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油亮浓密的枣树下，身穿粗布衣裳的小丫鬟面露不解定定看着正房的大门。大奶奶最近有点不对劲，可具体有哪不对又说不上，好像是变懒了。平时这个时辰大奶奶不是做女红，就是在忙碌其他家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睡懒觉，而且已经整整三天了。大奶奶什么也没干，既没去看太太也没张罗家事。连大少爷出门会友已经五天没回来，大奶奶问都没问一声。大奶奶到底怎么了？
屋里床上的顾芸自然不知道小丫鬟的疑问，知道了也不关心。结结实实的休息三天，顾芸默默的想，多久了自己没有认认真真休息，好像上一辈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活过，出嫁前每天做女红补贴家用，攒嫁妆。出嫁后孝敬公婆，伺候相公，体贴小叔，从来没为自己活过。最后灯枯油尽连一副好棺材恐怕都没有。
是的，顾芸死了，又重生回刚嫁入王家一年的时候。想想自己的上辈子，好像和其他女人都一样，王家没有特别亏待她，同王苕也是相敬如宾。可顾芸就是觉得自己憋屈，不然为什么会重生呢？顾芸想换一种活法，同上辈子不一样的活法。虽然不能像男人一样建功立业，但想让自己过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生活。去他的规矩礼仪，去他的孝顺贤惠。顾芸想当泼妇想骂街，不想什么顾全大局。她怎么做呢？能做到吗？
如今世道对女人的束缚如此严格，要是别人知道顾芸大逆不道的想法，恐怕只有一把火烧了这妖孽。
还没等顾芸想清楚，小丫鬟轻轻叩门道：“大奶奶，太太来人问大奶奶是不是身子好了，用不用去和善堂看看。”顾芸听闻笑笑，知道自己不能在躺下去了，不然一顶不孝顺公婆的帽子就够自己喝一壶的，而且相公王苕就要回来了，一切要慢慢来。
“知道了，一会就去给婆婆请安”
起身简单梳洗，头用素银簪简单别住，穿件洗的有些掉色的细棉布裙子开门来到屋外，边走边嘱咐小丫鬟去药房买一些柿蒂和丁香。
慢慢的往太太屋里走去。顾芸公婆住在一幢二进的房子，后来为了王苕结婚又买了紧邻的一处一进的房子，中间开门把两家连城一家。
王苕弟弟结婚原来也打算买一幢房子后来银子不凑手，才不得不二老，住在一个院子里。顾芸却可以自己住一处房子，这让老二媳妇姜氏又气又嫉。
进门入后院，姜氏正和老太太一起在屋里边聊天边做女红，见顾芸来了姜氏皮笑肉不笑的问道：“嫂子身子好些了？要说还是嫂子是金贵人，不像咱皮粗肉厚。”顾芸笑笑并不理她，微微俯身给太太行礼道：“给太太请安，请太太原谅，几日没过来实在是身子乏。”
太太是顾芸的亲姨母怎么会轻易的责怪顾芸，听话便笑道：“你这孩子，累了就歇歇，横竖苕儿不在，自己也松快松快，别一天紧紧绷绷。”
姜氏在旁边隐晦的翻个白眼道：“要不说嫂子命好呢？摊上婆婆这么好的老人。太太哪天也心疼心疼我，让我也松快松快。”
太太笑到：“就你牙尖嘴利，哪天咱们一起出去上个香大家都松快松快。”说罢婆媳两人热切讨论什么时候出去逛逛，顾芸静静的看着，并不多言，心中感觉奇怪明明自己是太太的外甥女，为什么太太和姜氏总是更亲切一些呢?而自己二十年如一日的晨昏定省，一年四季准备新衣服，生病时床前床后的伺候，对公婆比对亲生的父母还要殷勤，怎么到最后反倒惹公婆厌弃呢？就像现在，自己只能当个旁观者，看着太太和姜氏亲亲热热聊天，感触良多呀！罢了，罢了，上一世自己挖空心思费尽力气也没能真的讨好公婆，这辈子就这样吧，随她去吧。
喝一会茶，太太才想起顾芸问道：“苕儿出门几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呀也管管他，在外面缺衣少喝的，身体别出什么毛病。要我说家里还是得有孩子，才能拴住男人的心。”顾芸低眉道：“是，我也这样劝他。可他要和同窗去拜见一位书画大师，想来过几天就回来了。”
太太撇撇嘴道：“什么书啊画呀的，考功名才是正经。你也该劝劝他。”顾芸道：“太太说的是。”“知道你不爱听，可我该说还得说，生活要银子，那些书啊画啊能赚银子？你别太惯着他，赚银子生孩子才是正经。你进门有一年了吧，怎么肚子还没信？要不要去观音庙拜拜。”
顾芸抬头看看太太没吱声只是笑笑。太太对上顾芸那双沉静的双眼，心头堵，虽然顾氏对自己毕恭毕敬照顾有加，可心里就是亲近不起来。姜氏笑道：“太太何必操心这些，大嫂识文断字，能写会画还不知道这些，有时间还是多操心操心我们吧。”太太闻言说道：“你呀！唉，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呀谁也不管了。行了，老大家的没事就回去吧。准备准备老大要快回来，可要照顾好了。”
顾芸在回去的路上慢慢回想上辈子的事，自己子女缘浅，一生只生一个闺女。为了生孩子药可没少吃，菩萨更是没少拜。
每天都生活在不能给王苕延续香火的愧疚中，只能拼命的对王苕好对公婆好，努力干活结果身体累坏了，谁会真的心疼，谁也不会替自己难受？反过来还要感谢她们没有休弃自己，感谢王家宽容大度。呸，凭什么？
相公是不务实的人，喜好交朋友。平时吃饭喝酒也就算了，还给人做保。最后要不是因为给人做保欠四十两银子也许自己还能多活几年。
顾芸慢慢的走到门前的枣树下，透过浓密的叶子凝望远处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大奶奶，你怎么了？”
蓦然回只见丫鬟奇怪的看着她道，瑶瑶头说道“没什么？刚刚想大爷该回来吧？”旋即进屋坐在正堂的椅子上，对小丫鬟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家里有没有什么安排？”
小丫鬟闻言小脸微红，略微低头，轻轻说道：“我已经十七了。这一年家里都没要我的月钱，让我自己攒嫁妆。爹已经给我同村里老刘家订了婚，只等我这边辞了工回家养几个月就成亲。”
顾芸笑到：“好事呀！恭喜你。没想到你已经定亲了。你等等”。随即进屋取五百钱，递给小丫鬟，说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做完这个月就家去吧。好好养养当漂亮的新嫁娘。”
小丫鬟有点懵，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原本想干到年前多攒点钱，等春节回家养养皮肤明年开春就结婚。不想大奶奶现在突然就要她辞工，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顾芸上前轻轻拍她道：“怎么傻了，你在家里有几年了，也知道家里最近情况，大爷每月请客吃酒、笔墨纸砚哪一样不用钱？偏偏进项又少，排场又大。我已经开始典当我的嫁妆了。唉，实在是对不住你了。”
小丫鬟回过神摇摇头道：“大奶奶快别这么说，我知道主家的难处，只是有点意外，这几年跟奶奶学了不少东西。以后也能绣荷包赚零花钱呢！大奶奶别嫌我多嘴，也该管管大爷这当家过日子还是实际点好，不能赚银子只花银子的事少干点，要不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有花光的一天。”
见顾芸苦笑不语，忙道：“呵呵，要是大奶奶没什么事我先下去了，有些事还要交代交代收拾收拾。”顾芸点头，重新坐在椅子上静静陷入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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