可以及时行乐,虽然我也被辐射了,但你们可以放心,救世计划将继续实行下去,尽全力保存人类文明。”
刚刚兵戈相向的人们突然丢下枪,抱在一起疯狂地大哭又大笑,得知自己再没有活下去的可能时,他们突然觉得没有硬闯基地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在全球的几十个基地里面,是他们创造的地球文明之光。
辐射之后,地球生态圈飞速崩塌,物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失,人类中较为虚弱的部分也步步走向了死亡,看着世界的惨相,迷宪却觉得自己心中再也没有任何波动。
在十年谋划毁于一旦的那一刻,他就放弃了再进行思考,转而每天坐在基地前的一片空地上,静静地看着天边依旧没有散去的血色红霞,他心中很大的一部分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了无生趣的躯壳。
但这样的状态却被肖元打破了。
救世组织最高层的六个人中,五个都没有冬眠到未来的意愿,作为罕见的智者们,他们很清楚建造新文明面对的问题不会比之前的十年少,他们早已疲惫,更乐意带着留下文明火种的满心欢喜就此与世长眠。
但他们不希望迷宪死,他们清楚迷宪有多渴望去未来与陶子苏相聚,而在苦思之后,终于想到了解决方法。
肖元急道:“迷宪,你还记得我们的上一次体检吗?当时提取的血样与细胞被保存在基地深处,没有受到辐射污染,我们可以借此让你重新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然后再将你的记忆进行传承!”
肖元看到,迷宪沉静了十几天的眼睛恢复了旧日的神采,他熟悉的睿智的灵魂回到了这具身体。
一个月后,迷宪的新身体克隆成功进入冬眠舱,又过了几个月,地球上一切生灵终于难以避免地走向了灭亡,就此,这个曾经热闹非凡的星球归于一片寂静。
直到几百年后,保存的植物种子与动物从冬眠舱中释放,开始繁殖。又过了数十年,地球上再度建立生态系统,冬眠系统检测到环境足以支持人类生存,然后新生的人类终于得以重新迈上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
文明开始了新的轮回。
新新人类在艰难中度过了十几年,直到某一天,迷宪有所感应般径自向救世组织的基地,亦是新人类圣地的地方走去,人们茫然又期待地跟在他身后,然后终于迎来了神的苏醒。
而此时,在又过了几个月后,迷宪终于也在基地中传承了自己的记忆,王者归来。
伴随着一声冰冷的机械音,冬眠舱门缓缓打开,迷宪双眸紧闭,一步踏出了冬眠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