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做生意还是看人林治邦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人精。和这几个建州商人周旋了大半个月,对于这队建州马帮的怀疑可谓与日俱增。这建州马帮一行十多人,除去马夫、走卒,上得台面来话事的也就四个。带头的姓文,和林治邦一般岁数,周围的人都喊他文少爷,一看就是个做生意的行家,对货物的产地、品位很有研究,分量、价格也拿捏得很准。虽然年轻,见识却不薄,貌似去过很多的地方,什么皖南、苏北、绥远、察哈尔,风土民情让他说出跟自己家后院似的,就这阅历谢老大都望尘莫及。下来就是一个姓邵的账房先生,文少爷喊他邵叔,五十多岁的光景,戴了一副厚重的玳瑁眼镜,略微有些谢顶,话不多,说起来就是些“幸甚至哉”、“劳烦之至”之类的酸腐话,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个学究。剩下两个一高一矮,一黑一白,一个姓廖,一个姓尹,都是一身的腱子肉,龙精虎猛,看着像保镖,但却不只是干保镖的货,倒是安排马匹、分配人力的事做的多,应该是管理马帮的两个小头目。
在林治邦看来,这少爷像少爷,保镖像保镖,表演的挺到位,如果说他能看出了什么破绽,首先是这个邵叔。这账房先生算账的本事太不到家,林治邦专门拿算盘试过他,手生得跟鸡爪似的,这业务水平简直是账房界的耻辱,再就是这帮人平日的分工,看样,拣货都是文少爷一人亲力亲为,但到最后下单、定数的时候却偏要拉着邵叔嘀咕一番。在别人看来这或许可以解释为对长辈意见的尊重,但林治邦心机重,看得更透彻,论经验,从看货到下单这文少爷完全一人可以摆平,这账房先生就算是这文家的托孤忠臣、和文家父辈有的过命的交情,也完全没有必要加以干涉,而且这种干涉还是文少爷主动去寻求的。如果林治邦没猜错,这个马帮真正的话事人应该就是邵叔。然后就是下面的马夫,这些打下手显然不是什么精挑细选的演技派。林治邦见得马夫多了去了,慵懒、泼皮、市侩、得过且过、牢骚满腹……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见过这样的。这一群下人了不得,连走路、吃饭的动作都像是模子印出来的,话不多,但有时一个眼神就会意了,衣服虽然破旧,但是即使是大热的天,也是扣得严实,没有人扯膀子、打赤膊。这种纪律性不是十天半个月的相处能够练出来的。说了这么多,林治邦无非想证明自己的一个判断,这些个人,绝对不是商人,至于是什么人,他心中早有了答案,只不过客人的身份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是那个原则,在商言商,他可以装个糊涂。他放心不下的是这趟交易的本身,这趟货的货单的明细和货值,除了他自己经手这一块,其他的他也不是很清楚,谢琛对此也是讳莫如深。这让林治邦很郁闷。如果说谢琛不信任自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么多年来,宏悦商行的生意几乎就是林治邦一个人在打理,谢琛连账本都懒得看。此前接过的建州商人也不少,林治邦也是一人搞定,谢琛从无二话。而这一趟谢琛不仅一反常态定要亲自回来主趟事,还把单子一拆数份,林治邦只经手其中一块。林治邦也是从伙计做起的,自然知道老板不让问的坚决不问。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下人的嘴是堵不住的,接下来的消息让他听得心惊肉跳,昨天那个伙计说谢二虎从福澳岛洋人医院里倒来了医用x光机;今天这个伙计说苏四俤和福州卢兴邦的兵工厂接上了关系,卖出去二十担钨砂。一听钨砂,林治邦就吸了一口冷气,赶忙吩咐手下的伙计切不可再把这事往外说了。这次建州商人带来易货的商品,林治邦看包装原以为是大烟土,没想到竟然是钨砂。这年头可以用来造枪造炮的钨砂可是各路势力眼热的香饽饽,在黑市上价格不菲,但如果让林治邦来拿捏,这生意是万万不能做的。要知道现在全国市面上90%的钨砂都是江西出产,国内最大钨矿大庾就被赤党占领着。手头这批货的来源不言自明。前一阵子中央军开始第五次围剿江西红区,传说在粤赣边境起获了不少地下钨砂交易市场,那些涉事的商家都被就地正法了。中央这才知道原来南边的地方势力都在和江西的赤党搞钨砂买卖,弄的蒋委员长很不高兴,亲自下令枪毙了几个玩忽职守的地方官员,又严令周边省份严肃市场,杜绝匪区的钨砂出口,配合中央军的堡垒推进政策,步步紧逼,定要把赤党困死、饿死。此令一出,搞得最近钨砂是有价无市。这谢老大倒好,居然顶风作案,被查出来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个中利害,谢老大这样的老江湖岂能不知道。他多次想提醒提醒大掌柜这群商人的路不正,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自己的本事都是谢老大教的,自己看得出的问题,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再说林治邦心里对谢琛也是敬畏有加。别看这谢琛心地善的很,但性格却有些偏执与古板,甚至于霸道,别看林治邦是谢老大一手带出来的,生意上也是谢琛的左膀右臂。以林治邦不羁的性格,偶尔还敢和谢琛揶揄逗趣一番,但这一路走来,也没少吃打挨骂,斗胆说两句不顺意的话,谢琛这边大耳刮子就扇过来了。林治邦想想,只能长叹一声,无奈地摇摇头。这宏悦商行本就是谢家的产业,自己不过是个打工的,老板铁心要干的事情,做下属的岂能插嘴。再看谢琛这趟生意的安排,把活儿全都拆分打散,这分明是做好了出了事一个人扛包的装备。林治邦深入一想,当下也只有祈祷这趟生意平安无事,谢老大早点送客完事了。
晌午时分,林治邦心事重重地去了宏悦旅社。
这宏悦旅社也是谢家的产业,起初是为了安顿来福宁谈生意的客人,后来生意做大了,索性把这旅社盘下来,安顿自己客人的同时也对外营业。
林治邦到的时候,几位客人正吃都已吃过午饭,文少爷和邵叔在房里下象棋,这些人的生活相当无趣,连下了这么多天的雨,他们就足不出户天天如此消遣。姓廖和尹的不在屋内,但院子里到处是他们俩的声音。林治邦从窗子探出头去。看到两位壮汉正混在人堆之中领着伙计们钉马掌、晒鞍鞯,趁天晴翻晒货品。也许是天气晴好,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林治邦见这两个平日泥塑金刚似的不苟言笑的家伙居然带头和大伙打趣,丝毫没有等级之分,心想这两位原来也是勤勉忠厚之人。心中居然对这和谐的场景油生几分欣羡出来。
林治邦把谢琛交代的话转述了一遍。文少爷和邵叔都是满心欢喜。林治邦又说趁着闲暇带他们四下走走,领略一下福宁的风光,文少爷本是爱领略风土的人,连说“好极了!”又问邵叔,怎么样?邵叔的脸上也挂着笑容,说:“就在城里走走,不走远。很快又要回程了,注意休息。”随后安排三个人留守旅社,其他人集体出动随林治邦出游。伙计们嗬得一声都雀跃起来,连一直忧心忡忡的林治邦也被眼前的情景感染,心绪缓和了下来。
林治邦早就听说这“西边”的人,别看买卖做得大,对自己抠得可紧了,恨不得一分钱掰两半花。这十几天相处算是彻底见识了,这群人上到文少爷下到伙计都在一个桌上吃饭,清汤寡水的看得林治邦都心生可怜。于是他想,这趟出游先带他们开点土荤。于是领着众人沿着城墙从小东门走到北门外,一路走一路吃。他先请众人吃了福宁风味的八仙糕,众人齐说太甜,又吃了福宁特色的清汤面,众人连说太淡。又说福宁的碗小,一碗清汤面一口就没了。众人就这样一边抱怨着口味,一边吆喝着老板再来一碗。统共吃掉三十碗面,连面汤都不剩,才意犹未尽地拍着肚皮走了,乐得老板合不拢嘴。林治邦又带着众人去吃南门兜的肉丸,众人其说吃不下了吃不下了。只有邵叔一路上比较克制,肚子还有余量,就尝了一个,一连嗯了几声,连说好吃好吃。众人这又一拥而上,消灭了一整屉肉丸,吃相之凶残吓得卖肉丸的小贩以为碰上了吃霸王餐的。邵叔吃完还意犹未尽,又问老板这东西怎么做的,他回去之后要做给别人吃,那小贩传授了两步,这邵叔居然拿出本子来记,小贩一看这老头原来是来偷师的。于是闭嘴不搭理他了。碰了邵叔一鼻子灰。
众人吃饱喝足,林治邦又问,还想去哪里?大家都看邵叔。邵叔说别看我,一切听少爷的。林治邦想:别装了···果然邵叔推脱了两下便说,福宁历史上有个戚公祠,是纪念明代将领戚继光的,不知道是否还留存着?林治邦说有的有的,不过巴掌大的地方没什么看头?邵叔又说,福宁府是妈祖诞生地,听说妈祖的行宫就建在这里,不知道远不远?林治邦心想没想到这邵老头看着迂腐、愚钝,肚子里的东西抖出来还真不少,别说他是第一次来福宁州,很多福宁州上靠山住的人还以为妈祖是妈妈的爷爷呢!于是应道:“邵先生学识果然渊博,晚辈敬佩之至,您说的这两处地方还真就靠在一块,都在东门外的码头边上。我这就领你们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