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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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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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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男人到死前方显出叫他惊讶的那面,挡在不速之客面前,只叫他放过萧青晗,说与他无关,说他年纪还小,不能无辜受累。真是愚蠢,萧青晗握紧了拳头,若是求一求便可放过,怎为杀手。

    但萧青晗的父亲确实在恳求着,抛了萧青晗惯见的威严与冷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萧青晗不惧地看那杀手,眼睫如刀,眉间尚青涩,气度半成。萧青晗忽想看一看,这此时握他生死的人,是什么模样。玉碎瓦全也好,殊死抵抗也罢,一把短匕掷出,杀手竟似料不及,闪身而避,萧青晗一步上前,已拉开了他的面巾。原也是少年。同时耳旁闻到沉重的倒地声,垂着的手忽一股湿黏,低眼看了,是血,满手的鲜血。

    自己身上毫发无损,一抹刀刃流光晃过,那被他揭了面巾的杀手已回身纵入月色中。风清月明,静谧无声。萧青晗攥着那块面巾,才回头,看往地上。

    “他还小……”把他养大的那个男人,最后这么说了一声。若萧青晗记得,那日密室里,面色苍白的杀手面对他的逼问,也是这三字。可萧青晗不记得,故觉是背叛,是违逆,肆虐折磨,意难平。

    至将那一面死仇的杀手禁在自己手里,萧青晗才不求甚解地问了一句,当日为何放过了自己。

    因任务本就未说取他命,杀手抬眼看他,半晌不露情绪地说了一句。那时自己如何反应,是扇了他一耳光,还是赏了他一顿鞭子?还真是胆大包天。

    至此时终于反过来,将那人握在了自己手里。听的命令,也成了自己的。仍不能得他忠心,私下放过他指明了要的性命,倔傲难驯。更莫提……萧青晗顿了顿呼吸,赏脸不要的混账东西。

    戏已散场,空空地坐了两人,萧青晗起身,看向沈凌云:“沈兄好兴致,莫不是又观戏入深,有了体悟。”

    沈凌云又哈哈大笑:“只当是萧兄感怀,沈某得以相陪罢了。”

    “耽搁沈兄空闲,萧某怎过意得去,”萧青晗稍稍作出请势,等得沈凌云站起身,一同往外走。

    “青晗,”身侧人忽出声,萧青晗眉心微皱,停下。前些时候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案,沈凌云出力不少。他知实情。你来我往,官场如此。萧青晗不是他父亲,独身难立,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深谙此理。

    “刀子用久了,终究有不称手的时候,”沈凌云并肩立在他身旁,轻声道。

    萧青晗缓笑:“谢沈兄提醒,萧某从不使刀。”

    沈凌云皱眉,语气稍稍重了些:“青晗。你知我在说何事,你就不怕养虎为患么。到你控制不住那一日,后悔莫及,我也救不了你。”

    怎与他相干,又如何会要他来救。萧青晗心下好笑,略一颔首:“萧某记下了。”

    “叫你如此费心,我竟想看看那把刀的样子,好观一观风采,”沈凌云省了客套称呼,斜身立到了萧青晗身前,“或者借我数日,赏玩赏玩。”

    萧青晗抬头,又笑道:“沈兄何时对那不通人性的物件有了兴趣,冷铁刃罢了。沈兄要看,萧某还须费心找寻打磨一番,叫我扔在哪个角落里也记不清了。珠在椟中求善价,难不成我随手捡的那刀是什么古物?如此说来,萧某鼠目寸光,倒糟蹋了好东西。”

    沈凌云对上萧青晗的目光,无奈似地摇头,又转身往前走。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那戏楼。

    多日前一个大雨后的躁怒无端叫沈凌云唤醒,萧青晗深吸数口气,回去定要看见他,来不及想清楚这时的躁怒是因何。或许是想起了陈年旧仇,或许这微不足道的约束感叫他不甘。全没想到,是因这一样轻蔑低亵的眼光。

    嵇临是担心将离一刀了结了那孩子,因此前去的时候,便含蓄地与他说不必拿刀,说不准会吓到那孩子。将离应了,真将那把刀搁在了房中,什么都未取的与嵇临去那小巷。

    “不知恩公如何称呼,”阿九高兴,对他的仇人笑脸相迎。

    那一个恩公听在耳中极为讽刺,好容易控制住自己,没将那实情说出口。若什么不知道,如当下一样,天真地活着,也是可以的罢。虽说到底残忍了点。

    嵇临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胆,心中甚至已编排好了说辞,若是这位擅自将这孩子的命取了,怎样跟萧青晗交代。

    “我没有名字,”停顿一会儿后,将离开口道。

    阿九惊讶,睁大眼睛愣了,又小声道:“怎会没有名字呢,莫不是恩公不愿相告。是怕阿九打搅么。”

    长刀上镌了两字,将离。故此他顺了这名。是人以刀为名,非如惯常,刀随人名。杀手哪有名字,叫什么也不是很重要。古怪地沉默一会儿,他只好说了那两字。

    阿九思忖的神情,口里又嘟囔两句:“啊,这名字好熟,我听过的……”

    若是听过,便知他是极凶极恶的杀手,下一刻便要恐惧哭喊或者愤怒报仇。但阿九忽一拍手,大笑道:“我知道了,是花的名字。”

    花的名字……将离眼瞳微微缩了,他从不知,那染满血腥杀戮的两字,会是花的名字。

    “是真的,我见过的,那花很好看的,”阿九喋喋不休,“等下次来了,我给你们看啊。下次……你们还会来的吧?”

    “嗯,会,”对着那双渴盼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又相信了一些,若是这孩子无知地活下去,好像也是另一种可能。

    因那孩子的不舍,便多留了一些时候。回得萧府,天色已晚。他不认为自己是良善之人,可瞧着那孩子的笑容,开始考虑若是萧青晗应允的话,有未有可能。

    “白药用完了罢,那时匆忙,也没拿多少,”嵇临一拍脑袋,想起了这事。

    将离便说已好得差不多,不用再费心。

    “可要好彻底地,莫留了根,”嵇临煞有介事,又要去为他取来。

    要感觉到留了病根,得好久之后吧。他独自站着,点了烛火,便又听得嵇临风风火火地来了,手里举个小瓷瓶,与先前无二。

    “多谢好意,劳你费心,”他又感激地道,觉着自己翻来覆去也只几句,没有新意。

    嵇临摆手说不必,只咧嘴笑几声。

    萧青晗看着天幕愈下,心思一动便行过了月门。有人说他养虎为患呢,无稽之谈。先看见了亮着的窗户,刚迈进屋门。便见他带着笑谢他的侍卫,说多谢好意,劳你费心。不掺杂其他的笑意,没有惧怕,没有死气沉沉,活生生地,有血有肉。

    谁都别拦,必不能善了了,不将这累积的躁怒发泄出去,不能罢休。

    “大人,”嵇临看见他,躬身行礼。

    眼中看不见其他,只有那张瞬间收起笑容的脸,缄默了嘴唇,低下去,恭顺的姿态。萧青晗心中怒火滔天,站得安定,只对侍卫道:“你出去。”

    嵇临忧虑地往后看了一眼,又小声道:“……大人,今日去看……”

    “出去,”萧青晗轻声且有力,唇边已染了狠戾的笑。

    嵇临不敢再说话,万般忐忑地出门,迈出门槛便听到类似重物碰撞的声音,他硬着头皮,闭眼合上了门。

    第12章 第十二章

    夜沉沉黑着,烛火不时晃一晃,这样漫长,没有尽头。

    啷当一声脆响,格外清楚。细长的刀被甩到了地上,嗡嗡轻鸣后归于静止。

    “自刎?”萧青晗将身下的人翻转过来,捏住他的脸颊,冷笑不止,“果真不差,这般承欢的模样与禁脔何异,说两句就寻死。”

    “……与你何干。萧青晗,我自己的命还轮不到你做主,”将离下颔满是血,剧烈地喘息,却也笑着,不知哪来的力气。颈上一道浅口子,正渗着血,顺着筋流下去,积在锁骨处。

    他刚说罢萧青晗就扇过去一巴掌:“不识抬举,”伸手把被他打偏过去的脸转过来,“我没叫你死,人不人鬼不鬼也得给我活着。”

    将离深深地喘息半晌,又讥讽地看着萧青晗。

    萧青晗反又笑,手指抹了抹那张脸上的血,又摩挲那带着血口子的嘴唇:“能叫人活着干受罪,求死不能的法子,多得是。譬如,拿那柄刀挑断你手脚筋,再把那刀化成铁水,铸一副锁链出来……”顺手错开手中那截手腕的骨节,身下的人瞳孔紧缩,神色扭曲,“此生再见不到光,多可怜。”

    只闻急促的喘息抽气,再没得着什么唱反调的语句。身下人看起来单薄脆弱,已失了神智。萧青晗擦过那脸上的冷汗,毫不惜力地碾进了最深处。

    嵇临值了一夜差,每每走到那道月门前,才掐一把自己的大腿,又折回来。去不得。他也不知为何总忍不住想去看一看,拳头攥了好几次,在府中来回绕圈子。萧青晗那满面阴寒的样子不停地在他脑中晃。

    嵇临终于蹲下来,扯了扯衣领,又摸了摸脖子,干咳几声。嗓子难受。更显得夜晚长得过分。

    萧青晗是怒了,可他……倏忽记起不见天日的密室中的一句话,“他怕我寻死,”没有铁链捆着,若再碰墙……

    往地上砸了一拳,火辣辣地疼。嵇临就着这股疼劲儿醒了醒神,萧青晗身手不差,当是可以拦住得罢?越想越乱,脚生了根似的,挪不动。

    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嵇临揉了揉鼻子,抹了把鼻涕,先冷得抖了抖。自己竟睡着了,定睛看,地上有了日头照的影子。是过去一夜了?他猛地站起来,血冲到头顶眼前一片昏花,险些再栽下去。

    稳了一会儿,往那处月门边走。心咚咚地跳。咽一咽唾沫,又往下扯了扯衣领。自己只是恰好路过,只是恰好路过。嵇临心里念叨着,迈进月门,上了台阶,站在了门前。

    先试探地喊了声“萧大人,”不得回响,复又敲了敲门,仍无回应。嵇临呼出一口气,双手推开了门。

    床榻上人侧俯着,苍白修长的身躯半露在被褥间,团团血迹。嵇临屏住气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手推了推他肩膀。

    那具身体翻了过来,毫无生息,实在不像一个活人。头歪在一旁,脸上没有半点血色,黑发散乱,有几缕缠在闭着的眼睛上。满身青紫,颈上一道凝血的痕,不过三寸。

    伸手到鼻下,轻烟游丝似的气息,还在。

    怎么成了这样,前一夜还与他含笑道谢的人……嵇临倒退一步,脚下金石铮鸣,低头看见了长刀。捡起来,刃上还留着一丝暗红的血迹,极为细小的一丝。萧青晗究竟是怎样,逼得他三番五次地轻生。

    嵇临拿被子与他掩了身体,才惊魂未定地出了门。没多久萧青晗便朝中归来,嵇临欲迎上去,却见萧青晗正是朝着那处,便不再多言。

    床榻上的人昏着,萧青晗掀开被子,看见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暧昧痕迹,以及凝结的血物,红白污秽。揽起上身叫他靠在自己怀里,拍了拍脸颊,没有反应。视线落在颈上那道细细的伤痕上,略带薄茧的手指摸过去,蹭上些干干的血沫。

    “醒醒,”搂得紧了些,才发觉他身子凉得厉害。将被子拉上来,又环过了他肩膀。萧青晗看那闭着的眼睛一会儿,握住胳膊,一个用力,将那脱臼的手腕硬接了回去。

    怀中人一声难耐的痛苦□□,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眼里不甚清醒地带着湿意。身子一味地蜷缩,胳膊抬到口边,压住了嘴唇。萧青晗知他又要用牙齿咬,便拉开,果见胳膊上已出了血。痛醒的人这才直直地看着萧青晗,不住地往后躲。又被萧青晗按在怀里,挣脱不开。忽倾身俯在床边,干呕起来。

    一边吐一边咳嗽,却因为头一夜没吃东西,并没吐出什么。萧青晗垂眼,手抚着他的背,轻轻拍着。害怕他,刚才看他的眼神,是害怕。萧青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愈发轻柔地拍他的后背。

    缓过去那一阵,便虚脱般地靠在萧青晗怀里,微微张着口喘气,眼里泪朦胧,身子没骨头一样,没一点力气。萧青晗低头看着,又覆上那干裂的嘴唇,用舌头细细舔湿了。伤口被沾湿,刻薄地疼,怀中人不时地嗯啊吟声,好听得很。

    心思一动,又与他的嘴唇分开。此刻是真的不可再动他。

    将离目不转睛地仰头看着萧青晗,眼睛里那层水雾渐渐淡去,恢复清明深冷。相看无言好一会儿,嗓子沙哑地开口,语气平平地念字一般:“萧青晗。”

    萧青晗轻声笑了,手指抹去他唇边的浅淡血痕:“要说什么。”

    “要是头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取了你的命,那该多好,”他认真地说着,面色苍白透明,像在许一个愿望。

    萧青晗哂笑,又抚过他的发顶。听他说了很多次,到底是提不起一点气。把被褥拉到他肩头,放轻了力气抽出胳膊,叫他靠在床边。

    “乖一些别动,我去给你拿吃的来,”萧青晗哄孩子一样,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又为他提了提被子,方出了屋门。

    手腕处还隐隐作疼,将离空空地看着屋门许久,才收回视线。另一手掀了被子,入眼是自己不堪的身体,青紫红晕。残留着撕裂般的痛楚,稍稍挪一挪身子,就叫他使劲攥住被子,大口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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