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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老师休年假,带着明台和锦云去了乡下。
这样,明楼可以守着阿诚,从入夜,一直到天明。
阿诚半夜醒了,就侧在枕上,看着明楼。
还是没话,有的话不必说,有的话,不敢说。
看着看着,绽出一个笑,明楼看见了,就俯过来亲他的眸子,亲得它们合上,他就拥着他,在床头依偎一会,等到天亮,医生来量体温,换药。
明楼等着他洗漱,更衣,扶他下楼,散步。两个人沿着楼前的风雨走廊,到医院门口那一树梧桐,怎么绕远怎么走。
阿诚伤还没好,走久了脸色苍白,扶在树下气喘吁吁的,额边都是汗,明楼就吻他,迎着一树的晨光,是早安,也是道别。
阿诚搂着他的脖子,趁着喘息的空说,迟到了,手却不肯松开,等着明楼啄在他唇角,不许他说话,又安抚一句,还没有。
心安理得了,他就回明楼一吻,浅吻,明楼又回他,这个吻深一点,诱他回他,阿诚不敢,他只怕那是冒犯,明楼就吻他更重,问他怎么报答,阿诚只好在他唇上轻咬一口,他就罚他,牙齿和舌头,都不轻饶。
疼?喘不过气来?不管。
两个人磨蹭到八点半,或者八点三刻才分别。
阿诚站在树下,隔着栏杆,目送明楼的车开走,独自回病房,一路上头也不敢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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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台在乡下住了一个礼拜,采回一小篮青青红红的橘子,叶尖还挂着露水,捎在明楼车上,一车的清香。
明楼依着小朋友的话,午后就拎到了医院。
阿诚靠在床头,是嗅着一篮清香醒来的,抬眼时,明楼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也不知来了多久。
他凑到小篮边上,闭着目,深吸了一口气,又打量了一会,拣出一颗橘子,半青半红,剥开,尝了一瓣,在枕边放下了。又拣了一颗更红的,尝过,才给明楼。
明楼欠身,把枕边那颗拾过来,尝了尝,皱了眉头,七分酸,三分甜。他把它拢在手里,没还给阿诚。
明台说,阿诚哥哥吃橘子喜欢酸的,这会明台不在跟前,该喜欢甜的了,明楼想。
可是,阿诚把手里这颗橘子,又剥开一点,喂了一瓣在明楼唇边,趁他应付着,拿回了酸的那一颗,笑了。
明楼不笑,眸子深深的,盯着阿诚看,那目光像尝着几分酸,几分甜似的,看得阿诚不自在,他小心地咬着橘子,转头去看窗外。
静了许久,明楼说:“听姐姐说的,母亲从前很怕酸,怀着我的时候,忽然很喜欢这种半青半红的橘子,没想到,这口味,遗传在你身上了。”
阿诚回过头来,有几分争辩,说:“橘子本来就是酸的,酸里有一点儿甜,就可甜了。”
明楼眸子瞬了一瞬,很平淡。“真奇怪。”他说,“母亲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阿诚唇角一弯,像是得了嘉奖,这喜悦在脸上停了两秒,蓦地悟了什么。“你刚才说,是妈妈怀孕的时候?”
“嗯。”明楼眸底一漾,然后是唇边。
阿诚让橘子汁呛了一口,扭过头去。
“笑什么?”明楼问。
“没笑。”阿诚从枕下找了手帕,压住一丝一缕溢出来的咳嗽,背上震得生疼,额边又见了汗。
明楼倾过身子看他,好像脸红了。他问他:“想什么呢?”
阿诚扯起被子拦着他。“没想什么。”
明楼揭开被子,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一点。“告诉我。”
“我不说。”阿诚不看他,唇角还是掩不住上扬,他把头转开了。
“不说是不是?”明楼欺身过去,在他耳边低语,“不说我可亲你了。”
阿诚被逼到床角,没了退路,有点恼,索性转过头来,一口亲在明楼唇上。
明楼把人一抱,一吻压在了枕上。
阿诚倒抽了一口气,是背上的伤,这么一牵扯,疼了。
明楼知道,可是他没有姑息。这一吻,就是记得和不记得的时光中,所有漫长而复杂的问句的最终回答,不容质疑,也不许插话。反正,是疼,是笑,又或者咳嗽,或者酸的,甜的,阿诚命里这一切,横竖都是他的。
也许是担心得太久,也许是吻,把两人之间那段不能说,不敢问的隐秘空白,渐渐缝合了,在明楼以为,几乎降住阿诚的时候,他找回了呼吸,梦话一般,很不合时宜,却又天经地义似的,问了一个以吻无法回答的问题。
“哥,那三年,你去了什么地方?过得好么?”
☆、拾陆
明楼听清了阿诚的话,可是他没有回答。
他阖眸轻笑了一下,极好看,阿诚以为自己眼花了。
来不及细看,明楼的吻就落下来。
阿诚像迎着一场倾城大雨,睁不开眼,同时失声,失听,失味,每一种知觉都是明楼,明楼,明楼,他不知道是挣扎,还是抱紧他,他只知道,什么都不做的话,只好溺死在这名字里。
他求救,他说,哥。
大雨止息。
明楼的吻,沾着阿诚的唇,把一个字,一个字,印在他唇上,像一句唇语,他说:“一定得现在问?”
阿诚以唇语回他:“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明楼轻叹。“等你好了。”
阿诚支起一点身子,说:“我好了。”
“还没好。”明楼说。他的手揽着阿诚,眸子锁着他,他几乎动不了。
两人相持着,大雨的味道淡去之前,阿诚绕在明楼颈上的腕子着力,欠身挨上去,小心把吻交托在他唇上,明楼认真衔住这个吻,既纵容,又戒备。
直到阿诚的另一只手,不着痕迹解了自己衬衫上两颗纽扣,环住明楼的脖子。
家里的小孩竟这么有本事了。
明楼抬手在阿诚肩颈上狠狠一擒,捏得他半边身子发麻,呜咽一声,跌回枕头里。
“跟谁学的?我可没教过你。”明楼冷冷地盯着他。
阿诚偏着头喘息了一会,等身上的麻退去,才回过眸子,说:“我无师自通不行么?”
明楼警告地指着他,终于引而未发,只说:“起来。”
阿诚听得出,要不是他身上有伤,明楼肯定得揍他。
明楼坐在床沿,掸平衣襟,理好袖口。阿诚从另一侧,翻身下床,他听见了,没回头,只说:“衣服穿好。站直。”命令,斩钉截铁。
阿诚系上衣扣,从床边站起来,迈出两步,定住身形。雪亮天光里,衣衫单薄,立得像一树初冬的白桦。
明楼一身严整踏过来,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在阿诚腰后落下一巴掌,令那身板绷得更直,又绕到跟前,视线向脸上一扫,阿诚的下巴立刻扬起一分,人就更峭拔。
从前,在学校训练场上罚惯了,全身被明教官的目光一灼,多烫,也没有一寸敢于融化。
饶是如此,阿诚的唇角仍爬出一线柔和,没有逃过明楼的眼睛。
“还笑。”又是一声命令。
这一丝松懈应声敛去,连呼吸都屏到最浅。
明楼拾起桌上的水杯,在阿诚肩上稳住,半杯水荡了荡,平复下去。
“十五分钟。”他抬腕看了看表。说完,不看阿诚,扶在窗边,面向窗外伫立着。
天光凛冽,晃得阿诚抬不起眼。
病房静下来之后,光阴飞逝,明暗转淡。
阿诚看清了明楼,青青远山一般的背影,好像又是三年前,校医院那间向西的病房,也可以是家里,任意一个在书房消磨的午后,好像故事从来没开始,他还可以,轻放下一杯新煮的咖啡,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身后拥住他,把脸挨在他平阔的肩上,好像,岁时未去,他和明楼,从来没分别过一分钟似的。
汗从颊边淌下来,痒。压着水杯的肩头,疼。
明楼开口的时候,早过了十五分钟。
“想问什么?”
水在晃,阿诚生怕水杯滑下去,艰难地正了一下身子。
明楼恰好回过头。他走到阿诚身边,卸去了杯子,说:“让你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