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运起轻功,往涵星坊那边掠去,不久便在山脚下见着了方才那太白弟子三人。
“站住!”段非无喝了一声。
那太白脸色微变,回身道:“这位前辈还有何指教?”
段非无上前几步,忽地露齿一笑,道:“若我没记错,你们掌剑阁丢东西,是青龙会去讨要大悲赋的时候?”
太白弟子皱眉道:“你怎么晓得?”
“看来就是如此,那此人若真是偷窃掌剑阁宝物的人,岂不就是青龙会的手下?”段非无大声道。
在场的真武弟子俱是一愣,齐齐望向段师叔:“师叔?云山他……”
段非无摆手截了他们话头,道:“我也不愿相信云山会入那青龙会,不过么,听说能入青龙会的,俱是心狠手辣、武功高强之辈,我担心他待会儿暗自疗伤,出手伤了诸位。”段非无笑了一笑,从袖中取了一个小瓷瓶来,道,“我这儿有一颗药,只暂时压制功力所用,没有其他效果。顾师侄,不如你将它吃下去?待上了真武山,你若是清白的,自然就没事了。”
“不行!”那太白弟子却不待顾云山应声,便道。
“为何?”段非无眯了眯眼睛。
那太白张口欲辩,一时却又哑然,只道:“我已将此人以破穴指诀封脉,这位前辈是不信?”
“怎么会?不过是保险一些罢了。青龙会的诡秘手段,岂是你这等初入江湖的娃娃能尽知晓的?”段非无笑着,望向那似有迟疑的太白弟子,心里已然大略笃定了此人的身份,却只对顾云山道,“顾师侄,如何?你若非心中有别的算计,怎会不敢吃下我的清心散?”
他逼近了一步,甚至已将那瓷瓶的塞子拨了开。他这是逼迫顾云山吃下,可他段非无的药,岂会是他口中所说的“压制功力”?说不好吃下去便发狂致死,到时顾云山这一身罪名,便是再洗不脱了。
应竹思虑的时间段非无已走到了近前,将一颗深红的药丸倒在手中。应竹哪还敢再多想,拉着顾云山便后退了一步,剑往前一递,道:“你别过来!”
“哦?这位少侠,你这又是何意?”段非无眸光微冷,唇边露出几分冷笑来,“我看这架势,怎么好像你与这贼子才是相熟的?莫非真如我所言,你与顾云山正是引发今日这番鬼神动荡之人,还妄想扮作八荒弟子欺骗于我?真武弟子何在?还不将此二人拿下?”
这一波三折,将那几个真武弟子都搞糊涂了,一边是德高望重的师叔,一边又是温和纯善的师弟,迟疑片刻,终是拔出剑来。
功亏一篑啊。
应竹心中苦笑一声,与顾云山对视一眼,终是叹了一声,将人放在自己身后,缓缓拔剑道:“情非得已,得罪了。”
“哟,怎么都亮出兵刃来了?都是一家人,何必伤了和气呢?”便是这一触即发之时,忽听得不远处的官道上一位道人牵马行来,面上带着笑,“来来来,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笑师兄!”早先说要陪同应竹上山的那位真武弟子放下了剑,朝他打了个招呼。
“诶呀,那一杯倒师弟,你来说说。”来的那人正是真武掌门张梦白的大弟子笑道人。他下山游历,每年冬天都要回来过年,只是今年好像格外早。
“笑师兄你怎么一回来就笑话我?”大半年没听见自己绰号的真武弟子苦笑了一声,摸了摸鼻子,答道:“今日正午玉华集又出了点事,段师叔领我们下山查探时碰上了这位……呃,太白少侠。他说云山师弟盗取了掌剑阁的东西,非要上山朝掌门讨个说法。”
“那就去呗,怎么还亮了刀子拦着?我们真武岂会这般不讲道理?”笑道人说着,目光落在被围在中间的两人,面上露出些许惊讶之色:“这不是应竹吗?”说着还悄悄同他眨了眨眼睛。
应竹心中一定,拱手道:“笑师兄,掌剑阁丢的东西事关重大,我定是要讨回来的。”
笑道人颔首,沉吟片刻道:“放心,我师父向来公正,不会委屈了你的。应少侠,你这就同我一道上山。一杯倒师弟,你们这待客之道真是不及格,回去自己去找寒湘子师叔讨骂吧。”说到后边又笑了起来。
易开阳尴尬笑笑,道:“段师叔说云山师弟是青龙会的人,十分危险,非要暂时散去他功力才放心送他上山。应少侠不知为何偏就不肯,这才……”
笑道人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莫说云山师弟身受重伤,就算全盛时期也打不过我,有我在,还浪费甚么丹药,你说是不是啊段师叔?咦,段师叔人呢?”
他四下望望,原本还在人群之中的段非无,不知何时不见了,在场众人竟都未曾觉察,只听遥遥一声传音道:“有笑道人护送,我自然放心。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什么事走得这么急?”易开阳嘀咕了一声,将剑收回匣中。
笑道人遗憾道:“唉,看来这段师叔果真不喜欢我,我还说想请他回山喝杯酒呢。”
“添上泻药的那种么?”易开阳想起少时场景,还觉得十分好笑。
“这手段太幼稚了!我跟你说我这次在山下找到个好玩儿的……诶,先不提这个,应师弟,可否先将云山师弟松了绑再说?有我在,没问题的!”笑道人说道。
应竹顺势点头应下,将顾云山身上的束缚解了,与一众真武弟子一道上了山去。及至傍晚时分才总算到了三清殿。天色晦暗,大殿中已点起灯火,张梦白与另外几位长老正坐在殿中,见笑道人与顾云山回来,便微笑了笑:“你们回来了。”既而目光又落到紧随其后的易开阳,问道:“玉华集之事,可查清了?”
易开阳一阵尴尬,上前将事情又说了一遍,又道:“后来段师叔说云山师弟入了青龙会,怕他上山途中发狂,便要他吃下清心散。应少侠不肯,差点打了起来。”
张梦白“哦?”了一声,问应竹道:“你便是应竹?你说你掌剑阁丢了东西,是什么?”
顾云山便上前一步,道:“师父,此事由我来说吧。”他面色苍白,声音亦显得虚弱,听得张梦白眉心微蹙,但仍颔首道:“你说。”
顾云山在殿中跪下,轻声道:“三年前弟子下山游历,在开封盘桓数日,遇上了段非无师叔。师叔说他正在查探玉华集一案,案子的罪魁祸首,便是血衣楼。我那时为助师叔查清真相,便去血衣楼卧底,如今血衣楼虽已覆灭,但我的确曾是青龙会一员,太白掌剑阁的冰晶魄,也是我窃走的。”
殿中人群一阵骚乱,窃窃私语间而有之,然而顾云山好似未闻,只继续道:“血衣楼覆灭那日,我杀死冶儿,取得魂玉,赶来涵星坊将之交给师叔,追问他玉华集的真相,他说在玉华集找到了线索,便将我领到玉华集北侧的小楼之中,困在楼底密室的阵中。他算计清楚我无法破阵,便将一切告诉了我——他是一手造成玉华集惨案的真凶。”
坐于一旁的律令阁长老寒湘子皱眉道:“可有证据?”
顾云山涩然一笑,道:“师叔做事,滴水不漏。我有幸得应竹相救,才得以脱困。我只在阵中得到此物,是段师叔布阵的阵眼。”顾云山自怀中取出早先叫影哥藏起的鬼玉,呈了上去。
“你既已投入青龙会营中,岂知你不是偷了段师叔的东西在这里血口喷人?”在场的真武弟子中不乏有人受过段非无的指点,这会儿自是十分不服气的。
顾云山只微微垂首,不再说话了。寒湘子将那鬼玉取来,对光细看了看,又转交给张梦白,道:“的确是段非无之物,只是好重的戾气,能将这块暖玉养成这样,也是十分能耐。”
张梦白将那镂空雕花玉球接过,运气查探一番,道:“云山,你将事情从头到尾细细与我说一遍。”
顾云山便将这三年来的事又说了一遍。他声音很淡、很轻,好像在叙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感情的起伏。这故事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只将几桩迷雾重重的旧案串了起来,终于露出了段非无狰狞的爪牙。
“掌教,云山所言的确属实。晚辈也一直在查我家灭门一案,那一年段道长恰好在秦川,我父亲的笔记里,也提过他将景兄带走一事。”应竹在旁佐证道。
寒湘子叹了口气,道:“二十余年前玉华集一案,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嗅见了影魅的气息,只当是哪个刚成型的精怪在山下为非作歹。段师弟道法精深,他说下山收妖,我们都没有疑义。按你们这说法,该是他收伏影魅不成,却留了几缕残魂在这块玉中,是以造成此案为影魅所作的错觉……难怪那日他就住在涵星坊,对此案却毫无察觉,原来是监守自盗?”
他说着,深深看了一眼顾云山,道:“你父母将你送上真武山时,我便看出你身上有影魅的气息,我本以为是影魅作案之后夺舍了你的躯体,却出了些什么岔子,若非掌门师兄拦着,你断然活不过那一天。”
张梦白无奈笑笑,道:“是你太过严厉了。”
顾云山方才讲述时,只大略地一提段非无祭炼影魅之事,却不料自己体内栖居着一个影子的事,他们竟然早已知晓。他心中过了一遍他在真武山上的这十余年时光,竟未曾觉得自己与旁人有异,既非怪胎,也从未被差别对待。他满怀莫名激荡的情绪,翻滚如一浪一浪的波涛,却终缓缓静了下去,好一会儿才张了张口,微微沙哑的声音轻颤着,叩首说道:“事情便是如此,弟子为人所用,手中早已沾满无辜之人的鲜血,如今更无颜呆在真武山上,留人话柄。请掌教……将我逐出师门。”
此言一出,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即便是应竹都没想到顾云山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急唤了一声:“云山?!”
顾云山想是没有听见,他脸色苍白却肯定,一双漆黑的眼瞳像一块寒铁,冷静而孤狠。张梦白望着他这位年轻的徒儿,少顷轻叹了一声,与寒湘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听寒湘子冷哼了一声,道:“我真武还怕什么话柄?你怕是太小瞧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张梦白道:“此事因果为师还要与诸位长老详谈查证,云山,你且先去歇息,莫要多想。应少侠,此事真武自会给你个交代。”
应竹却道:“冰晶魄云山早已交还给我,被我无意损毁,我自会回太白请罪的。”
张梦白笑笑,略过此事不提,只对易开阳道:“开阳,你先去安顿一下应少侠与云山。”
易开阳点头应诺。他这架势,自然不是要将顾云山逐出师门的样子了。顾云山楞了一下,只觉心中酸涩又愧疚,当下再度叩首,便起身虽易开阳与应竹出了大殿。
顾云山在血衣楼积了不少暗伤,平日里不显,可经小楼摄魂阵一役,却都趁虚而入反噬了来,更遑论为了骗过段非无还自击一掌,只强撑着挨到此时将一切陈明,人已是强弩之末,当下回了自己在真武山上的小屋里,也着实无力与易开阳寒暄,只见着那熟悉的摆设,倒像是自己从未离开过似的,一时心绪万千,也无从说起,只一阵劫后余生之念,让他松了口气,倒头便昏睡了去。应竹外间留了一会儿,对易开阳道:“云山身负内伤,我还想劳烦师兄请长生楼的人来看看。”
易开阳这年轻一辈的真武弟子,与段非无平素没甚么交集,倒与云山年纪相仿,自是愿意相信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当下义不容辞道:“说甚么劳烦,我稍去便回。”
应竹道了句谢,星夜兼程的倦意也涌了上来,却还不敢睡去。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姬灵玉、丹青子与笑道人一同进了屋来,两个药师进里间去把脉,笑道人便在桌边陪应竹坐下。
“今日多谢笑师兄解围。”应竹说道。
“不用谢我。我昨夜接到独孤的书信,说真武恐有变故,叫我回来将段非无要杀的人保住,最好将段非无也留在山上,可惜他手段莫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遁了。”笑道人解释道,“段师叔瞧着温和纯善,我小时却吃过他的哑巴亏,是以快马赶回来了,所幸我本来离襄州不远,总算是赶上了。”
应竹这时回忆起这短短一日的经历,才觉出几分侥幸来。倘若自己再迟上半炷香时间,倘若自己将冰晶魄当日便交给独孤师兄,倘若独孤若虚未曾飞鸽传书给笑道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心中一阵后怕,便听笑道人又望向里间,若有所思道:“没想到云山竟真是血衣楼之人……阿竹你似乎并不惊讶,早就知道了么?”
应竹道:“也不早,小半个月之前血衣楼覆灭之时,我与云山见过一面。”
笑道人叹了口气,道:“他这家伙,如今倒是变得决绝了,说起逐出师门来倒一点都不含糊。”他哼笑了一声,又道,“也是,他将自己身份之秘都和盘托出,怕早就有了这一番打算。只是他为真武的事身陷困局,我们自然不会陷他于不义。从前明明很是聪明,下山历练一番,反倒是变傻了不成?阿竹,你没事儿也帮我开导开导他。”
应竹应了一声,心里却直觉哪里不对。他脑子里忍不住又想起密室里顾云山将计策说出来,语气便已是十分冷静了:“我现在虽疲累,但照常理也尚有反击之力,你若这样绑我上去,段非无必定看得出端倪。”
“那该怎么办?我……”应竹瞧他已是面色惨白,哪还下得去手?顾云山自看得出他的迟疑,当下笑笑,自运功抬手,拍了一掌于心口。他这一下伤上加伤,唇边都溢出一线血痕来,自己却好似并不在意,只微蹙着眉头忍了下去,甚至还有余裕朝应竹笑了笑:“我有分寸。”
他哪是有分寸?分明已是存了死志。只是碍于他应竹还固执地留在密室里,才想方设法地同他逃出去。可在九华的时候,云山分明不曾显露过这一番打算,若非隐藏太深,便该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也唯有那座大阵了。
“笑师兄,张掌教可有派人去那座小楼的密室查探?底下的阵,是做什么用的?”应竹问道。
“去的人还没回来,我稍后亲自下山一趟。你与云山先歇息吧。你竟比我还早到襄州一步,想必也辛苦了。”笑道人劝道。
这时姬灵玉与丹青子皆自里屋走了出来,丹青子告了一声,便匆匆回长生楼炼药去了。姬灵玉将顾云山的病情简单说了来,又道:“也没什么大碍,比这严重的伤我与丹青也不是没治过,不妨事的。方才喂他吃了点安神的丹药,明天一早我们再来。”
应竹点头应下,将姬灵玉与笑道人送出了门,本自己也该走了,却还忍不住折回屋中去看顾云山,却不料那道人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床帐发呆:“你没睡?”
“歇了一会儿。”顾云山回头看了看他。
“姬师姐不是喂你吃了药?”应竹讶然道。
“那药骗不了我。”顾云山缓缓说着,又觉得自己措辞不甚精准,解释道,“我是说,这剂量的宁神丹对我没什么用处……”他声音沙哑而平静,几乎没有什么波澜,说着话,又将目光移回床顶的幔帐,不晓得又在想什么了。
应竹无由地心中一紧,上前坐到床边,伸手探了一探他的额头,道:“睡不着么?”
顾云山望着他,眼里像是藏着黑暗的漩涡,少顷才缓缓摇摇头:“你去睡罢,我一个人躺一会。”
他语气有些疏离,眼神却总是骗不了人的。应竹轻叹了一声,道:“你还怕拖累我么?云山,告诉我,密室里的那个阵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