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貌纤丽的前辈大能瞥了罗永一眼,又笑眯眯地问:“怎么,你不信?”
这句话意味深长,既是问罗永信不信他杀过陈家子弟,又是问罗永信不信他。
如实摇头是得罪人,勉强点头实在违心,罗永都不知该怎么反应。
好在楚衍也不在意这点,他悠闲自在地说:“我不着急,你也别着急。远来是客,那就让云中城主和那位太上派大能,在门外多等一会吧。”
话音悠悠转转瞬间消失,并未让等在外面的几十名修士听到半点。
云中城主替自己晚辈报仇,当然不可能独自前来,自有好一批云中城大能前来助阵,都不用云中城主下令胁迫。
他们居高临下全都聚集在云层之上,自然而然就营造出一种神祇审判凡人的优越气魄,势要逼得那罪魁祸首胆战心惊。
可惜这打算尽数落空,他们等了足足一刻种,都不见有人出来对峙,难免让人等得心焦。
若只是如此,倒也算了。可在这一刻钟的时间里,云中城修士们竟没见一个人从洞口出来,更让他们疑虑繁多。
云中城主那句传音,足够方圆百里都能听见。既是下马威,也是提醒通知,让无关者速速避让免得受伤。
寻常修士怕是一听到云中城主四个字,就巴不得早点退出速速离去,哪会在洞府中耽搁时间?
必有蹊跷,定有蹊跷。大概是那罪魁祸首早有准备,他的计划本来就是精密周详的。先杀了孙少爷,再故意扣下所有修士为人质,就为逼迫云中城主妥协。
如此阴损手段,真让人鄙夷不已。可惜他这次撞到了铁板上,云中城主性格刚烈从不妥协,岂会被一个卑鄙小人拿捏住?
云中城的大能修士们互相看了一眼,反倒越发底气十足了。
因而他们见到那座洞府门前光芒一闪,已被破解的阵法,又晃晃悠悠重新聚拢点亮之后,也没表现得有多惊讶。
这一等,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凭借一股蛮横之力,云中城主当然能拆了这些阵法,但他只是垂首敛目面无表情,谁都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城主不发话,当下属的也不好擅自行动。
在云端上呆了好一会,大能修士们都觉得有些无聊,免不得窃窃私语谈些闲话,“怪不得那人如此有底气,竟敢招惹城主。他怕是青衣魔尊生前留下的炉鼎之一,因而才知道开启这座洞府的方法。现在看来,情况正是如此。”
“还是孙少爷有眼光,一下就猜出实情如何,那炉鼎再怎么掩饰都是全然无用。”
“不过一个炉鼎玩物,修为再高也不能翻天。亏得青衣魔修这么上心,竟把整座洞府交付给他,真是色迷心窍昏了头了。”
大能修士们仗着楚衍不在此处,就开始肆意无忌惮地嘲弄他讥讽他,满含着恶毒尖刻的阴险笑意。
面对一个将死之人,也无人会在意他的尊严他的脸面。都是徒劳无用之物,又有谁会关心半点?
云中城主没阻止就是鼓励默认,反倒是站在他旁边的那位蓝衣的太上派女修,眼神冷厉地斜了他们一眼,满含着警告与不快。
修士们没太当回事,只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太大了,惹得这位太上派女修心烦意乱,因而就改为神识传音。
蓝衣女修面无表情地背过身,又冲云中城主投来淡淡一瞥,“程道友,多说多错,这道理你应该懂。”
“一个叛门出逃的太上派弟子,也值得李真人如此维护他?”云中城主冷厉深刻的面部线条一抖,又加重了他的威严与气派,“云中城与楚衍孰轻孰重,想来李真人定能分得清。”
“李真人不会因你们曾是同门出身,而对他手下留情吧?”
这句话听来是疑问,亦是干脆直接地威胁。仿佛云中城主已然掐住了这位李真人的喉咙,越扣越紧,意欲逼得她求饶认输投降。
云中城与太上派之间关系微妙,固然云中城依附于太上派,也并非实心实意地臣服。一旦找到机会,云中城主就要借机生事,逼得太上派后退妥协,让出一些利益来。
眼前之事,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云中城主又岂会放过?他很讨厌太上派,更讨厌这位太上派李真人,从见她第一眼开始就不喜欢。
不管何时,爱穿蓝衣的李真人永远是表情平静又素净,真成了逍遥自在的真仙。仿佛天下之事,从没一件值得她停留片刻。
那种高傲的冷淡的气魄,已然激起云中城主暗中不快。他就想一击致命掐住李真人的过错逼她低头,看她是不是还能维持平静。
可惜李真人平时低调寡言,极少外出亦无破绽,从没让云中城主抓到什么短处。而这棘手的女修,就仿佛她所代表的太上派一般,完美冷漠高高在上,时刻高悬在云中城主头顶,像云翳像阴影。
在得知程凌的死讯后,云中城主固然有哀痛有愤怒,更多的却是欣喜与释然。他总算抓到了太上派致命的破绽,一句质问就得让李真人不得不妥协。
扬眉吐气一朝得意就是如此,于是云中城主定定看李窈兰,无有表情变化语气却十分微妙。
蓝衣女修一眨眼睫,平静果决地说出四个字:“当然不会。”
尽管李真人被迫表了态,她的语气还是缥缈的淡淡的,无有狼狈更不像认错。她还是那般冷如冰渺如云,是云中城主一生无法企及的笃定淡然。
云中城主目光变冷,他的脸上的表情没有因此抖动一下,唯有说话的语气尖锐冰冷一分,“我相信太上派,可我不大相信李真人。”
“怎样不信?”蓝衣女修瞳孔中有了亮光,两团小小的火焰燃烧抖动光彩照人,“程道友未免太过多疑,就因为我呵斥你的手下一句,你就起了疑心,觉得是我借机贬斥你?”
骤然撕破脸,可不是云中城主料想中的答案。他本以为李真人会忍气吞声而非直接质问。
事出突然,云中城主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其实也根本用不着他回答,因为李真人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她又刻薄精准地评价道:“这是小人行径,程道友。师祖之所以派我驻扎此处,就是早料到今日这般局面。”
“我早已立誓替师祖效忠,直到肉身溃灭神魂全无的那一日为之。程道友如果还信不过我,请你亲自找师祖质问。”
话说到这般地步,已然掐断了云中城主的退路。尽管身处下风,他还是竭力挣扎,“等今日事情解决之后,我会将此事一五一十上报给太上派……”
“如此就好。”蓝衣女修目光看向他处,她已经不动声色掐断了这场对话。
此次交锋还是云中城主处于下风,他之前的试探与逼迫,都成了不自量力的拙劣表现。真正掌控全局之人,绝不会迫不及待地挑衅他人。
而在太上派面前,云中城主从始至终都是弱者都是蝼蚁。即便是一个修为比他低年级比他轻的女修,借助太上派鼎鼎大名,亦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如此不快认知,让程颐心绪不稳微微一刻。好在他与李真人都是克制礼让的,周围竟无一人察觉到他们俩之间不快的冲突。
气氛是热烈戏谑的,并不知道实情的修士们神识交流,越来越欢畅。在他们想来,今日之事着实太好解决。
也不知惹事之人是脑子坏了,还是太过骄傲不清楚自己的斤两,竟主动惹上了云中城与太上派。一只蝼蚁妄想挑战凶兽,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们不用细想都能猜到,这人会怎样溃败怎样神魂俱灭,已经足够他们跟着欣赏好一刻,打发这无聊又漫长的时光。
这种明明寂静无声却热烈欢快的气氛,被洞口阵法晃动的色彩打断了。
虚虚笼罩整座洞府的阵法,好似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就从中凭空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看年纪没有多大,修为也不太高,只有元婴三层修为。在场之人随意一道术法,就能把他轰碎。
就连那人的脸孔,也是半遮半掩瞧不太清,一眼望去并无什么出奇之处。
若是他被塞在人群之中,谁的目光都不会在这人身上停留一刻,全都会流水般从他身上一掠而过。
大概是个平凡普通的修士,误入洞府又被那罪魁祸首扣住,根本不用在意。
许多人心中都有此等微妙念头,他们瞥了那人一眼,又神识交流地说起闲话来。
“我曾听闻,那位青衣魔尊的炉鼎,还曾是太上派真传弟子。”
“看来太上派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一个真传弟子都能和魔修勾搭成奸。想来这炉鼎容貌必定不差,否则也不会被青衣魔尊选中吧?”
修士们会心一笑,眼神流转间全是不能言说的隐秘。
偶然有人向下瞥了一眼,看到那人并未离开。他反倒仰起头望着云层之上乌压压好好一片人,像是吓呆了又像在仰慕憧憬地注视他们,既好笑又有趣。
有的修士像打量小狗小猫般瞧他有趣,也有修士不耐烦,直接掐印丢了一道雷霆下去,“你竟直视大能并不退让,着实失礼又该死!”
紫色的雷霆瞬间从天边抵达地面,牵连出分叉密布的好多电光,轰然坠落咔嚓作响,几欲将天地也一并劈碎一般。
在如此雷霆震怒天地大劫面前,区区一个元婴修士,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其实也没人在意这修士的死活,横竖不过是一个没背景修为又低的小修士。他们随便杀了也就杀了,绝不会有人找茬。
以云中城的势力,只要他们不惹到上等门派与陈家头上,再大的祸端都能被城主轻易摆平。
倒是有人惋惜一声,“哎,一道雷法灭了他神魂肉身,岂不太干脆?换我就用火法,慢慢折磨留着解闷。只要那罪魁祸首不出来,我们就拿他打发时间,岂不美妙?”
附和的小声低低响起,立时让李真人眉宇狠狠一皱。
她越发觉得这群人污秽不堪,平白无故折磨一个小修士取乐,这种卑劣行为比魔修还不如。
只是毕竟是太上派的谋划大计更重要些,而且云中城主时刻警惕,就为了找自己麻烦。她犯不着为了一个陌生人,徒生事端多露破绽。
于是蓝衣女修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睫低垂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即便云中城主跟着挑衅了一句“李真人真是心善”,她都没有反应。
谁想云层之下有人低低哦了一声,还故意把声音拖得清晰悠长,听得人头皮震颤耳根发麻。
“若按这等道理,这句话我也原样奉还。”那人含着笑说,“你竟直视大能并不退让,着实失礼又该死!”
李真人来不及惊异,就看到一道绯红弧光闪过,已有两人瞬间表情茫然,眼睛却紧跟着睁大了。
他们的身躯从云端高高坠落,越坠越快,简直像拖着一道烟霞。没到地面,那两人就尽数化为火焰,悄无声息地炸裂满天。
火焰余灰还是有热度的,翻滚剥落化为碎屑,似天空之中炸裂出一朵璀璨光艳的烟花。
只是这烟花来得诡异又惊悚,让李真人皱起的眉头又紧了三分。
好险好险,差点就让他跑了,是自己看错眼险些误了大事。
那看似不起眼修为平平的小修士,其实根本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