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贝勒府里因为龙凤胎的降生欢喜不已,隔壁四贝子府邸最先得到消息,四贝子默默地盯着手中薄如蝉翼的杯子,问着侍立的人:“可有把握?”
“定会让主子重入皇上眼帘。”
“立刻去办。另外,让福晋与八弟妹交好,至于侧福晋,暂时看管住她不要让她出门。”
“嗻。”
紫禁城也很快得了信儿,康熙手中朱笔停滞下来,然后被撂在了笔架上。
康熙似乎是自言自语,也似乎是在问暖阁里伺候他的梁九功和风铃,“真有人天生祥瑞带着福气?”
梁九功和风铃对视了一眼,重新埋下头去不敢应声。
康熙站起来在暖阁里踱起步来,轻轻摇着头,“三岁时候死了阿玛,六岁时候死了额娘,怎么可能是有大福气的人?”
风铃小手指略微动了动,可依然没有应声。
康熙想要旁人的认同,问道:“你们说呢?朕找过钦天监,钦天监也说八福晋不是凤命。”
梁九功沉思片刻,回道:“万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奴才不懂得什么命不命的。万岁爷既然是天命所归,您说她有命,她才有命不是?”
康熙又拿眼神示意风铃。风铃即便低着头也知晓康熙正在瞧她,便轻声说道:“奴才没资格当着万岁爷的面儿评论主子,可奴才还是觉得太子妃是顶好的。”
“顶好的?”康熙把这话琢磨了两番,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也未必有那么好,只看如今毓庆宫乌烟瘴气的,她就连个侧妃都拿捏不住?那朕选她做太子妃为了什么?”
梁九功想起来什么刚要开口,这时候太后身边的女官在暖阁门口求见,康熙重新坐到了桌案之后,宣她进来。
“奴才给皇上请安。”
“可是皇额娘有什么话要吩咐?”
“太后娘娘就是遣奴才来问问,要给八贝勒府的二阿哥起个什么名字?”
康熙拿食指敲了敲桌案,想着太子近来的不堪,想着三阿哥上蹿下跳,想着八阿哥志得意满,想起九阿哥的阳奉阴违,又想起了他曾经极是喜爱的弘皙,想起了总是板着一张脸却可爱透顶的小十八,还有总是背地里哭却从来不在他面前替儿子求过一次的良贵妃。康熙在桌案上找了找,找到了月前写好封宜妃为皇贵妃的圣旨,当初是打算抬了宜妃跟良贵妃打擂台,顺便让九阿哥别再对着八阿哥唯命是从,可此刻康熙却将圣旨扔进了火盆里,幸亏当时忍住了,不然只会更混乱。
太子还是好的,许是被打击到了,许是被带坏了,许是太子妃不够贤德。康熙下定决心接着捧起八贝勒激发起太子的上进心,便对着太后女官道:“龙凤呈祥是吉兆,朕就给八贝勒的嫡次子赐名弘曦,晨曦的曦。你去告诉皇额娘知晓。”
太后女官应诺离去。
弘曦?跟弘皙两个字何其相似?风铃知晓康熙一直对弘皙抱有期待,便是弘皙得了那场病再无希望,康熙也对他心存愧疚补偿不断,此刻却给主子的儿子赐名弘曦……风铃隐隐地打了个寒颤,这该有多少人想要夺了弘曦小阿哥的性命?康熙真狠!
原本欲言又止的梁九功砸吧一下嘴,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讲了。
康熙皱眉骂道:“你个老货!都说多少次了?有话对朕直说,你这样犹犹豫豫的朕看了能舒心?”
梁九功利索地双膝跪地说道:“万岁爷,奴才就是想起了今日太子妃对弘皙阿哥的态度,比起过往好出太多了。奴才不知道这算不算大事,就犹豫着没有开口。”
“怎么?太子妃原本对弘皙不好?”
“回万岁爷的话,也不是说太子妃以前对弘皙阿哥不好,”梁九功只思索了片刻,才又接着说道,“只是弘皙阿哥到底不是太子妃亲生了,以往太子妃对弘皙阿哥并不曾敷衍,可也不是如同现下这般全心全意的爱护疼惜,比亲生的女儿都要好得太多了。”
“哦?”康熙开始琢磨起太子妃的想法来。
风铃得了梁九功递过来的眼色,也上前一步说道:“万岁爷,奴才虽然不曾有子,可这女子的心思奴才大概还是知晓一二。”风铃见康熙示意她接着说,这才放开胆子说道:
“若是女子——特别是正妻,但凡能有儿子,是不可能对侧妻所出的儿子全心全意的。若是真如同对待亲生子一般,那么不是不能有孕就是存心拉拢或者捧杀。按理说太子妃若是早知晓不能有孕,何不一早拉拢了弘皙阿哥?毕竟弘皙阿哥得万岁爷的看重是宫里头人尽皆知的。可太子妃过去只抱养了林佳侧妃所生的阿哥,也并没有记在自己的名下,奴才若是没记错,林侧妃生产之前也只是格格,还是太子妃给她抬的份位。”
康熙问道:“你是说,太子妃并不是提前知晓自己不能有孕?可那几个太医的证词又怎么说?”
风铃不理会梁九功略显急切的神情,反而说道:“奴才一直见到的都是太子妃宽厚和蔼、善待下人。奴才只是推断,若是太子妃一早知道有疾,何不打发了或者干脆杀了仅是格格的林佳氏让小阿哥名正言顺地落在自己名下?奴才觉得太子妃恐是冤枉的。”
梁九功着急得汗都快下来了,谁冤枉了太子妃?当初可是他第一个将太子妃不能生育的消息报给万岁爷知晓的。难道风铃是想要害了他好成为皇上跟前的第一人?梁九功即便习惯性怀疑他人,也很是难过,他是真的觉得风铃可堪造就,难道他看走了眼?梁九功失落地再度瞥了风铃一眼,却看到风铃一个安抚的眼神,梁九功再度恢复了信心,觉得自己也许没看错人,风铃这丫头也许是另辟蹊径也说不定。
康熙品了品风铃的话,突然就怒了,“太子妃可恶!若她果真是冤枉的,为何不跟朕、不跟皇额娘哭诉?朕不方便处理后宫,难道皇额娘还不值得她信任?若她是冤枉的,为何不跟人争辩?为何不反抗?难道她就不能像八福晋一般敢说敢做,敢于捍卫自己的名声地位?朕明白了,太子妃不是冤枉的,而是故意做给你们这般心软的人看的。即便她是冤枉的,就因为冤屈而放任了太子宫里变得奢靡狂放而不去约束?那她怎配成为国母?她令朕失望了。”
“万岁爷,”风铃在康熙发怒的一刻就跪倒在地,此刻她膝行几步来到康熙跟前儿,“万岁爷,您听奴才说。奴才不是个心软的人,哪能随意被人糊弄过去……”
“风铃你住嘴!”康熙狠狠地呵斥道,“你不是一心要陪朕到梓宫?怎么此刻又一心为太子妃说项?难道你打算伺候下一任皇帝不成?朕还没老!!”
风铃一下子跌坐在地,眼泪扑簌簌掉落下来,她狠狠垂下头,拿手掌遮住了眼睛,如同世界突然失去了声音,这一刻画面美得出奇,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没有人说话,也听不到风铃的哭泣。
康熙一下子就心软了,他叹了口气,将风铃扶了起来,“朕气坏了,你不要这般,别哭了。”
这大概是康熙所能说出最谦逊、最类似于道歉的话语,可风铃就是低着头不去理会。梁九功抬头看着风铃百无聊赖、仿若水中无根浮萍的模样,心也柔软了下来,更加确定他没有看错人,这个女人虽然出身不好,但心思纯正,最值得万岁爷宠爱。
康熙无奈地对自己摇了摇头,对风铃的语气更加柔和了下来,“好了好了,知晓你委屈了。朕在气头上,你还要跟朕一直发脾气?朕觉得手臂又有些疼了。”
风铃急忙伸手去摸康熙的右手,不自觉地按摩起来,仿佛突然间发觉了自己在做什么,风铃又骤然住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康熙轻笑了起来,他抬起风铃的小脑袋,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眶和苍白恍若透明的皮肤,亲手给她擦拭起眼泪,“还说你不心软?朕不过是诈你,你就什么都不顾只知晓给朕揉胳膊。朕冬天的时候只是一日不小心碰倒了手炉撒了些炭灰在胳膊上,也就铜钱大小的一块轻微烫伤,你就一直记在了心上,伤口都愈合了你也有事没事要给朕揉捏胳膊。风铃,你还说你不心软?朕说你被人骗了,你还是不服?”
风铃嘴唇蠕动了几下,又将眼睑垂落下来不肯说话。
康熙将她搂进了怀里,“下个月秀女进宫复选,朕如今没有心思,朕今年不招人进后宫好不好?”
风铃抬眼瞧了康熙一眼,终于肯说话了,她声音嘶哑而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万岁爷还是多找些人进来伺候的好。”
“言不由衷,”康熙笑呵呵地说道,“你跟八福晋有一点最像,容不得人。当朕没察觉,每次朕去后宫,第二日你就会精神不济,朕知晓是你一夜一夜的不能成眠。朕对旁人也没什么心思,不如不招人进宫,多陪陪你可好?”
“万岁爷这话可是当真?”风铃的眼眸里多了些神采,嗓音也清亮了少许。
“朕金口玉言。好了,你先回去梳洗一下,打扮得精神漂亮再过来朕身边伺候着。若是不舒服你就睡一觉,让音儿先替你给朕磨墨。风铃,别多想,朕不会把你赏给旁人的。”
风铃这才感激地看了康熙一眼,福身之后离去。
待到屋里只剩下康熙和梁九功之后,康熙的面孔再度冷硬了下来,“你去给朕查,看太子妃究竟暗地里藏了怎样的心思。弘皙已经如此,他再也没了机会,她还想把他养废了不成?”
“万岁爷,”梁九功大着胆子道,“奴才瞧着太子妃就是因为知晓弘皙阿哥没了希望,才敢跟他示好不是?弘皙阿哥聪明伶俐,又得您亲自教导过,他的几个伴读也都出身大家,这可是不小的助力。”
“你说的不错,太子妃是提前做好了准备了。看起来今年要找几个教养好的秀女进毓庆宫给太子妃帮帮忙了。对了,我记得四阿哥递了信儿想要充盈一下后院。四阿哥就是被以前的四福晋所累,若是身边有几个贴心人也不错。便是伺候十三、十四阿哥的人也该提前预备着了。四阿哥说看上了钮祜禄家的姑娘?”
“回万岁爷,四贝子在家潜心向佛,还是如今的四福晋劝说了四贝子好一番,四贝子才递了折子上来的。只是钮祜禄家的姑娘……万岁爷,前儿个宜妃娘娘不是说十四阿哥也看上了吗?”
康熙有少许的吃惊,“他们兄弟俩求的是一个人?今年入宫的可不是只有一个钮祜禄氏。”
“回皇上,就是一个人,凌柱家的二姑娘。奴才听了些不太靠谱的传言,说这钮祜禄氏可是有大福气的人,这话要不是今儿个皇上问起,奴才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也不知道京城是怎么了?怎么高僧不去修佛法,专门在京城里给人断言谁福气大呢?”
康熙冷笑了几声,“便是以前四福晋说过的潭拓寺的住持,朕派人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只是在多处发现过他停留的痕迹,他正在跟各寺庙的高僧辩论佛法。朕是被那女人蒙蔽了,竟然信了那样的话。只是,八福晋也太能生、太会生了些,朕又觉得不是空穴来风。”
“瞧万岁爷说的。您英明神武哪会轻易被蒙蔽。实在是以前的四福晋不知好歹,竟然敢在宗室宴上放厥词。奴才斗胆说一句,虎毒还不食子呢,把猝死的嫡子撇在一边儿非要去攀咬别人家的福晋,奴才真没见过这样的人。所以奴才也乐得帮四贝子传几句话进来,这事儿准不是四贝子吩咐下去的,四贝子最疼爱弘晖阿哥不过。”
康熙轻轻地点头,“四阿哥朕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以前又是养在表姐跟前儿,他的性子过去太急了,现在又太缓了,总让朕放心不下。可若说他放任嫡子不顾,朕也不信。罢了,你传旨让四贝子不用继续窝在府里头,日后朕看他的表现再恢复他的爵位。”
康熙又开始看起奏折来,等到点了灯,尚音儿端了饽饽进了暖阁,康熙稍稍抬首问道:“风铃睡了?”
“回万岁爷,风铃姑姑本来要过来的,可奴才看她眼睛都哭肿了,像是两颗桃子一样。风铃姑姑最是爱美不过,日日都要用羊乳沐浴,她定是不愿意让您看到她狼狈的一面,奴才便劝了她歇着,可不就抢了在您跟前儿服侍的好差使?”
康熙看着喜笑颜开却眼带关切的风铃,笑了笑,“怪道你们俩合得来,都是一根筋的笨蛋。”
音儿嘟起嘴吧,“奴才不是笨蛋。”
“笨蛋又如何?”康熙笑意不断,神色却晦暗不明,“至少朕看得懂你们的心思。比起聪明人,朕觉得还是笨蛋可爱些。”
音儿听了,再度笑开了,她伺候着康熙吃了些饽饽,便端了热茶给他放在手边,然后默默地立在了康熙的身后。
天晚了,康熙疲乏了一日并不打算召幸后宫,他回了乾清宫正殿躺下,却一时睡不安稳,半夜又要了杯茶喝,这下彻底睡不着了,他问着睡在脚踏上的音儿,“你说,真有人是天生有福气吗?”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相信有人天生就有福气的。”音儿说得万分肯定。
康熙好奇地问:“哦?音儿见过这样的人?”
“万岁爷您就天生带着福气啊。音儿自然是见过的。”
康熙一时没了言语,过了一会儿却又开口问道:“龙凤呈祥是吉兆吧?”
“回万岁爷,这自然是吉兆了。所以奴才说您是天生带着福气的,不然祥瑞哪能落在皇家?”
“祥瑞落在皇家……”康熙低喃着这句话,心里头却反复思量着,究竟祥瑞是落在了皇家,还是单单落在了八阿哥府上?他此刻究竟是在拿八阿哥当太子的磨刀石,还是也有心要抬举八阿哥?当年留了八福晋一条命,到底对不对?
别说康熙反复思量着福气、祥瑞、龙凤呈祥一事,几乎所有姓爱新觉罗的人都在合计,宗亲们都想起了前两年宗室宴上的事端,不少人隐隐觉得八福晋也许真是不凡,没见八贝勒自打大婚,一路行来越发顺畅,成了如今最得皇上看重的皇子。
有些老人还想起了老安王妃也是生过龙凤胎的,那时候也有话传来说是世祖爷要传位给安亲王……如今安王一脉的女孩儿嫁给了皇阿哥又生下龙凤胎,是不是太巧了些?
八贝勒要是上天眷顾之人,那太子怎么办?宗亲们想到太子也不得不皱眉,廷杖朝廷大臣,这样的太子若是继位了,能让大清朝万邦来贺?
除了宗亲,还有一个人心头火热,他辗转反侧一夜没睡,反复想着如今刚刚九岁却出落得清凌凌、水润润的妹子,若是能够跟八贝勒结亲,日后他的权臣之路会更加好走。