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她做抉择的是那一碗苦涩的药汁。
天泽看着她,蹙起眉道,“或许你不必如此,兴许还有别的办法。”对于女子来说...最荣耀的不就是为爱人孕育子嗣,绵延后代吗?这样做是不是太绝了些?失去了做女子的资格...?
他是她少有的知心好友,看不得她如此断了自己的后路,否了自己做母亲的资格!
“阿泽你不明白的...”这是生在皇家的不幸,生在龙族的不幸,她龙傲雪的不幸。如若能选,她怎会选这种断子绝嗣的法子?!母亲若是血脉浓厚,胎儿必定血脉优良。
自远古以来,万族均不复从前,一代比一代血脉淡薄,受血脉之力的限制,连神魔也不复以往的辉煌!!何况她的血脉众神共睹,早就成为了内定的传承血脉的龙。
更何况..女子啊女子...向来就是政治的牺牲品,三殿下又如何??唯一得到承认的龙族公主又如何??本来她以为她可以凭恃父兄的宠爱,不同于其他的公主。现在想想,是她恃宠而骄过了头是她高估了自己在父皇眼里的地位!是她忘了,公主向来都只是联姻用途...仅此而已.......
看着那一碗泛着青黑色的浓稠药汁,她终还是...徐徐地饮了下去。
意料之中,入口苦涩至极...疼痛深邃入骨,啃噬着她的骨血,可这及不上她心痛的千万分之一啊,她的父兄...她原以为她的父兄会守护着她,会为她说话,会保护她一辈子......原来她再受宠爱也逃不掉政治联姻工具的命运,古来公主,莫不如此!?只不过是结局和对象不同罢了。剧痛模糊了她的视线,眼泪从眼眶里拼命的夺眶而出,但她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掉下眼泪,这是懦弱,这是惧怕。这不是一个殿下应有的!!皇族的骄傲,即使流放深渊折磨到他们最后一刻,他们亦保持着皇族的风范。这才是真正的皇族。她是被千万人呵护着的三殿下啊。恃宠而骄,天之骄子,全族上下都要让着她哄着她。不消说自是没有吃过一点苦的,何况吃药.....呢?第一次吃的药竟是.....这..绝育药,可庆的是,也不会有下次了,不会再有...下次了啊..
只息之后,痛楚模糊了她的意识,头脑渐渐不再清明,失去意识前她看到的是一片令人心颤的...暗红...
刺目的红色。
天泽慢慢看着那个昔日骄傲不可一世的身影慢慢滑落在他的眼前,往昔的面容失去了鲜活,夺目的红色在他的视野中交错,令人惊艳的石榴红裙,神界最特别的一抹红发,他的世界中只剩下了那一抹红...
天泽惊愣之际,一个男子不知从何时来到,立刻闪身抱起已经昏过去的她。
待他再次清明过来时,依稀记得那是,龙二殿下,名字唤作傲宇的,也是一方惊才绝艳的人物。
据闻,最宠她爱她真心待她的便是这一位哥哥,那男子如墨的三尺青丝甚至尽然散乱,无处不透露一种惊慌...修直挺拔的身形慌乱到颤抖,那种手足无措的神情与眼睛里面的心疼与痛楚,让他感觉到他失去了.....整个世界一般无二...
这是他唯一的小妹,他再混账再玩世不恭也是她的二哥!他平日里是不许他的三妹受一点委屈的。只想一心保护好她,保持她心念永久的无垢。没有想到生在皇家就已经是一种难以避免的悲哀了....
皇家女儿多薄幸,皇家男儿尽薄情。
待她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躺在一所草屋中,空气中透露着一种草药特有的清香。无处不透露出一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
“古翁老头。”说罢自己心虚的干笑了两声,惨白的脸色不自然地晕上了一层红。
听到这妮子的呼唤,这老头儿猝不及防地闪身过去弹了她一个脑崩儿。
“...古翁老头!你还欺......”本来欲说完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我还差一味药方能配出解那绝育药的配方。”古翁语气尽是不满,眼里却满是叹息与怜惜。
他唯一的徒儿。世人皆知他只有一徒,终身绝学传授于此子。他已经活的太久,终于盼来这么一个徒儿,不知何时他会永远消散于天地之间......
惟愿这一个徒儿安定太平一生,少吃些苦头,可她的宿命就不是安定的命,尽管如此,他宁愿违反天意也予这徒儿千年太平。
不知从何时起,他就自号为古,大家便都唤他古翁,由以制蛊闻名,又被称作蛊翁,因隐世了很久,没几个后生小辈知他名讳,但都知神界有一禁地,便是此处。他垂了垂眼,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的九九归真劫即将开始,而婚期将至。想到这,蓦然想起,他给他的徒儿做的嫁衣还没有做好,本想着多留徒儿几年,可那菁玄也是个极好的人儿,我的傻徒弟竟然还不心悦。可有些事情是不消说的,就比如那男女之事,命定红线怎能推脱的掉?
趁他还在,还有命数能托付这样一个人他也是极放心的。
他不喜言谈,为徒儿的情感全缝制在了这一套嫁衣里面。俗世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对这傻徒儿的感情,早已超过了一般的父女,那是一种天地间相互依靠的情感。
他早已想到了自己身死魂消的那一天,但他希望他的傻徒儿能看得开,不要因此种了心结。这是他作为师父唯一期愿的。
“九世轮回,师父等你。”若然九九归真劫归来后......师父还没有神灭的话,那为师必定护你一世无人可欺。
数元会的岁月,
“此去一回,弟子不知要人间的多少光景,只希望...在最后一世不负初心,不要负了师父...”纵使千年万年,只要有师父在,劫数我一定要过,归位回来后继续侍奉师父。沉寂久久的眼瞳不禁一缩,少有地氤氲上了一层水雾。
她在众人面前是万人敬仰的三殿下,端着殿下的架子,但只有在这一位面前,除了父兄之外,唯一能放开一切的人就是这古翁。
“师父老了,命寿也该到了头,下一世,师父的残魂大抵会去那畜生道罢。”养蛊人的孤贫夭命格他堪堪与孤沾个边,可是他为了这徒儿做的逆天事情太多,早该有如此报应......
傲雪觉得眼角有些发涩,“那老头我呢?您把我置于何处?”
您....把我置于何处啊....
“等你回来之后,如果为师寿数已尽,你便跟随鬼道子吧。”鬼道子是和他同一时期的药王,这样他也就放心了。
傲雪不再言语,觉得心头有些闷的紧,便扯开一个话题“师父是谁送我到的这里?”
“你二哥。”古翁停了手里的动作,他知道这三个字给她心里引起了多大的涟漪。傲雪瞳孔缩了缩,有些不敢相信,他一直都知道.....是吗?
而琴念这时也迎了一个心情不太好的来客。
她端坐在琴案面前,幽幽地龙涎香香气从精致的香炉中升起。尊贵的紫色缠绕在她的发上,她的眸中,乃至亘古。这天地间的一抹紫色就像她一样,从未变过。
“傲宇?”她试着唤了一下来人,回应她的却是一身清冽的酒香与酒瓶落在几案上面的捶击声。来人竟罕有的醉态,一拂衣摆径自地坐下,完全没有平时的风度。这也是她第二次见他失去了风度。第一次他这样还是他面对好友的死劫无法自拔。现在就连他那一双风情无双的桃花眼也氤氲上了一层水汽。她从没有见过这般的他,在她的印象中,他向来都是风华无双,洒脱不羁的。一时之间竟有些愣住。
“琴阿...我保护不好她,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几句话就足以让琴念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她伸出修长白净的手指,把傲宇凌乱的发丝挽到耳后,末了云淡风轻的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古韵,几分尊贵,还有几分的从容。
这淡然断是寻常神祇没有的淡,那是经过悠久岁月的淡然与从容。仿佛天地之间,于她,只有一琴,一人。
“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末了又加上一句“亦不是她的错,你不必自责。”在这天地间,问她知心好友有几人,这看似不着调风流无双的龙二殿下,却是其一。在他眼中,他的妹妹永远是世上最美好的女子。他容不得别人染指,也容不得别人接近。这种怪癖,让所有接近他妹妹的男子都退避三分,亦没有朋友。对她未尝不是一种不公平呢...
“可.....我让她酿成了大错....”平日风情万种的桃花眼中的水汽已经凝结成滴,不断的掉落在几案上面。饶是琴念也愣神了一下,哭在她面前还是第一次。一时之间她竟不知如何安慰。
她抚了抚他伏在琴案上的背,一丝安定的法则力量从她的指尖渐入他的身体里。他颤抖的身体逐渐平静了下来,可他的眼泪却依旧没有止住,她的琴案有些湿了。
他昂首又恰似随意地喝了一口酒,只有他知道他现在的内心是多么的苦涩,即使这丹苰酒也无法尝出什么滋味来,流入他口中的好似不是酒,而是无边的苦涩。优美的颈线划过一丝水线。他蓦然停下,眼中的水汽并没有消散的迹象。
“琴...为我抚一首如何?”琴念并不多言,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回忆。
修长的指尖流动出世间仅有的妙曲,仿佛人与琴合一,自是灵动无比。音线一起,犹如松上的皑皑白雪,指尖一挑,又犹如高山云端的那一抹落白,让人感到神圣不可侵犯,又有令人安定的情绪在其中。琴弦微颤,仿佛迎合着她修长素净的手,院落内的草叶摆动,徘徊在周围的朱雀不肯离去,天地之间,仿佛她就是琴,琴就是她,这种与琴合一的无二境界也九界之内也只有她琴念能办得到了。
一曲落毕,他仿佛又看到了昔日的傲雪在冲他笑,叫着傻二哥走快些。他的妹妹,回不来了是吗?自从他知道她这样的抉择开始,就代表了她的立场。
琴念不语,定定地看着熏熏然的这个极富风华的男子,袖口缠绕的精致银线,白衣桃眸,饶是她活的悠久也再未见过有几个比他更有风情的男子了。可这个男子竟在他面前醉了一场,哭了一场。饶是她也感到不淡定。傲宇昏昏沉沉的睡去,她敛眸端坐在琴案上打起了坐。
原来竟是这样....天帝让我跟那小女渡劫吗?
也不是她老顽固,而是她向来都以分身渡劫,从未想过还要一次真正的下界渡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